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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庸常(重写) ...

  •   /《被继兄献给权臣后》
      作者:霎鹤商商
      2025.7.15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

      啪!

      茶盏凌空掷出,在青砖上飞绽开来。

      刚刚还鸦雀无声的室内轰然爆开一阵议论,又随着丢出茶盏的主人起身而骤然安静。

      承德侯虞仁四十有二,一身玉带锦衣。可华服挂在他身上好像绫罗裹骷髅,这幅身躯早就病得撑不起昔年的衣服。此时他双目由青转赤,原本灰败的嘴唇也泛起绀紫,举着手指哆哆嗦嗦指向下首,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废物。”

      下首的少年人不声不响,好似一只折翅的鹤伶仃立着。一点血色从他白皙的指尖滚落,正滴在面前测试分化的玉器中。

      承德侯嫡子虞青舟,侯府下一任小侯爷,天纵英才,举世无双——

      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分化礼上被验证分化成了庸常。

      寻常人家十四岁给子女做分化礼,但凡有点资财的都要请上街坊邻里。承德侯府是何等人家,如今站在这底下的不仅是虞家大大小小的旁支,京中有些头脸的人物可也都看着呢!

      废物!没出息的东西!竟分化成了个不能袭爵的庸常!

      嘭!

      思及此,虞仁目眦欲裂,竟不顾旁人,向敛目肃立的虞青舟发狠丢出剩下的盏盖。

      那是瞧准他额角掷来的,虞青舟却像呆住了,一动不动。就在那瓷盖子要撞上他额角的前一刻,忽然有双手一把将他拉了过去。

      碎瓷溅地,少年人踉跄着重新站稳,始终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母亲……?”

      拉住他的那只手在发抖,它的主人比他更害怕承德侯,可那个女人不稳地匀着气,还是把虞青舟挡在身后。

      哪怕虞青舟已经略略比她高了。

      “错了……”说话的女人三十多些,面上有些久病的苍白。

      “侯夫人!”有下人叫了一声,终究没敢上前拉她。侯夫人明桐客出身景国公府,嫁与承德侯已十五年,向来是个寡言的,今天却不知犯了什么疯,出来挡这一茶盏。

      她死死将儿子挡在身后,含泪朝主位望去:“错了……!这个测试的东西错了……侯爷!青舟他不是庸常!”

      明桐客的声音高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又很快低下去。她额角冷汗涔涔,牙关紧咬,不自禁地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似乎在竭力对抗一种突如其来的、无形的压制。

      “……”

      虞仁正在气头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道信香打在妻子的身上,明桐客骤然惨白的脸色反而让他心里舒服了点。

      对这个妻子,虞仁心里总有个不大不小的疙瘩。早上十来年的时候他正当壮年,秋狝上恰好看到景国公府的女儿骑一匹白马穿林而过,一眼就让他的心狂跳起来,谁知道娶回家了才发现,这是个闭着嘴不哭不笑的木头人。

      怎么偏偏就到了他家里,活人摆出一副死脸来!

      明桐客蜷着身体不住发抖,虞青舟安抚性地反握她的手,琥珀般的眸子一抬,冷冷望向虞仁。

      那双眼瞳比烟云更昳丽,像浓烈的雾,有明桐客的柔情。平日里虞仁不在意这些小事,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不对!

      这个儿子到底哪里像自己了?

      那双肖其母的眼睛,那张冷淡的、与他没有丝毫相似的面容,虞仁脑子骤然嗡了一声。

      这双眼,这张脸,为何如此眼熟?

      他病了许久了,要不是今天来看嫡子的分化礼,他是爬不起来的。久病的人脑子反而警醒,他看着儿子的这张脸,只觉得十几年前秋叶山风扑面而来,那白马上的女人笑着,一勒马便跳下来,扑向了谁——

      ——扑向了谁来着?

      脑中那根紧绷十余年的线在此时“咚”一下断裂。

      “荡.妇!”

      虞仁目眦欲裂,身形很大幅度地摇晃一瞬,巴掌高高扬起——

      ——啪!

      虞青舟白瓷般的侧颊刹那红肿,无瑕的轮廓染上掌痕。他竟在最后一息上前,生生替母亲受了虞仁没由来的掌掴。

      少年的脸偏向一侧,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他长睫垂敛,恰好遮去晦暗的眸光。

      “青舟——!”

