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寺庙相见互诉衷肠 你有权利选 ...
-
法华寺，是京城香火最旺的寺庙。据说不管是求姻缘，还是求身体安康，都特别灵验。
沈昭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揣上一包从萧煜御膳房里顺来的桂花糕，天不亮就蹲在了法华寺的门口。
她一边啃桂花糕一边等，等得腿都麻了，终于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在寺庙门口。
丫鬟掀开车帘，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走出。
她戴着上回同样的帷帽，垂着白色的面纱。走路的时候姿态端庄，双手交叠在身前，举止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昭注意到一个细节。江暮晚走下马车的时候，微微抬头望向寺庙门口卖糖人的摊贩，目光似乎在糖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转瞬又收了回去。
明明渴望得到，却又怕被人看见。
沈昭心里软了一下。
她等江暮晚进了寺庙，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假装是一个来上香的普通香客。
大相国寺很大，沈昭跟着江暮晚穿过了前面的大殿，最后来到了后院的药王殿。药王殿比前面清净得多，只有几个零星的香客。江暮晚脱下帷帽，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目祈福。
沈昭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也有模有样地合十闭眼，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让我跟江暮晚说上话。菩萨保佑，让我跟江暮晚说上话。菩萨保佑……”
她念了十遍，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一眼江暮晚。江暮晚还在祈福，表情虔诚而专注，睫毛微微颤动。
沈昭决定主动出击。
“这位姑娘，”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你是也是来祈福的吗？”
江暮晚睁开眼，转头望向她，双唇微微张开，面上流露出几分惊讶。
“您……您是神女大人？”江暮晚认出了她，起身行了一礼，“小女名唤江暮晚，见过神女大人。”
沈昭愣了一下，没想到江暮晚立刻就认出了自己。
仔细想想，她如今在京城的名声确实不小。江暮晚甚至以她原型，写了神女和暴君的话本，能认出她也不足为奇。
“咳咳，没错，是我。”沈昭清了清喉咙，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不过别叫我神女，叫我沈昭就行。神女听起来像是个泥塑的假人，感觉怪怪的。”
江暮晚被她逗笑了，掩着嘴扑哧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不够得体，连忙收了回去。
“沈姑娘。”她轻声说道，“那日你在高台上求雨，我在台下看到了。那场雨……真的很好看。”
沈昭心想，雨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从天上掉下来嘛。
她看着江暮晚认真的表情，突然意识到江暮晚说的好看，大概不是指雨本身。
“你那天也在台下？”
“嗯。”江暮晚点了点头，“那天太阳很大，所有人都晒得不行，但你站在高台上，一点都不慌张。你在上面摇着铃铛跳舞，然后雨就落了下来。”
她顿了顿，忍不住说道：“简直跟传说故事里一样。”
沈昭看着她难掩激动的双眸，愈发肯定了先前的猜测。江暮晚就是写出那些话本的作者“日暮西山。”
“江姑娘。”沈昭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喜欢看话本吗？”
“我……偶尔看些市井上的一些闲书。”江暮晚的语气淡淡的，但微红的耳尖却暴露了她的紧张，“打发时间用的。”
很显然她还记得上回碰面的对话，只是她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没有被认出身份。
沈昭若无其事道：“说起来，我最近有看到一个写神女的话本。”
沈昭能感觉到江暮晚的呼吸节奏变了。她从平稳的大家闺秀模式，切换成了屏息凝神的倾听状态。
似乎很期待她的看法。
沈昭继续输出：“这个作者的其他我都很喜欢，一开始是在书铺随便买的，结果一看就停不下来。跌宕起伏的情节，配上不落俗套的内容，市面上可不多见。”
江暮晚的呼吸一滞，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她握着帕子的手指却收紧了。
“尤其是先前写的探案集，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引人入胜。”沈昭说得真情实感，因为她是真的喜欢，“实在是令人叹服。”
江暮晚的嘴角动了一下。
虽然是很轻微的动作，但沈昭看见了。那是一个拼命压制的、被夸到心坎里的、快要控制不住的笑。
她低下了头，脸上泛着一抹薄红：“那本探案集，确实能看出作者花了一番心思。”
“江姐姐也看过？”沈昭故作惊喜，“你觉得怎么样？”
江暮晚沉默片刻。
她抬起头，那双恬淡的眼睛里，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这些话本是在托物言志，借着书中人的口吻，述说作者心底的思绪。”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沈昭点了点头，接着她的话说道，“探案集的笔法很克制，隐隐带着几分压抑，似乎有什么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而神女话本的写法却很轻快，像是挣脱了束缚，叙事信马由缰，行文相当大胆。”
江暮晚深吸一口气，牵起沈昭的手。
她认认真真地凝望沈昭，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有些湿润。
“沈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我见过的最懂这个话本的人。”
沈昭突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想起了原著里的江暮晚。一个永远在微笑、永远在说“没关系”、永远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的人。
原来在端庄的大家闺秀面具之下，江暮晚藏着这样无法言说的秘密。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渴望、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都藏进了那些话本里。
