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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安神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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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丽战败的那一日,天色晦暗阴沉。敌军已逼入敦丽宫主殿,援兵久久未至,萧楼与弟弟萧暮被关在母后的宫殿中,已然被饿了两日。
萧楼自幼沉静,萧暮已经哭得声嘶,他却只是靠在母后身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小哑巴,你为什么不哭?”敌军笑着逗弄他。
他没有回答,心中暗想:哭有什么用?他知道父王后方还有援兵,只需要撑过这一阵子,便能够得救。
然而这一等就是五日,等来的不是援兵,而是一道圣旨。
“敦丽王同意议和了。”他们说,仿佛带着几分不屑,“说是割让土地,甘愿成为车齐的附属国,年年上贡,再加送一个儿子给我们做人质。”
听了这话,饿得奄奄一息的萧楼眼前似乎出现了父王的幻影。他很想问父王:“为什么要降?”可是因为太饿,连睁开眼皮都觉得费劲,幻影很快便消失无踪了。
这时候,敌军们的笑声也变得十分刺耳,他们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对母后道:“你夫君已经降了,你快选吧,要留哪个,把哪个儿子送给我们?”
选哪个儿子?
萧楼昏昏沉沉中望向母后,她美丽的脸颊被失措、痛苦的神色填满,横流的泪水更是如刀子一般割裂了妆容,整个人如同秋日的残花般,随时都会崩溃碎解。
而萧暮仍然哀哀地啜泣着,他道:“母后……儿臣不想离开你……”
萧楼也不想离开敦丽。他伸出手牵住母后的衣袖,却连开口求告的力气都没有了。
母后会选择自己么?
“不要,不要……”母后的眼泪快要流干了,她摇着头迟迟无法做出选择,“不要……”
“他娘的,磨磨唧唧的,再不选两个都杀了!”
说着,车齐的将领突然拔出剑来指向了萧楼与萧暮,剑光一闪而过,母后惊叫一声,“萧楼!萧楼!”
恍惚之间,萧楼呼吸一滞,听见了自己的心声:母后选的是我留在敦丽么?
想到此他登时心跳如鼓,混杂着对母后的感激与对萧暮的愧疚,抬起头来看向他们,此刻,母后正将萧暮紧紧搂抱在怀中,尽管她瘦弱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却仍然卖命地将小儿子护在身下。
她颤抖着说:“萧楼……为质子。”
直到听完这一句,他才闭上双目,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
萧楼被捆着手脚送到了车齐。
还好,他们不至于让他饿死在途中,一路上给他些许剩饭、脏水,让他如蟑螂般活着来到了车齐。
他不敢睡觉,因为一闭上眼就会记起母后怀抱着萧暮的模样,而一记起那副场景,他就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人千刀万剐。押送他的士卒说:“难怪选他做质子,是个小哑巴。”
萧楼想不明白,自己分明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被母后所选择呢?
他想了很久,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他比不上萧暮。他们虽是亲生兄弟,性子却是截然不同,自幼,萧暮便聪颖伶俐、惹人喜爱,而萧楼沉默寡言,极少像弟弟那般与父母撒娇讨喜,母后不愿意选择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萧楼毕竟只是个小孩,母后的选择让他久久难以释怀,他在车齐受到凌辱的每一刻,都会让他重新记起母后的选择。
何况,在车齐,谁都可以打他、骂他,身体的屈辱与精神的折磨,简直令他不堪重负。夏日,他被派去烈日下擦地,冬日,他被派去殿前扫雪,冻得面色发紫、最终昏倒在了台阶上。
“小楼……你还好吗?”
这日的梦中,萧楼回到了敦丽,见到了母后。
他很想像萧暮一样躲在母后怀里哭一场,是不是他哭,母后就会爱他、会找人救他回去?
是不是他撒娇,母后就会喜欢他、会选择他呢?
“母后……”可是在梦里,他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还好。”
梦里的母后朝他张开了怀抱,像那天拥抱萧暮那样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可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份爱意,便因耳边的吵闹声从梦中醒了过来。
“母后?!”
“……你醒了?”