      宾客哗然,明桐客惊慌失措地回首。站在后方的庶子女和亲族们睁大双目,强作出来的悲叹惋惜之色还挂在脸上,眼神里却透出诧异和窃喜,扭曲万状,仿佛欲要噬人血肉的修罗。

      厅堂内鸡飞狗跳,而虞青舟矗立在混乱中心,脸上掌痕可怖,神色却是淡淡。方才那一瞬的狼狈犹如过眼云烟,仿佛他没受到任何影响,挨巴掌的并非是他。

      虞仁胸腔破风箱似地呵呵喘气,血气翻涌,视野逐渐模糊,脱缰的信香再次暴虐。

      明桐客捂住头,痛苦哀唤一声。

      “母亲!”

      猩红的血痕模糊了虞仁的眼帘,干瘪的躯干天旋地转。晕厥的前一霎,虞仁只来得及看见虞青舟一把搂过腿脚发软的明桐客,将自己的脊背,暴露于一众虎视眈眈的亲族和庶子女之前。

      那些眼神如芒在背,恨不得从虞青舟身上剜下一大片肉。

      ……

      “问兄长的好。”

      虞青舟抬起头,面无表情,扫一眼挡在眼前的少年人。这人看着小了他两岁,应该是他哪一个庶弟,此刻正带着两个小厮挡在他往前的路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虞青舟没接茬,绕开想走,说话的人哪能饶过他,脚一伸就挡在他面前。

      “兄长矜贵不改,”对方笑嘻嘻地说着,突然欺身上来给了他一肘,“装什么呢,给我睡我都嫌干的废物!”

      虞青舟侧身闪过,冷冷抬眼瞥向对方的脸。自从虞仁躺下,这一月上来找他茬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闹得不厉害的他都懒得看一眼,这人一下子把脸凑过来,他才想起这是谁。

      虞寄明,他母亲就他一个孩子,这几日见人便说他长得颇似侯爷年轻时,不知暗地里酝酿着捅什么刀子。

      虞青舟挑了挑嘴角没说话,这表情却不知道怎么腾地点燃了虞寄明的火。

      那张原本还阴阳怪气笑着的脸霎时间就扭了起来:“不说话?怕了?我可是听说了,父亲那一日被气病似有隐情啊?母、亲、险些挨的一巴掌是怎么回事?”

      他在嘴中咯吱咯吱地咬着母亲两个字,眼睛上上下下地在虞青舟身上看。

      平日里这厮端着个侯府嫡子的样子,装三装四的,如今落魄了,也不过如此嘛。虞寄明的目光移动到虞青舟脸上,眼光轻轻跳了一下,声音染上几分戏谑。

      “哈哈,平时也没好好看看长兄,长兄这张面皮长得好得很啊。”

      “你娘到底是和哪个卖笑的,生出你这个——”

      话音戛然而止。

      虞青舟侧身绊步向前,手腕一挑,虞寄明腰间佩剑就如同活物一般跳入他手中。虞寄明还没反应过来,剑柄就已经捣在了他胸口,他整个人被向后掀了一个转,砸在地上。

      “你——”

      一点寒光,点在他的喉咙上,虞寄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身子却像筛糠一样抖起来。

      虞青舟无喜无怒地垂着眼,好似一尊玉质的神像,可那对低垂的眼睛里,却露出了与剑同样的寒芒。冷峻的杀意从他的瞳里溢出,刺得虞寄明牙关都打起来颤。

      “你,你敢,你敢在院子里……”

      “我敢。”那玉的神像笑了起来。

      “我敢看见了,今日一个强人翻入府中,在我面前杀了我弟弟。”

      “我敢看见了,我那可怜的弟弟失足落水,在水边的石头上碰折了脖子。”

      他的声音泠泠然落下,虞寄明瞳孔一点点缩小。那张漂亮的皮相变了,玉观音露出恶相,食人鬼涂了血胭脂,明明,明明他已经分化成了庸常,为什么他还有这样的气势?冥冥之中似有威压自这张俊秀的面孔后压下,几乎要把他的骨头都压碎。

      剑轻轻往里一勒,一道血痕漫出,虞寄明嗷的一声哭了出来:“不!不行你不许杀我……不!不!你别杀我!啊——救命!姨娘!娘!救命!——”

      “咚”的一声闷响,语无伦次的哭嚎消失了,虞寄明那两个从一开始就噤若寒蝉的小厮头皮发麻,眼瞧着虞青舟手腕一转,眨眼间敲昏了自己主子,甚至三下五除二,扒光了主子的衣裳!

