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孑遗女6 ...
-
阿大:
今天阿爹又来找你,扑了个空,同我说了好些话。他说许久联系不上你,很是担心。一来是觉得你性子偏执,容易钻牛角尖;二来是记挂你身上还有旧伤,怕你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受苦。
阿爹经不住我的几番逼问,告诉了我你的旧伤是怎么来的。请阿大原谅,我听完以后觉得很是滑稽。
像你与阿爹这样的人,守着一方的百姓,就跟我们守着一园子鸡鸭差不多,对吧?
如果我养的鸡和鸭斗殴死了,难道我也要上吊去陪他们不成?阿大,你未免也太想不开了。
不过我跟阿爹说起这个理论时,阿爹坚定地站在你那边,他与我苦笑了一下,说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好吧,好吧,你们说了算。
*
阿大:
我现在在家里给你写信,但并不打算寄给你,原因很简单,你不理我,我也不想理你。
今日就随便写两句吧,当作练字了。
*
阿大:
今日天气很好,可有出门走走?
你要是来安宁土城转转就会发现,家里多了一张嘴。昨日早晨我出去采药,在家门口捡到一个方出生的婴儿,他浑身血污,但并没有大哭大闹,而是以一种奇怪的声音呜咽着,眼泪也在不断流淌。
村里的老人说,这孩子是个哑巴,多半是被他的父母遗弃在此。他们劝我不要多管。
但我看着他的小脸,实在不忍心将他留在原处,我将他捡了回来。
就像你当初捡起我时一样。
*
阿大:
很抱歉,已经大半年没有动过笔了。今晚我突发奇想,想告诉你我的近况。
我在想什么呢?这些信也不过是我打发时间用的,原本你也看不到,我实在用不着向你道歉。
这半年以来我都在忙着照顾捡来的孩子,全然没有时间坐下来想一想自己的事情。他哭了,要哄;他拉了,要换;冷了添衣;饿了喂饭。所有事都要过目,所有事都要操心,我感觉身心俱疲,但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将他抚养长大,毕竟我的生命来之不易,这亦是我回报你和阿爹的一种方式。
我知道你希望我成亲生子、儿孙满堂,以将和泽最后的血脉延续下去,但我现在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愿阿大、阿爹安康,我很想念你们。
*
阿大:
昨日上山采药遇上一条毒蛇,在我与它对峙期间,太阳已经悄然落山。最后,在它即将要对我发起攻击时,突然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我带着这条蛇回到家里,发现自己打算采的草药都整齐地摆在桌上。
是阿大来过了?
为什么没有出来与我见面,是还在因之前的事情生气么?
*
阿大:
阿爹带了一坛樱桃酒和许多粮食过来,说酒是给你的,粮食是给我和小一的,樱桃酒我放在窗上,希望你能知道,改日来取。
*
阿大:
今天出门时,门口又多添了一个襁褓。
我带着忧虑和不安走了过去,果然,里面又是一个婴孩。
我想,应该是有人听说我收养了哑巴弃婴的事,刻意将这孩子也扔在了我门口。
这么一想,我苦恼极了。我没有去捡起那个孩子,任由他哭着,一直到现在他都还在哭着。
我到底该怎么办?
*
阿大:
今天小一和小二打了一架,一个断了牙齿,一个被咬破了皮。如果不是我上前阻止,他们的伤可能还要严重得多。
在冷静下来之后,我忽然想起此前问过阿爹,“为什么阿大要执着于和泽的那场战争?”
