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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情水4 ...

  •   阿黎因着这熟悉的气息扭过头去,登时疑惑不已:“咦,主子可是提前回来了?”

      方回归的祢上轻微的“嗯”了一声,他嗓音低沉,手中提着一个镂空鎏金香囊,缓步走到了正在算账的阿白跟前,将东西给了他。

      “把它锁起来。”

      话音方落,阿白已经接下这个巴掌大的香囊,没有多问,只按照他的意思将其锁在了立柜之中。

      待看清了祢上衣袖上的六角菱花,“噗”的一声,惠京把刚喝的忘情水都吐了出来。

      祢上因这动静转过身,淡漠的目光从阿黎、惠京身上一略而过。

      惠京心想,这大抵不是自己初次见到祢上。此时的他长发半披散,其上以一支纯白的骨簪束起,脸庞棱角分明,眉眼中满是清冷,整个人身上有种游戏人间、漠视众生的疏离之感。

      虽然看不清脸,但惠京梦里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签完了?”祢上问了一句。

      “刚签完。”阿黎笑着告诉他,“今日极好,新签了两位客人。”

      “好。”

      例行公事搭完了话,祢上便朝遂愿坊的后院走去,没有再多做停留。他所着的缥碧衣衫亦如冬日冰雪融化于水,随着行走泛起微微的涟漪,那宽袖末梢处的六角菱花也随之消失了。

      他大抵没有发现,惠京正盯着他衣袖上的六角菱花,盯得双目几乎快要流出鲜血。

      “小公子还好吧?”阿黎被他莫名其妙的行径吓了一跳,带着一条手巾上前关切道,“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惠京忙道,“阿黎……方才那是谁?”

      阿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祢上离开的方向:“那位是咱们遂愿坊的老板祢上,刚从外面回来。小公子确定没什么事?”

      原来他叫祢上。

      惠京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对不起……这个水实在太难喝了……”

      这样的情况阿黎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了。他随即帮惠京端来了一碗青梅汁,道:“瞧我这记性,方才匆匆忙忙的给忘了。因怕有人误服,忘情水里被加了几味苦药,味道的确不大好。小公子就着这青梅汁喝吧。”

      “……”惠京沉默许久,目光依然没有从祢上离去的方向移开,“可以先不喝么?”

      “当然可以!小公子什么时候想喝了再喝也不迟。”

      但惠京的心思已经没有在忘情水上了,他极想追上祢上问个清楚明白,却又觉得如此闯入别人后院十分失礼,于是看向阿黎:“可否让我见一见祢上?”

      可是先前分明能说会道的阿黎,却因此面露难色。

      “我们主子脾气不大好,最不喜欢别人扰他休息。小公子有什么事告诉阿黎便是,阿黎会尽力相助。”

      方才祢上的样子,与他此前设想的为众生实现愿望的大善人有一点出入。

      惠京未曾见过这样的人,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些和善的面孔,尤其是国师悦擅,生怕他受半点伤害,将他保护得像易碎的瓷人。

      惠京望着眼前的忘情水,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之中。

      到底前世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到底该喝还是不该喝?

      直到打更之声催了三遍,阿黎最终小心翼翼地摸了过来,向他道:“……小公子要不明日再来吧?我们要关门了。”

      “哦……嗯。”

      惠京最终被留在了遂愿坊门外。

      关了门,其实阿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孩子,从他踏进遂愿坊的那一刻起,阿黎便觉得他不简单。虽然身上并无绫罗绸缎、玉佩香袋,然而目中有慧根,举止有礼有度,一言一行却也瞧得出是个知书达理的贵公子。

      而此时透过月色,阿黎还能看见他守在遂愿坊门外,寸步都没有离开。

      于是每隔半个时辰,阿黎便透过门缝悄悄观看,猜测惠京几时会走。又过了两个时辰,屋外狂风大作,冷得人直打哆嗦。阿黎再一次透过门缝窥视,惠京却还在外面。

      只不过他倚靠着楼梯,像是睡着了?

      阿黎叹了一声,这小公子外表细皮嫩肉、弱不禁风,偏偏性子倔得像头牛,他想着于心不忍,带了一条薄毯出去给他盖上了。

      *

      惠京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身着白袍的悦擅。

      一见悦擅,惠京的情绪便放松了许多。他主动走了上去,笑道:“国师,我找到嬷嬷说的忘情水了。”

      “是么……”可悦擅看起来并不那么高兴,他眉目间愁绪不解,“殿下,此梦是我施法与您传话,想请您尽快回宫。”

      悦擅的确有这个本事。他可以驭梦,也能在梦中得到启示,从前也用同样的方式造访过惠京的梦境。故而惠京并没有质疑,只是问道:“怎么了?”

