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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 ...

  •   上巳节,万物始生,祓除畔浴。

      这一日,人们佩香兰、濯春水,宫中举行大祭礼,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一日,也恰好轮到杭阙照顾和念。

      上巳节前夕,杭阙来安宁土城找祢上商议,请他帮自己代班国师。

      “就一日,一日!”杭阙向他合手作揖,腆着脸道,“阿让,我答应和念要带她去水边采香兰、濯春水,若由我主持祭祀,便不能够陪她去了。”

      祢上伸出食指,无情地摇了摇:“休想。”

      “阿爹!”

      七岁的和念听见他的声音,从屋内“咻”的一声跑了出来,满眼期待地说,“阿爹,我已经准备好小篮子了,明日记得带我一起去哦!”

      杭阙笑着迎接了和念,并用眼神朝祢上求救。

      和念伏在他耳边说道:“阿爹,我们多采一些香兰回来,做成锦袋送给阿大好不好?”

      但她声音还蛮大,这话让祢上听了个清清楚楚。杭阙抓住机会答她道:“当然好哇!你去跟阿大说说,就说明日想跟我去采香兰,问他同不同意。”

      天真的和念把这话向祢上转述了一遍,笑嘻嘻的,露出了刚缺的两颗乳牙,“阿大,你同意不同意?”

      祢上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答应了她。

      “好耶!”和念提着篮子,满心欢喜地跑进屋里去了,“采香兰去啰!”

      “我丑话说在前面。”见和念走了,祢上对杭阙道,“只负责主持祭礼,不负责他们的人身安全,若有死伤不算我的。”

      杭阙听罢即刻眉开眼笑,“好!”

      毕竟祢上与自己同为上古神使,对于祭礼的流程及细节把控,杭阙并不担心,他主要担心祢上的风格太过不羁,叫别人看出端倪。

      于是杭阙与他约法三章:“第一,要穿祭服。”

      祢上颔首,可以接受。

      “第二,不能骂人,待人和善。”

      祢上面露难色。

      “第三,祭礼完成后,要向穹疆王及公卿大臣们道谢。”

      “我还得道谢?”

      杭阙双手合十,用星星眼祈求。

      祢上虽有不满,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他这三个要求。

      上巳节还未天亮时,杭阙便带着祭服过来换了祢上。他亲手为祢上整理祭服的衣襟、衣袖,为他别上鸦羽,看见他变成自己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想笑。

      “我知道你的脸很好笑。”祢上见他一直笑,无情地怼了一句,“但是你能不能别笑了?呲个牙真的很欠揍。”

      杭阙一听他的声音,笑得更加厉害了。

      为免自己忍不住又跟他打起来,祢上赶紧上了路。他已有很长时间没有穿过这身祭服,它纯白似雪、严肃庄重,长摆曳地不益于行走,但丝毫不染尘埃、也足够彰显威仪。

      他早已配不上它,若非替杭阙代班,大抵再不会穿这身如雪般的祭服。

      在祭祀开始之前,国师就如一个吉祥物一般,只需要坐在盛谷殿用柳枝为前来的王公贵族们头顶浇上几滴春雨,道一句吉祥话,称为“濯春雨”,祭祀开始后,国师带着穹疆王来到祭坛,行一番冗长的仪式,再听皇帝说上几句安抚民心的好话,为之浇上春雨,祭祀就结束了。

      宫人小宣一向负责陪同国师完成祭祀,今日,他亦尽职尽责地端着装有春雨、柳枝的托盘来到盛谷殿,但方一进来,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只见一向稳重端庄的杭阙国师斜倚席上,广袖垂落,正撑着额头打瞌睡。

      小宣迟疑了一会儿,不得不上前叫醒了他,“杭阙国师,国师大人,诸位王侯大臣已经在殿外等候着了!”

      祢上打了个呵欠,道:“让他们进。”

      小宣得了令,即刻去殿外邀请王公贵族们入内。

      首先入内的是穹疆十六岁的太子,年纪不大,却一向十分跋扈,小宣面对他时吓得不敢多说话,只顾着弯腰低头指引,他进来后便停在大殿中央,只等着杭阙来亲自为他浇雨祈福。

      然而祢上在三尺开外的竹席上翘着二郎腿,朝他吹了个口哨示意他再走过来一些,不过,太子并没有搭理他,也没有动摇自己的位置。

      所以这小孩是不需要浇水了么?

      见状,祢上侧首对小宣道:“叫下一个。”

      “呃……国师大人……”小宣夹在二人之间不敢妄动,只得向为人更和善的杭阙陪起了笑脸道,“国师大抵没有看见,咱们太子爷还在殿内……劳烦您老人家先为太子殿下浇雨祈福……”

      祢上只得皱眉仔细看了太子一眼,本想发作,耳边传来杭阙的那一句:“不能骂人,待人和善。”为了维持杭阙亲和的形象,他只得起身,端起春雨朝太子走去。

      他用柳枝沾了些雨水,正准备朝着这位太子头顶挥洒,却不想这位爷脾气还不小,一抬手臂,“啪”的一声,打翻了祢上手中盛装雨露的碗。

      祢上:?