看见小一和小二的伤,我好像开始有点明白了。
*
阿大:
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阿爹总是教导我说,人间如何如何美好、人性如何如何温暖,而你在旁边沉默不语。
今天我的小一被山兽所食,我开始质疑阿爹这话的真实性。
小一才十岁,他生来是个哑巴,被父母抛弃,现在又因独自走进山里,惹怒山兽,尸骨无存。
他何其无辜可怜啊。
我曾多次与小一、小二交代过,那山里的山兽不是善类,千万不可以去山里。究其原因,竟是小二藏起了小一心爱的瓷盘,骗他说藏在了那片山里。
这是不是蓄意而为呢?可是小二也才九岁而已,他知道什么是“蓄意杀人”么?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做呢?深夜,我望着沉睡中的小二,怎么都得不出一个答案。我曾经信仰的一切,似乎随着小一一同死去了。
我突然想到,那时的你,是不是比现在的我还要痛苦千百倍不止?
我终于明白,自己那时所言的“鸡鸭互啄而已,何须介怀”是怎样残忍的一句话,眼看着他们手足相残,看见他们袒露出最原始的人性,造就出无法挽回的结局,我实在接受不了。
爱恨交织,茫然无措。无法责备他们,只能怨怼自己。
阿大,如果你还在悄悄守护着我,可不可以出现一次,就一次?我真的很想见到你。
*
阿大:
阿大,算一算,我已经有四十年没有给你写过信了。昨日,小二的孙子出世了,生命生生不息,对于几十年前的那件事,我终于开始释怀。
我想,可能实在是过去了太长时间,人的记忆和爱恨也会有边际。
看着那个孩子,我恍惚间想起自己捡回小二的那一日,那一日,风和日丽。
阿大,我的躯体愈发老旧,作为“和念”在这世上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多了。还记得我问过你,“我只能用‘和念’这个名字活这一次,为什么不能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呢?”
于是你默许了我过这样的人生。幸运的是,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阿爹曾与我说过,你守护和泽时,和泽繁华似锦,众妖鬼不敢进犯。想来和泽是个极其美好的地方,如果来生可以选择,我还是会选择与阿大相伴,做回和泽的子民。
我会托人将灵魂寄留在此处,再见到阿大,愿是在和泽。
*
此刻车马被拴在一株硕大的梧桐树下,借着月色,祢上坐在不远处读完了信。
和念的小木匣里,除了她写给祢上的信以外,还有一个五彩瓷盘、一枚长柄青铜盘锦纹铃,最后是一坛樱桃酒。
前两样东西都只短暂出现在祢上眼前,最后这一坛酒,他将它取了出来,轻握于手中。
“这是……杭阙送的樱桃酒?”惠京问。
祢上颔首。
片刻后,他对惠京道:“他干别的不行,酒酿得还不错。想尝尝么?”
惠京在宫中喝过樱桃酒,他至今记得那种前味苦辣、后味酸甜的味道,很上头,而且坠入旧梦、差点把自己给喝死。
不过,既然祢上相邀,惠京还是答应了他。
于是祢上打开了这跨越数十年的礼物,手掌一抬,多出了一对青玉小盏,他将清冽且带有樱桃芬芳的酒倒入了其中,二人以石为案席地而坐,月下对酌。
惠京没有想到,杭阙的樱桃酒与使者进贡的全然不同。他的酒温和甘冽,饮下之后只觉一股清凉贯彻全身,丝毫不会头疼,闭上双目,似有无尽潮水包裹在他周围,滋润着他的皮肉。
世界也愈发沉静了。
风与月不再相争,惠京看向远处稍低方位的一片光亮,那边应是市集,应有人来人往,但是一切都变得很慢,很轻,不久后,有低沉的箫声传过来。
不知道祢上读完了和念的信,心中会有什么想法呢?惠京回过头,问他:“你会替和念完成心愿么?”