耳边传来了陌生女子的声音,萧楼的目光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只见她的年纪约莫与他相仿,有着一双明亮的凤眼,眼波如水,眸子里全是哀怜。她的鬓发自然地束在耳后,盘作弯月般的发髻低低的,可爱而俏皮。
她皱着眉、关切地望着他,低声问道:“你还好么?”
此刻,萧楼才发觉自己并非躺在稻草里,而是真正的床榻之上。看样子,还是她的床榻。
“太医,他怎么样?”见萧楼没有言语,她担忧地回过头去问道,“莫不是发烧这几日,烧傻了?”
她身后的太医淡然一笑,道:“五公主请放心,他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噢。”
听完这话,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是敦丽来的那个萧楼吧?”她回过首来,朝他淡淡一笑,“我叫玲珑,是车齐的五公主。”
萧楼听说过她。
玲珑自幼便十分受宠,在车齐宫中无人不知。萧楼已然堕入万丈污泥,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被她所救,他甚至在想,自己的衣衫沾满了雪泥,会不会已经弄脏了她的床榻?
“五公主,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玲珑笑了笑,“我已经跟父王说过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一年,萧楼十二岁。
他从此守在玲珑身边,陪着她,与她一起在深宫中长大。从这时候开始,他的人生不再似此前那般晦暗无光,夜中入眠时,也不再因敦丽辗转反侧。
还记得那年岁末,他国进贡了一对雪白的玉兔。车齐王大袖一挥,让人将笼子抬去,由玲珑先选一只,另一只赏赐给她的幼妹。
笼子送到宫殿里后,玲珑笑嘻嘻地唤来萧楼:“你说我选哪一只?”
她手里拿着干草,喂了左边那只,又喂右边那只,忙不过来似的。却不知萧楼见了这一幕,记忆又回到了离开敦丽的那一日,只觉如被刀刃剜心。
“五公主……”萧楼口唇微颤,“抱歉,臣不知道。”
玲珑搓着下巴想了一会,与送玉兔的宫人道:“那便要左边那一只吧。”
她说罢,宫人即刻便将白兔分了笼。宫中的宫人皆欢喜地围拢过来,与玲珑一齐逗弄着被选中的白兔,萧楼却望着笼中的另一只兔子出神,仿佛眼前的不是白兔,而是那时年幼的自己。
玲珑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偷偷看了他一会儿,搁下了手里的干草。
“喂,你们回禀父王去……”她说着,走到了分笼的宫人身前,“这两只白兔我都要了。妹妹若是喜欢,让她常来我这里喂便是。”
萧楼惊异地望向她,她朝他眨了眨眼睛。
分笼的宫人被她这话搞得左右为难:“五公主,可是这……”
“那这样吧,这两只白兔我都不要了。你们都给妹妹送过去,父王那边,便说我害怕这兔子。”玲珑笑道,“这样,你们便好交差啦。”
*
这日夜中,玲珑坐在宫殿门口的台阶上纳凉,萧楼走到她身边,有许多不解想要询问。
“五公主今日为什么……?”
他还没说完,玲珑已经猜出后面的话来了。她答道:“我听他们说,你的母后在两个儿子里选择了你做人质,想来,你见到那只兔子便会忍不住想到自己的过去。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希望你每次见到那只兔子都伤心难过。”
听她说罢,萧楼才发觉自己眼眶湿湿的,好像逐渐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
他低声道:“多谢公主,总是替臣着想。”
“不用客气。”玲珑道,“我虽然无法体会到你的感受,却希望某一日,你将那些往事都抛掉,只记得愉快的时候。尽管这么做于你来讲并不容易。”
萧楼很想告诉她,不,其实自己已经快要做到了。
而他之所以能做到,都是因为她。
可是,当玲珑起身笑着走向他时,他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的动作如此明显,使得玲珑十分不解,“……你怕我么?”
萧楼不知道。
他望着玲珑的眸子轻微摇动,如置身薄如蝉翼的冰面,仿佛连呼吸都可能引起足下的支撑碎裂,他一动都不敢动。
片刻之后,玲珑只得接受了这一事实。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转身回到了寝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