两个人又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气氛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江暮晚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虽然还保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俏皮话。
沈昭见气氛正好，决定进入今天的正题。
“对了江姐姐。”她状似不经意般说道，“听说你跟淮南王萧璟辰有婚约？”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暮晚的神情变得非常微妙。
“是的。”她用温温柔柔的调子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就像是在讲跟自己无关的事，“就定在下个月。”
“你……”沈昭斟酌着措辞，“你喜欢他吗？”
江暮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寺庙庭院的落花，眼神有些悠远。
“沈姑娘。”她的语气很平静，“我说一件事，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
沈昭一愣：“什么意思？”
“我曾经……梦见过你。”
沈昭：“？”
姐，你不要说这么惹人误会的话啊？！
按道理来说，就算做梦也应该是梦见原著男主，梦见她算什么啊？
江暮晚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神情极其认真，没有半分虚假。
“不止一次。我梦见这个世界是假的。”她轻声说着，叹息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注定的，就像话本子里的故事，每个人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都已经写好了。”
沈昭的瞳孔微缩，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江暮晚垂下眼眸，声音变得很轻：“在梦里，我看到了很多事。萧璟辰会娶我，是为了我父亲的权势。他会在利用完我之后抛弃我，然后……然后他会去找你。”
“我看到了他的的野心，看到他的算计，看到他最后站在你的身边，君临天下。而我只是一个棋子，用完了就丢掉。”
她看着沈昭，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我已经知道了结局所以没关系”的温柔。
沈昭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江暮晚还在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你才是他最后想要的人。他会想尽办法得到你，而你……你会吃很多苦。”江暮晚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来之后哭了很久。”
沈昭沉默地看着她。
她知道。江暮晚梦到的，就是原著的情节。
“你说的那些话本。”江暮晚低下头，缓缓说道，“是我根据梦里的故事……稍微改动了一些，写出来的。”
沈昭恍然大悟。
怪不得话本里的某些事件和原著剧情有那么多重合，原来是因为江暮晚对原著剧情的改编。
“梦里的事情都一一灵验了，李大人遭遇刺客，府邸起了大火。连日干旱，民不聊生……我以为自己也会落得梦中的结局。”
江暮晚笑了笑，说道：“但是你出现了。”
“你跟我梦里的模样，实在是太不一样了。你跟陛下走得那么近，还办了求雨的法事，这都是我梦里没有的，就连写话本，我也忍不住高兴起来了。”
“我想这是否代表，你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江暮晚继续道：“我把你跟陛下的事情写下来，修改了梦中的结局。在这个话本里，你跟暴君在一起了，你没有吃苦，你很幸福。”
沈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姑娘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知道自己的结局是悲惨的，知道萧璟辰只是在利用她。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深夜里偷偷写话本，把美好的结局安在别人身上。
“江姐姐。”沈昭的声音有些哑，“你既然知道萧璟辰不是良人，为什么还要嫁他？”
江暮晚沉默了很久。
她道：“我的看法不重要。”
“为什么？”
“不管我怎么想，结果都不会变。”江暮晚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父亲已经答应了他，婚期都定好了。我不可能退婚，父亲不会同意的。”
“但这是你的一生啊。”沈昭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江暮晚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困惑，好像不太明白沈昭为什么这么激动。
“沈姑娘。”她轻声说，“你是第一个问我怎么看的人。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看。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婚事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我以为是嫁给张家公子或者李家公子，没想到是淮南王。虽然……虽然结局可能不好，但至少父亲高兴了，江家也多了个靠山。”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就够了。”
沈昭觉得很不是滋味。
她想说，不够，这远远不够。
她想说，你不应该为别人的高兴牺牲自己的一生。
她想说，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小姐——小姐您在哪儿——”
是江暮晚的贴身丫鬟。
江暮晚如梦初醒般转过身。她回头看了沈昭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感激、犹豫、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的希望。
“沈姑娘，我先走了。”
“等等！”沈昭叫住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飞快地塞进江暮晚的手里，然后在丫鬟过来前跑开了。
江暮晚低头看了一眼，只见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若是改变主意，便在府门口左边的石狮子口里里放一颗红豆。我会在大婚那天来带你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