祢上摊开了手,一点浅蓝色的微光浮在他掌心,照得他原本森冷的脸庞明朗、柔和,他静静观望着和念的亡魂,嘴角微挑:“当然。”
说罢,他收拢了手掌,“惠京,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帮许多人实现过心愿。”
“没有啊……”惠京挠了挠头,“我只是……”
“你偷了我的揭羽。”
“哦这个嘛……”
在惠京正准备装傻时,祢上又道:“你让悦擅放走犬妖。”
他到底在暗处观察了自己多久?惠京吓了一跳,连忙擦汗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现在我把和念的魂魄交给你,你替我转交给悦擅,他知道该怎么做。”祢上说罢,将那团微光引到他们之间,“作为答谢,我会把游仙笔送给你。”
他将游仙笔也放于石案之上,抄着手等候惠京回应。
已然微醺的惠京拿起了游仙笔,伸出手掌轻轻拢住了和念的魂魄,对祢上一笑。“你放心,我会替你办到。但是办完了这件事情以后,我是否还能回遂愿坊?”
祢上被他的真诚逗乐了,片刻后对他道:“当然可以,你随时都可以回去。”
于是惠京沾了几滴樱桃酒,用游仙笔在石案上严谨端正地写下“穹疆宫”三字。他心想也好,这回能堂堂正正地带着游仙笔先走一步,让祢上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赶马车了。
想罢,他带着和念的魂魄回到了穹疆宫。
但不知怎得,离开那满地月光时他心下微空,也不知是存了哪门子的眷恋,或是遗憾。他不禁会想,从前祢上与杭阙,是否也经常这样山间赏月、饮酒共醉呢?
惠京走后,祢上抬首看了看澄明的月色,独自饮完了剩下的樱桃酒。他站起身来,将套马的缰绳解开,它随即奔驰、消失于夜色之中,没有半分停留。
祢上停在梧桐树下,打算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埋骨之处。
*
穹疆宫中,悦擅借杭阙所造的山河清池,看完了这一幕。
转眼间,惠京已经带着和念的魂魄来到他身后。他用指尖将池水轻轻一搅,在画面全然破碎之后,悦擅转过身,故作惊诧地问:“七殿下怎么回来了?”
“国师,安宁土城为了我们修建祭坛让出祠堂的和念,她的魂魄现在此处。”只见惠京急忙上前,将手中淡蓝的微光小心翼翼地交给了他,“您可以送她回和泽么?”
悦擅很想告诉惠京,和泽早已经不复存在了。但由于刚刚看完了前因后果,他并没有反驳,而是接下了和念的魂魄,和声说道:“我试试。”
“多谢国师!”
任务达成,惠京心下轻松了很多。他随意地走向悦擅身后,笑道:“咦,国师又在看山河池?”
山河清池是杭阙在世时为了监察人间所建,是个径约七尺的圆池,池中蓄水,水中映出整座穹疆。站在池前,只要是穹疆境内都可随意察看,惠京小时候常常到这来偷看人间百景,五岁就偷偷学会了启动的术法。
他说着也看向水面,恰好水波变得平静澄明,恢复了方才悦擅所看的画面。
只见梧桐树下的祢上席地而坐,身下画着某种他看不懂的阵法。
原来国师方才在看他们俩?
惠京脑瓜子嗡嗡作响,望向悦擅,一时间不知该感觉窘迫,还是该感觉困惑。
他最终指着水池问:“祢上前辈在做什么?”
“他……”悦擅并不希望这一幕被惠京看见,便道,“惠京,你来回奔波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他话音方落,山河池中,祢上周围渐而显出五支法柱,呈五芒星之势架在他的头顶。惠京开始觉得这个法术有点眼熟,虽然起势略有不同,结果怎么越来越像他夜夜研习、杭阙所创的五行伏妖术?
他将此术背得滚瓜烂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术法成后,阵中一切生灵魂飞魄散,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阵中,是谁?
“祢上,不要!!”
惠京意欲伸手阻止,却只抓到了满手的凉水。
他来不及多想,即刻摸出怀中的游仙笔试图赶回去救祢上,可是那个地方叫什么?惠京头疼欲裂,突然想起阿黎的话:“不识字的人,也可以画出目的地来。”
那就画!
但是,惠京握起笔正要作画,手中的游仙笔突然被人抽走,只听“啪”的一声,笔身便被悦擅折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