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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家这样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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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姝沉下一口气,眼睛盯着宣纸,心里打着结构,然后转头看大人的方向:“麻烦帮我拿个脚凳子过来。”
众人都笑起来,可不是,她个子这点高,坐在书案的高椅子上写字还差不多,要是站着有点够不着啊。
可坐着的话,她人太小了,运不起劲,得站着才能有一份气势。
陈小弟慌忙把糖果子塞进嘴里,跑过来蹲下身:“二姐,我给你扶着凳子。”
屋子里众人又笑起来了,这小姐弟俩还真挺有意思。
陈静姝摸摸弟弟的头:“你帮我扶稳了。”
她蘸墨挥毫运气,一气呵成。
天地玄黄四个字,她选的是隶书,因为隶书古朴典雅,有“蚕头燕尾”的舒展。“天”“地”的横画,“玄”“黄”的波挑,也能在隶书中体现出张力和节奏感。
落笔的时候,连旁观的老夫人都点头:“果然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天地的开阔,宇宙的庄严,就在一幅字里头尽显无遗。
她不是光会写字,而且还踏踏实实读透了《千字文》。
以她的年岁,确实难得。
老夫人笑着看自己的孙女:“给你裱起来,挂在书房的墙上可好?”
孙女儿选的文样好,小娘子字写的也好,真是相得益彰。
沈娘子还在目瞪口呆地看字,她同样是七岁大,身量不高,站着看,感觉有点看不全。
等字晾的差不多了,被丫鬟们竖起来,她再看,更觉一番气势。
她久久才发出一声赞叹:“真好!”
她甚至觉得比卫夫人的字帖更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
她不由得好奇:“你是跟哪位先生学的字?”
陈静姝立刻警觉起来,她在她爹面前写字时,用的是楷书,中规中矩,其实并不是特别彰显功力,所以糊弄一个书法一道算门外汉的陈青田并不困难。
但在见多识广的高门贵妇和小女娘面前,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含糊其辞道:“我爹教过我一些,不过大部分时候我都跟着字帖学的,写的不好。”
这话只有后半句,是真的。到底还是这具身体太小了,气力不足,字的筋骨有点软塌塌。陈陈静姝并不满意。
老夫人笑着点头:“已经很好了,不过学海无涯苦作舟,对自己要求高,是应该的。”
大丫鬟过来,小声询问老夫人,是不是该用饭了?饭菜摆在哪儿?
老夫人看了一眼架座上的漏刻,点头道:“是该用膳了。”
然后她左右手分别摸了摸小姐弟俩的脑袋,笑言,“我们茹素,你们怕是吃不惯的,给你们单开一席吃肉。一会吃过饭,再过来陪我说话可好?”
陈小弟立刻眉开眼笑:“好啊,太婆,我给你讲猴行者捉妖的故事。”
他已经听了好几晚上了,准备等过年的时候,拜年说给外婆听哩。
老夫人又笑了:“好啊,一会好好说给我听。”
陈静姝带着弟弟行礼退下,被丫鬟领着到了旁边的小偏厅里头,在桌边坐下。
两个丫鬟拎着食盒过来,一一摆上菜蔬,有拌鲜藕、拌黄瓜、盐水鸭和鹌鹑蛋,热菜有笋丝炒鸡脯、蒸茄子,外加一碗莼菜鱼丸汤。
陈静姝心头舒坦,她感觉沈家当家人挺好的,主家茹素,也没要求奴仆也跟着吃素——毕竟以他们姐弟的身份,还不值得主家特地让奴仆去专门购买食材。
了不起,在外面熟肉铺子买些卤鸡、卤鹅、酱鸭之类的,给客人添荤腥。
而不是像这样,又是炒鸡脯,又是做鱼丸。
眼看着陈小弟瞧见鸡鸭便两眼放光,陈静姝摁住他的手,微微摇头:“慢慢吃。”
陈小弟这才乖觉起来,阿娘让他在外面都听二姐的话哩。
他乖乖等着姐姐给夹了鸡脯,又盛了一小碗鱼丸汤。
端菜上桌的丫鬟刚收拾好食盒,见状,赶紧转过身:“小娘子且坐,奴婢来。”
陈静姝不跟人家抢活,笑着点头:“麻烦姐姐了。”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另一个丫鬟带着位小娘子进来,正是先前他们见过的那位绣坊的小女孩。
正在给陈静姝姐弟舀汤的丫鬟皱眉:“怎么到这儿来了?”