      悦擅叹道:“车齐国君好战,他已经率众连破了十五座城池扩张疆土,战火很快就会烧至穹疆。陛下决意早日立下皇储,他会挂帅亲征御敌,皇后不舍,加之因您出走之事,已然一整日滴水未进了。”

      车齐国就在穹疆以北,惠京听说过此地。没想到今日悦擅会以此让他回宫,看来,情势的确是迫在眉睫了。

      但说真的,他即便是现在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国师,可否替我向母后道句平安?”惠京想了想,又道,“请她不必担忧,我很快就回。”

      悦擅颔首,口中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片刻后方才问了他一句:“您……已然喝过忘情水了?”

      为免他担心,惠京随口道:“喝了。”

      “唔。”

      悦擅若有所思,不过,他眉宇间的忧愁似乎减轻了些许,“殿下,你放心,我一定……”

      可是,悦擅的话音落在了“我”处,忽然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脖子如同面团一般被拉长,面孔也极度扭曲变形,皮肤破裂,碎肉翻出,纯色的袍子也变得肮脏、灰暗。

      他已然不再是悦擅,而是一头怪物,双目含血,唇齿流涎——

      又来了。惠京心想。

      这怪物转瞬朝着惠京扑了过来,掐住了他,腥臭的气息喷在了他的脸上,尖长的指甲刺进了他的心口,“我一定要吃了你——”

      “哈哈哈——”

      惠京的气息被它扼住,尽力挣扎却不得结果,他不明白刚刚发生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从前悦擅入他梦时,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片刻,惠京已经失去了呼吸,他好似一条离了水的鱼,却迟迟没有从这场噩梦中苏醒过来。

      喂喂喂,这……这还是梦境吗?

      怪物的指甲扎进他的心口时,剧烈的疼痛丝毫不比现实少,如此真实的梦境,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要死了?

      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救、救命……”

      可惜回应惠京的只有怪物黏糊糊、臭熏熏的口水,它们滴到了惠京的脸上,顺着他的下颌流淌,缓慢地遗落在衣襟。

      惠京的反抗以失败告终,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了。

      最后一丝光芒从他眼前消失之际,惠京见到了一朵绛紫色的六角菱花。菱花在一片虚无之境,化作一只蝴蝶停留在他的手背,轻盈得几乎没有一丝一毫重量,转眼就被微风拂落。

      惠京心生怜悯,俯身拾起了它。

      这一瞬,仿佛已经伴随它历经了千百年的轮回。落叶、尘土、花种,生根、发芽、结果、零落成泥,随后,一滴滴温热的水落进了泥土之中。

      过了好久,惠京才意识到那不是水。

      是血。

      是他自己的血。

      惠京的灵魂蓦地被拉回现实,疼痛与恐惧交织着,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遂愿坊门外,而身边多了一个人。

      “梦魇么。”那人盖上了自己手中的琉璃盏,道,“你这体质倒挺有意思。”

      这家伙在和我说话?

      惠京揉了揉自己惺忪的双目:“什么?”

      “你是不是经常梦见它?”祢上回过身来,抬高了手,把琉璃盏给惠京看了一眼,“想来它已经惦记你很久了。”

      惠京低首看了一眼,琉璃盏中正是刚才在梦中要吞噬他的怪物,已经变成小小一团,被囚禁在琉璃盏中不断淌着口水。

      这……

      惠京明白了,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境。“前辈,是你救了我?”

      遂愿坊昏黄的檐灯之下,手中托着琉璃盏的祢上眉梢微扬,“不然呢?”

      原来他这么厉害。

      惠京接过琉璃盏仔细看了看,从小到大一直困扰着他的梦魇,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攥在手中,一副弱小无助的样子。

      “嗷哇!”

      只见梦魇兽异常凶狠地怒吼了一声,琉璃盏轻轻一震,它“扑通”一声撞到了琉璃盏上,头顶很快冒出了一个大包。

      惠京已然将前世的事情忘了一大半,他把琉璃盏还给祢上,鼓起勇气道:“前辈,我想跟你学收妖的法术!”

      他不知道,祢上也正觊觎着他吸引妖兽的独特体质。

      祢上眯着眼睛,沉声道:“教你这些可麻烦了,你能用什么与我交换?”

      “我……呃……”惠京搓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不过……我可以替你干活!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干!”

      “行,你明日来遂愿坊管账吧。”

      说完,祢上打着呵欠上了楼梯,推开了遂愿坊的梧桐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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