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愿坊》不原

19、神仙树2

　　阿细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谁给它浇水，谁就是好人。

　　好人好人好人一般人好人好人好人，其中国师宿元是最好的人。

　　明年秋日，它要结出一百个果子给他吃。

　　*

　　阿细从破土而出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不同于其他的苗苗。

　　隔壁野猫刨死了前面三颗树苗，刨到它时，它突然站起来跑了。

　　这不是一件寻常事。

　　它偶尔会想，我这该不会是成精了吧？

　　时至今日，阿细撑着下巴趴在窗户上看着宿元，它仍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来得奇妙，但是，它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种感觉。

　　“国师！”它笑眯眯地喊。

　　说完，它的身子便迅速往下一藏，故意和宿元躲猫猫。

　　通常宿元都不会搭理它。阿细猜测是宿元太忙了，他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叠又一叠的文书，不知道都是干嘛用的。阿细不识得字，在它眼中，那些笔画并没有什么不同，全都密密麻麻的难以分辨。

　　但今日，宿元抬眉看了它一眼，搁下了笔。“什么事？”他皱起了眉。

　　见它没有回应，宿元收起了案上的书册，左手支撑起了额头预备小憩，稍时，他便瞌睡了，苍灰色的衣袖顺着他的手臂下滑，一旁焚烧的梨香淡淡缭绕在他周围，显得十分安然。

　　阿细不忍再打扰他，再过一个时辰寺院里就要挤满了人，到时候想要好好睡一觉都难了。

　　说起来这定远寺原来是宿元的仙府来着，后来一群人上山，求他把这里改成寺院，他二话没说便同意了。住持在后院给他留了屋子，他便在这里居住，后来定远寺的香火越来越旺，大家都忘记了这一茬。

　　那时这里只有宿元，和阿细。

　　阿细借着宿元的灵气长成了一棵会跑的树，它有时长在后院，有时长在前院，取决于哪里阳光的更好。

　　它的志向不算远大，那便是一定要结出又甜又大的果子给宿元吃。可是前些年它身上老是生虫，为了替它除虫，宿元修剪去了不少枝叶，一连好几个春秋过去了它都只开花不结果子。

　　到后面离谱的事情发生了，两个年轻人来寺院里面祭拜，其中一个指着阿细说：“你看，多美的海棠花树！”

　　“是啊，它长势极好，年年都开花哩。”

　　他们的话让阿细听得窝火，它竖起每一条枝桠道：“老子是果树，果树！”

　　二人被吓得四散逃离。

　　即便如此，阿细还是相信自己会结出好吃的果子来回馈宿元的。不过，就在它吓跑了那两个人以后，它会说话的事也传出去了，有一次，很多人带着斧子黑着脸来找它。

　　它刚睡醒，看到住持慌里慌张地跑到它跟前，对众人说：“诸位看清楚些，这……这是一株仙树啊，这是宿元神使多年以前种下的一株仙树，它听得懂人话，通人性，有法力，寺里的僧人都曾向它许愿……许愿国泰民安呢！”

　　住持一边说，一边擦汗，“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诸位还请散了吧！”

　　仙树？原来它是一棵仙树？

　　阿细高兴极了，心想自己的存在必然是带着某种特殊的使命的。无论是护佑生灵，还是替人解忧，它都愿意去做，它极想要成为宿元神使的左膀右臂。

　　从那日起，住持给它修了一座香火台，让它也像神明一般受人间香火供奉。

　　阿细觉得自己不能白受人们供奉，总要帮点什么忙。于是凡是遇到求姻缘的，它便抖落花朵，让它们落进旁边女子的怀中；凡是遇到求身体健康的，它便抖落花叶，让他们拣去入药；凡是遇到想不开的，它便在旁边悉心安慰几句。

　　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人来向它许愿。

　　它听到过许多愿望。卑微的，不切实际的，离谱的，感人肺腑的，它想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愿望，对它而言，只要有人给它浇水就很好了。

　　就像宿元那样，每天走到它身边浇一碗水。

　　不过，有时候它也会罢工。定远寺实在有太多香客了，香火几乎熏得它树叶下垂，它就躲起来。

　　又或者，好些天没有见到宿元了，它也会躲起来。

　　有一天清晨，阿细与往常一样打了个呵欠准备迎接香客，突然发觉自己头顶沉甸甸的，像是挂着什么东西。它以为是山下的野猫又来了，抖了好几下，重量却分毫没有减少。

　　它走到小池旁一看，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等等，它、结、果、子、了？

　　它居然真的结出了果子？！虽然只有这么一个，但看起来又大又圆，里面一定会是非常大的惊喜！

　　阿细得意地摇摇头，感受了一下果实的重量。它不由想，自己结出的这枚果实可比山下那些野果子树的大多了，看起来够好几个人一齐吃呢。

　　可是住持看见了，却在发愁：“这……这也不是海棠果呀？”

　　那他可就不懂了，这是阿细的果，是阿细独有的，怎么可能与其他的果子一样呢？

　　不过，看着它发愁的不仅有住持，还有宿元神使。

　　他那日回来以后，便站在阿细身旁仔细观察了这枚果子，看了许久许久，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灰暗。他嘱咐阿细：“以后就呆着这里，不要乱动。”

　　可这怎么可能呢？阿细已经自由自在惯了。

　　它是一棵自由自在的树。

　　所以宿元在它周围设立了结界时，它非常不高兴，再也不能随便跑走，不能追逐阳光了。它骂了宿元很多声，小声地骂，骂完了就开始抖落树叶，让大风把树叶卷到他屋子里面去。

　　直到开始有奇怪的人出现，试图摘走阿细的果实。

　　这些奇怪的人，有八九成被挡在了结界之外，其余的也都被宿元和住持武力劝退了。阿细终于明白过来，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辛苦结出来的果实。

　　看来这果实着实诱人，有很多人想要抢着先吃。阿细心想，这么说来设立结界也对，免得宿元还没有尝过，果子就被别人摘走了。

　　还有的人，似乎不仅想要摘走果实，连带它这棵树都想挖走。阿细觉得他们有些无耻。

　　幸好，头顶的果实一天天都在变大、变沉，就快到丰收的时节了。

　　阿细很期待那一天宿元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