进门的丫鬟脸上有点无语:“不然去哪儿?总不好跟我们一道,不合规矩。”
舀汤的丫鬟犯难:“可是……”
陈静姝察言观色,赶紧站出来表态:“没关系的,妹妹,你过来,我们一块儿吃。”
客人没意见,丫鬟立刻松了口气,笑着又拿了一副碗筷上来,给他们都舀了汤。
陈小弟看到人,连鱼丸都顾不上吃了,一门心思地想问这个姐姐,不是她娘,又不是拐子,那个妇人究竟是谁呢?
可是他还没开口,他二姐就一眼横过来,吓得他只好埋头喝鱼丸汤。
其实他真的一肚子疑问呢,那个妇人去哪儿了?为什么她一个人过来吃饭?
可是饭桌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他找不到机会开口,只好闷闷地干掉了两碗饭,逗得过来看他们姐弟的胡妈妈都笑:“真是听话,果然多多吃饭了。”
陈静姝在旁边笑,心里却叹气:乡下农家小小子哪敢敞开肚皮吃饭?真放开了吃,家里的粮食都不够。
老夫人饭后要小憩片刻,所以姐弟二人吃过午饭,又被安排到了旁边屋子的藤床上,一人给了个小凉枕,躺在薄纱褥子上午睡。
陈小弟伸手摸着褥子,感觉好稀奇,这是什么东西?好舒服呀。
对这个世界,陈静姝也没比弟弟有见识到哪儿去,同样搞不清楚褥子的材质。她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睡觉吧。”
往常在书铺的时候,他俩都是趴在桌子上小憩片刻,绝不可能躺下来。
好在他们晚上睡得早,白天倒也不是很困倦。
但现在躺在藤床上,舒展开身体,困意还是很快袭来。
姐弟俩痛痛快快睡了个午觉,丫鬟又打来温水,给他们擦脸洗漱。
丫鬟去倒用过的水的时候,陈小弟悄悄跟姐姐咬耳朵:“二姐,要我们家也这样就好了。”
真舒服呀。
陈静姝摸摸他的头,悄声道:“总有一天会的。”
她穿越前,从小到大,日子都是越过越好。穿越了,也不能日子越过越差。
丫鬟领着他们又去了花厅,陈小弟真绘声绘色给老夫人说了“孙行者打妖怪”的故事。嗯,加了好多原创部分,前言不搭后语。
也得亏老夫人确实好像挺喜欢小孩的,居然也能耐着性子听他说下,还不时地问一句:“后来呢?”
