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雾》小声点鹅

67、67约见

　　“你想要什么？”
　　会所茶室中，经过冗长复杂的寒暄周旋，短暂沉默之后，韩兴仁终于放下了茶杯，开口了。

　　殷雪说：“您这是，代表韩氏答应给我们投资？”
　　韩兴仁深深看了她一眼：“苏小姐，不用装傻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所谓那个什么新项目，说什么科技造福弱势群体，只不过是想从韩氏圈到钱，名利双收。”
　　“你是警方的人。“

　　他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惊慌失措第二遍裂痕。
　　被明晃晃当面戳穿，殷雪立即配合了他。
　　放在桌面上的手攥成拳头，她僵硬地说：“你说什么？韩董说笑了……”

　　韩兴仁目中流露出一种傲慢的神色，仿佛对拿捏她这件事胜券在握，久居上位的成功者姿态一摆，活脱脱之前在韩氏会议室里刁难她的韩处泽。

　　不愧是父子，言传身教的愚蠢。
　　殷雪表面更加紧绷，却在心中暗暗嘲讽。
　　苏悦的上线娇娇被韩兴仁收买了，她早就有准备，韩兴仁是知道苏悦的卧底警察身份。
　　车祸、劫持、要挟、恐吓，他用尽了手段想从她那里拿到账本。
　　但没关系。

　　现在他坐下来谈话，还问她“要什么”，一切行为传递出的消息是：他没招了。
　　最后一招，利诱。
　　他要用钱砸她了。

　　“一千万，够吗？“韩兴仁轻描淡写地说，“我诚心希望，你愿意配合。”
　　如果她真是影视剧里那些虚假的忠烈之士，早该一拿到账本就交给上线——当然，他有关系，在她上交的那一刻，就能直接把账本拿回来。
　　但她没那么干。
　　一直捏在自己手里，又带着所谓的“项目”出现在他面前，不过是敲诈犯的行径。

　　也是，这种弄得很神秘的“卧底”，本质上都是忽悠小孩的名头。又不在岗，又不在编，倒贴一辈子，出力、出钱、出命——却钱权名全无，不知哪一日，就会悄无声息死于暗巷。
　　那个开花店的娇娇，不就是因为受不了这种生活，才投靠他么？
　　这种“叛徒”他见过太多了，都是凡夫俗子，人之常情，韩兴仁非常理解。

　　他见殷雪没有露出惊喜的表情，摇了摇头：“嫌少？”
　　他轻飘飘地加价：“三千万呢？再加上你一直想要的——我会授意韩氏给你提供‘创业’的支持，还有各个环节的审批、公关……这些环节，你初到京城，恐怕找不到门道。”

　　疯长了近二十年的毒草，颇有树大根深的气象。
　　殷雪默默感慨，只道：“我没想到，韩总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人。我以为，最近那场车祸，是您想对我不客气了。”

　　韩兴仁脸上笑了，从容与她对视，目光里都是“你能奈我何”的淡然，但他嘴上却说：“哦？车祸？我倒是不知道这事。京城的路况向来比小地方复杂，开车行路，都得小心。”

　　韩兴仁够谨慎的。
　　即使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的言辞也没有任何问题，这是一直在防她录音。

　　见她沉默，韩兴仁心中的把握更多了一些。
　　他像长辈似的慈祥劝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该知道保重自己，爱惜羽毛，多多为前途考虑。”
　　“我也是乡下考出来的孩子，最明白这大好年华，可不能白白虚掷。你看那些一无是处的二世祖豪车豪宅，像猪似的站在风口上大把捞钱，一个个都是仗着家世——你比他们都出色，有才能，有想法，有锐气，为什么不能过最好的生活？只要你同意配合，我就能帮你。”

　　这种推心置腹的语气令殷雪有点恶心。
　　韩兴仁意味深长道：“人人都想当英雄，可英雄主义，不能当饭吃。”

　　“这人还挺能叭叭。话都说到我心坎里了，我胸口热乎乎的，有点感动呢。”
　　偷听同步录音，是赵毅脑震荡期的娱乐项目。
　　他一边听，一边感慨：“什么叫魔鬼的诱惑！就因为说得好听让人动心，才犯迷糊。”
　　“能说会道，长得又俊，怪不得这姓韩的老头年轻的时候能当大官的女婿。要不是他老丈人年纪太大退了，估计他比现在更狂。”
　　“哥，这些赘婿啊，真坏，心眼都是黑的。”赵毅道，“那天我跟其他司机聊天了。我听说，他老婆身体越来越差，快死了。可人家没出嫁的时候可健康极了，常常滑雪爬山高尔夫，怎么嫁给他就病恹恹了？他们都说是这姓韩的下毒害的，老婆才半死半疯。”

　　苏忱不搭理他。
　　赵毅捧着脑袋转过来，盯着苏忱两秒钟，突然道：“其实你长得特别好，哥，当个赘婿绰绰有……”
　　苏忱看了他一眼：“闭上嘴。”
　　赵毅便生吞下了一个“余”。
　　噎住。

　　韩兴仁将会面地点定在了医院附近不远处，闹市私域，更显富贵格调。
　　装逼。

　　不过，他们因此可以随时赶过去。
　　殷雪这次是带了保镖过去的，保镖以盲人护工的身份，守在茶室外。
　　苏忱被她扔在医院“照顾”赵毅，忍耐了许久，终于在耐心耗尽之前，听到那边的谈话开始进入尾声。
　　他在病房内走了两步，又停了两秒，突然推门出去。
　　他去接她。

　　时值正午，日光炫目，天色灰白，车水马龙。
　　道旁两侧高大的树木还是枯枝，在嘈杂的噪音中颤动。
　　殷雪就在这些枯枝瘦影下过，鲜黄的盲道被暗灰的花砖夹住，一粒又一粒，一格又一格。
　　没有风，气温是9摄氏度。
　　她低着头，想着心事，目光空远，没有落点，顺着盲道往前走。

　　十字路口到了。
　　殷雪在保镖的提示下停步，等待红灯数秒。
　　斑马线刚刷过，雪白醒目。一横，又一横。
　　她抬起头，看到苏忱站在了斑马线的尽头。隔着宽阔的公路，大车小车按照规矩有序穿行，时不时遮住他的身影，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殷雪突然发现，他身后的那大片枯枝，泛着浅薄的黄绿。
　　树快发芽了。

　　绿灯行，苏忱迎面向她走来，在斑马线上与她相碰。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
　　“……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