      “哟!”小宣赶紧伏地而跪,并将地上的碎碗收拾了起来,“太子爷您息怒!”

      然而下一刻,太子竟回身施力踹了他一脚,因十分用力,连腰间的玉佩都被振得泠泠作响。他随即指桑骂槐道:“你眼睛瞎了,看不见本殿在这?!”

      祢上不能理解,杭阙这是把这帮王族的傻子给惯成什么样了?

      此刻太子还想拿小宣撒气,被祢上一脚踹倒,趴在了地上。很快,王宫的护卫便都围了进来,祢上转过身对他们道:“没你们的事。”说着,他撸起袖子,蹲在太子身边,使劲摁着他的头,将另一只碗里的雨露全都倒在了他的头上,完成了方才未尽的仪式。

      在太子疼得呲牙咧嘴、满嘴骂声爬起来时,祢上面无表情地跟了一句,“无病无灾。下一个。”

      太子随侍吓得不轻,为怕事态升级,赶紧带着太子回去更衣了,于是第二位老头走了进来。

      这一位更是令人刮目相看,他身后跟随的宠媵是一只小狐妖,方踏进来,一股异香便充斥殿内,她朝祢上颇机灵地眨巴起了双眼。

      杭阙啊杭阙,瞧瞧你的大好河山。

      祢上坐在席上,朝老头脸上洒了两滴春雨,“无病无灾。”待他先行出去之后,转头对狐妖道,“小狐狸,这老头时日无多了,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狐妖的脸颊上露出狡黠的笑,她颇懂礼数地福身说道:“妾身多谢国师指点。”

      “无病无灾。”祢上道,“下一个。”

      第四位走了进来。

      谢天谢地,这一位瞧起来顺眼多了,他就是方才那相国老头的儿子,相国公子。只见他身着华锦袍子,腰间佩有香囊,朝祢上过来时还带有些许笑意。

      走近了,他方道:“国师近来可好?”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祢上的手,“在下此前与您说过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祢上的右手被他摸了一会儿,见对方许久没有松手,目光微微一收,干脆左手扣上了他的手去。

      这动作反倒把相国公子吓了一跳。

      此前他一直向杭阙表达好感,几番骚扰,但却都没有得到回应,没想到今日的国师居然如此反常,主动接受了他的示好。

      “国师仿佛与平日不太一样。”相国公子有点不太敢摸他了。

      祢上笑了笑,“吾有千面,凡俗世人不可分辨。”说完,他压低了声音对相国公子道,“公子可想在祭坛之后、诸神眼下,搅动一番云雨?”

      此时此刻,相国公子望他的眼神如望神祇。

      然后果然赶紧屁颠屁颠去了。

      国师的确大有不同。小宣在旁边看得有些呆滞,但是因为刚见了太子挨打的那一幕,他又不敢多问,只敢悄悄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没有睡醒。

      他不知道的是,许多人的命运齿轮已经被悄然拨动。

      太子在去往祭坛的路上,恰巧遇上了巧笑倩兮的狐妖。

      相国公阳寿将尽,狐妖忙于寻找下一个依靠,盯上了未来无限好的太子。她打算朝太子下手,于是,趁着二人擦肩而过刻意撞了他一下,随后即刻娇滴滴地向他福身请罪。

      太子原本没有细看她的脸,走了两步,发觉自己贴身的玉佩消失不见,想也没想地回头扯住了她的衣袖。

      “你是不是偷了本殿的……”

      话音未落,狐妖的手帕已经轻轻地覆在了他的脸上,登时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只闻异香馥郁,他也瞬间倾心于此。

      “好香,好舒服……”

      她的媚术十分好使,甚至不需本人在场,只需向他人施用,中术者会自己陷入幻觉之中。半个时辰后她就会得到一个死心塌地的追随者。

      施完了媚术,狐妖便与太子分开,回到相国公身旁去了。

      不过在太子看来双方才刚刚开始温存。

      “殿下,你喜欢人家么……”女子勾起薄唇笑了笑,“你在找什么呀?您的玉佩就在妾身这里,快跟我来呀!”说着,她已经搭上了太子的手,一路笑嘻嘻地牵着他、避开人去到了祭坛之后。

      与此同时,等着与杭阙春风一度的相国公子也来了这里。他虽见到太子,但却没有见到太子日夜不离身的玉佩,闻说太子曾言“死也不会摘下玉佩”,可眼前的这位太子腰间却空空荡荡,如此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他定是国师为掩人耳目所化,哈哈!