      平素趾高气昂的虞寄明落到虞青舟手里,境地没比一滩肥肉好上多少。

      小厮腿都软了。

      虞青舟是背对他们的,他们看不见他的脸,可承德侯府教养出来的嫡子一等一的尊贵,就连把虞寄明的衣物抛入池塘的动作,也显得赏心悦目。

      倘若、倘若不那么狠厉便好了,小厮们压低身子,膝弯打着哆嗦,一点一点往外挪,正想趁虞青舟不注意,悄悄溜走——

      “王富。”虞青舟忽然道。

      他的嗓音不疾不徐,不像有气恼的兆头,其中一个小厮却如遭雷劈,迈出去的腿一抖,僵在原地。

      “?”小厮的同伴皱眉,快速瞟对方一眼,快要急死了。

      不是?你也不叫这名儿啊?

      傻愣着再不走,等虞青舟转过来,可就跑不掉了!

      小厮心急如焚,恨不得直接上手拽起同伴就跑,那边虞青舟却侧过身,收剑入鞘,浅色的眸子遥遥递过来一眼。

      “陈六全……”俊秀的少年捻过剑柄的穗子,眉眼弯弯,容貌比辰时的日头还要夺目,口中说出的字,却比坚冰更叫小厮发寒。

      “或者说,陈六麻子?”

      ——这是他老爹的诨号!

      听到的一刹,小厮心如死灰。

      方才就软的厉害的膝盖猛然一打颤,他差点扯着同伴一起倒地。

      把人逼到悬崖边上,虞青舟反而暂时不说话了。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剑穗,流苏样的坠子缠绕指尖。那修长的指前不久刚用虞寄明的剑,挑破虞寄明的喉咙,小厮们心绪随着他的动作大起大落,一下紧,一下松,只觉虞青舟不是在玩儿自己主子的剑穗,而是隔空精准无误地掐住他们的死穴。

      偏生人家还不如何在乎,视线打量着搜寻过他们。见他们抖如糠筛,每看一眼,就抖得更厉害些,玉似的公子轻轻笑了。

      “我到底是侯府的嫡子,有些路可以走错,但一旦走错——”

      小厮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满心绝望,一字一字地听清虞青舟对他们的判决。

      “——你们就折不回来了。”

      “哐!”最开始被虞青舟唤了家人名姓的小厮站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地,哭丧着脸向虞青舟求饶,“不要啊少爷!小的错了!错了!求少爷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家人!”

      “少爷……少爷!”

      另一位小厮哆哆嗦嗦地跟着跪下,胡乱磕了几个头,“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对,不对!……”

      他蓦然抬起蹭上泥巴印的脸,顿悟了什么一般,竟往虞寄明的方向扑去!

      “您想料理他是吧!我来!别脏了您的手!”

      他大吼着往前冲,活像准备为虞青舟上刀山下火海,待其一声令下,一举拧下虞寄明的头。

      虞青舟站在原处不动,唇角弯起的弧度漂亮且姝丽,眼中的笑意,却一点点冷下去了。

      “怎么,你打算杀了你的主子?”

      淡淡的一句,却像杀人的刀。

      多少带了几分做戏姿态的小厮呼吸一窒,径直在半道跪下。

      “求少爷饶了奴的老爹!”他遍体生寒,再不敢耍滑头,往虞青舟跟前凑了,“奴有罪!少爷罚奴吧!但求放过奴的老爹老娘!”

      “少爷,求求您了!”

      “求求您——!”

      小厮们瑟瑟发抖,在虞青舟面前跪着磕头,哆嗦着,颤栗着,脸深埋向地,老实地像一对鹌鹑。只要虞青舟想,随时可以挥出虞寄明的剑,斩断他们脆弱且毫无防备的脖颈。

      然而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蹭的一声,那柄剑被收回剑鞘。虞青舟踢了虞寄明一脚,使之昏睡的身躯一歪,压到一只草丛里蛰伏的蝎子。

      “我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多余的事。只需要你们说他叫你们不用跟着,是他要自己出去会什么人。”

      虞青舟转身往虞仁院子走,路过小厮们身边时,平静地丢下一句话,“一个人只有一条舌头。”

      他语气轻,这么一句话说出来,甚至称得上有些温和,小厮们却只觉胆寒。

      他们颤颤巍巍,半抬起磕红了的脑袋,看见那只蝎子爬上虞寄明胯间,尾刺扬起,蠢蠢欲动。

      他们眼睁睁看着毒虫的针即将刺向自己自小侍奉的主子,霎时明悟虞青舟未语的半截话。

      一个人只有条舌头。

      ——但一条舌头,可以系很多人命。

      然而再多的求饶或者辩解也无处可诉了,因为虞青舟脚步又稳又快,已离了他们,走向主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庸常(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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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进度:第五章准备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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