相当捧场。
沈娘子则拉着陈静姝练了一下午的字。如果不是日头太毒,她还想去花园里头找野羊草,自己做毛笔练字。
一直到日头偏西,听完了故事的老夫人招呼姐弟俩吃了蜜瓜,才笑着送客:“不留你们吃晚饭了,省的你们爹妈着急。”
陈静姝赶紧带着弟弟磕头:“叨扰老夫人和娘子了。”
胡妈妈领着姐弟俩出门,过假山的时候,陈小弟下意识地回头看,可惜那个姐姐已经不在。
他都没问清楚,那妇人不是拐子又是谁哩。
这一回,平头车把他们送到了孙家粮铺门口。
胡妈妈下车进粮铺,跟陈青田打了声招呼,又直接把姐弟俩送回家。
陈小弟略有些遗憾,日头还差着时候呢,往常这个点,他二姐肯定还要抄书,然后买个馒头回家,一家人晚饭分着吃。
今晚没有馒头了,幸亏他回来之前吃了两块甜瓜。
可惜没有糕点哎,都不好给大姐带。
然而到了家,他又兴奋起来。
原来,胡妈妈拎着的盒子里头,竟然装了糕点和蜜瓜。
胡妈妈朝李荷花行了一礼,笑道:“小娘子和小郎君聪慧知礼,老夫人甚喜,聊备薄礼,望府上笑纳。”
李荷花刚晾好衣服,夏日暑热,哪怕现在晾晒衣服,等到露水上来的时候也干了,可以收了叠好。
她局促地在麻布围腰上擦擦手,满头雾水,赶紧道谢。
但瞧见对方礼盒里头,除了小孩子的吃食之外,还有轻纱暑衣,她顿时慌的想要退回去:“府上太客气了,这个小妇人不能收。”
衣服可不是便宜东西,尤其是这种好布料,她进布庄最多探头看一眼,绝对不管问价钱的。
胡妈妈哪有收手的道理,脸上笑容依旧不改:“老夫人说的,这都是旧衣服,但没大穿,府上若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李荷花哪里敢说嫌弃两个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收下来了。
可这还没完。
胡妈妈又拿出一个包裹,打开来给她看:“没有合适的小郎君的衣服,烦请夫人把这块细布做成衣衫。”
陈小弟连蜜瓜都顾不上给大姐介绍了,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我有新衣服呀!”
胡妈妈看他活泼泼的,就觉得好玩,摸着他的脑袋,笑道:“有有有,让阿娘把布裁了给你做。”
李荷花的脑瓜子都要木了,本能告诉她,她应该谢绝,因为她家没有能力回礼。
但她又不知道该怎样回绝,而不得罪人,她下意识的东张西望想找丈夫陈青田,好歹他读过书,应该懂道理。
然而,就跟过往无数次一样,任何她需要的关键时刻,他永远都不在。
李荷花只好再三再四地道谢,张罗着去熟水铺子上打水,想请胡妈妈坐下来喝口水。
她家连口茶也喝不上。
可胡妈妈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喝熟水,借口还要急着回去向老夫人回禀,再三再四地让他们别送,坐上平头车,便走了。
剩下李荷花张张嘴巴,千言万语到喉头,居然不知道该问儿女哪一句。
陈小弟更着急,先迫不及待地问:“阿娘,我今天跟二姐碰到两个好奇怪的人,那个女人说那个姐姐是她女儿,但那个姐姐又说她不是她娘,可以不是拐子,那是什么人啊?”
李荷花被绕得头昏眼花:“什么姐姐,什么娘?”
陈静姝示意大姐吃糖霜玉蜂儿,甜瓜不用说了,肯定等阿爹回来,一家人一块吃。
听了阿娘的话,她解释了几句:“是锦绣坊的内掌柜和她的女儿,她女儿说那不是她娘,不知道是不是赌气的话。”
陈小弟急了:“她打那姐姐好狠的,绝对不是阿娘。”
“那肯定不是啊。”大杂院里看热闹的人已经凑过来了,笑着接话茬,“锦绣坊啊,那是后娘。前头那个生小孩死了,这个是后娘,又生了个小儿子。”
哦,周围的人都明白了。
前头的留下了个女儿,后面的生了个儿子站稳脚跟了,前面的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怎么可能会对她好?
看热闹的人群里又冒出个声音:“哎,锦绣坊是东大街的那家吗?我怎么记得以前它叫张记绣坊。”
“就是那家。”知晓内情的人嗤笑道,“原先是张娘子开的,她坐产招婿,结果自己没了,女婿也另娶了。”
旁边人瞪大眼睛:“那他改招牌干什么?是还宗了?哪有这个样子的呀?”
说八卦的人双掌一合:“那你说要怎么样?张娘子无亲无故的,又没个宗族替她出头,人家还了宗,她还能在地底下拦住?所以嘛,赶紧生个儿子是正经,别想着坐产招婿。招着招着什么都成了人家的了。”
周围人又是好一番唏嘘。
可不是,招女婿,那就是指望外人的良心,哪有那么多良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