      相国公子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国师的话:“吾有千面,凡俗世人不可分辨。”

      他可不是什么凡俗世人。

      想着,他朝“国师”走了过去。

      *

      祢上让这温吞的祭祀折腾了一天,心想回去之后一定要杭阙好好补偿自己。

      不过在众人眼中,平日沉稳持重的国师似乎变了一个人。他行走时风风火火,眼神也变得锐利许多,完全不像从前那般温和慈爱。

      众人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不敢相信此刻抄着手、因为嫌弃一个一个祈福太麻烦,索性薅来一朵乌云、降了一场局部春雨把众人全部淋湿的是国师本人,而他说道:“回去换衣服吧。”说完就要走人。

      呃,国师他今日心情不好?穹疆王也很是懵逼。

      “可是国师大人……”连小宣都忍不住了,在他耳边提醒道,“您从前通常还要为王上祈福,为天下百姓祈福的呀……”

      祈福之后,杭阙还会将柳枝赠予众人,这一环节深得大家喜爱。

      从前杭阙主持祭礼时,会将柳枝高悬空中,说是由诸神选择这位被降福之人,此人也会被王上加官进爵,风光无限。通常,杭阙会刻意将柳枝送给那些他选中的心怀大志、仁爱良善之士,也通过此举向王上推荐治国人才。

      他会带着温润的笑意,教导被选中的人:“得之,善用之,回馈之。”

      什么吱吱吱的,祢上可没有杭阙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他看了看期待的众人,无奈摇首,施法将柳枝高悬起来,忽而,只闻“嗖”的一声,高悬的柳枝被一阵阴风刮落,飞去了祭坛之后。

      人群中间不知谁说了一句“谁先拿到便是谁的”,于是一帮人蜂拥去了祭坛后方。

      “但愿王上不要错过神选的人才。”

      祢上朝穹疆王挑眉,示意他也跟随大流过去看看。

      他装得就像自己完全不知道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一样。

      当追逐柳枝的众人看到祭坛后翻云覆雨的两人,一切声音皆沉默了。方才的局部降雨显然没有浇湿太子和相国公子的激情,二人沉浸在欢愉中,一个心里念着国师,一个口中唤着美人,辗转呻吟,血脉偾张。

      发现被众人撞破丑事,尤其是发现站在众人中间托着下巴“啧”出声的杭阙时,相国公子率先醒了过来。

      完了。

      他慌忙穿上衣裳,连滚带爬地跪到穹疆王脚下请罪。

      而在他抽身离开之后,太子才终于从美梦中醒了过来,他懵懵地四下张望了一阵,一时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从自己赤裸的躯体、相国公子、穹疆王、狐妖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被祢上抛给他的玉佩之上。

      “咦,太子殿下,这不是你的玉佩么?”把玉佩抛过去之后,祢上冲他一笑。

      太子捏着玉佩,一瞬捋清楚了前因后果,气得就要起来骂人,“就是你搞的鬼……”

      他想要朝祢上动手,却发现自己根本靠近不了对方,紧绷的身子像是被七八个壮汉抱住了一般,他气得红着脸不断跺脚。

      “对了。”祢上回过身,对着大惊失色的众人微微一笑,张开双手端庄得体地说道,“多谢各位抽空参加本次上巳节祭祀,天地诸神会保佑大家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说完,他身后的太子也被拖走了。

      *

      身在安宁土城的杭阙看完了这一幕。

      “阿爹,你在看什么?”和念提着做好的香袋走向他,看向了桌案上可以窥视穹疆宫的一碗清水,“咦,怎么有两个阿爹?”

      “哦,这个么……”杭阙淡淡一笑,“因为另外一个是阿大扮的。”

      和念登时趴在清水前,看得有滋有味。她评判道:“阿大装得一点都不像,阿爹平日才不会这样说话呢!阿爹是这样的……”说着,她也演了一段杭阙正儿八经的样子,皱眉说,“咳咳,视人之身,若视其身。”

      杭阙满脸无奈,他哪有这么古板严肃?

      然而和念觉得好玩,接着又演了一段:“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

      杭阙听不下去了,转脸看向祢上,只觉血冲头顶、心跳如鼓。

      他用自己的身份干了这么多伤风败俗的事,杭阙原该生气的,可是不知怎得,这时的心跳,并不是因为对他动怒。

      大抵是觉得这么干十分刺激?

      大抵还觉得有一点好玩?

      杭阙感觉自己这么下去十分危险,一时间又不知该不该回穹疆宫去。

      此刻,祢上正独自一人翘着脚躺在祭神台上,因着穷极无聊,他把贡果一次次抛向空中又徒手接住,待到有人进来时,他终于收敛了一些,不再去抛贡果,而是努力扮演着杭阙。

      祢上与他,是如此的不同。

      他做不到的事,祢上全都替他做到了。他从前的克己端庄,在祢上今日一番闹腾之后仿佛一个笑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趣、好笑。

      算了,反正这群人再过一百年就都不在了。杭阙想着,挑了挑眉,与和念一起继续替祢上做香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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