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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患难与共 惊变,义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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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上一曲终了,下面就该各家年轻子弟登坛行初献之礼,秋家与尘家早已准备妥当,言家那边却出了些小岔子——言礼一个没注意,他的好大儿就跑没了影。
“父亲,眼下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兄长,实在不成便由我替他去吧。”言青川手持祭祀玉盏,向家主恭敬行了一礼。言家两兄弟乃同父同母所出,言青川的样貌同兄长有五分相似,气质却儒雅温和,与上头那位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截然不同。
言礼面色难看地点头,他虽知自家不省心的老大惯常特立独行,却没想到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另一边,言青溪没心思顾及言家人寻他寻得辛苦,因为他此刻也找人找得火烧眉毛。言大少是个直来直去的爽利人,没得半寸弯弯绕绕的心肠,什么灵矿啊仙道啊他才不在乎,朝廷与世家的明争暗斗也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只认一件事——不能让父亲把自己的朋友害死在这里。
祭服繁琐臃肿,不少礼官手里还捧着祭祀所用器物,言青溪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少不了与人磕碰,他正抻着脖子踮脚张望,冷不丁被一个往外走的礼官撞了个趔趄,往后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言大少心急如焚没空骂人,轻“啧”一声侧身往旁边让了让,撞人的礼官大抵急着上茅厕,低声道了句“抱歉”便匆匆离去。那人经过时,言青溪隐约闻见一股似有若无的草木味,又不像任何一种熏香的味道,他不禁回头多看了一眼,而不知是不是眼花了,那人幞头下似乎飘出一缕飞扬的白发。
这时,祭坛乐声再起,三家子弟登台往正北跪拜敬酒,以表对天道的敬畏之情。初献完毕,紧接着就该朝廷官员登台亚献,也就是此刻,言青溪终于在拾级而上的众礼官中找到了谢重湖。
按理说,谢重湖并非礼官,不必亲力亲为,但这回由世家的人主祭,谢大人身为悬镜司左使的同时还是春风不渡的继承人,代表朝廷出场再合适不过。
眼看着谢重湖领众礼官登台,言青溪急得脑袋冒烟,但又不能扯开嗓子把那人喊回来,即便言出法随之术行得通,保不齐三家的家主还留有后手。冲动一世的言大少终于冷静了一回,思索间脑海中撞进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按照典礼的流程,每登台献祭一次,台下阵型就要随之变换一回,从高处望去宏伟非常,但三位家主设计这一环节绝非仅做场面功夫,真实目的是为了趁机将族中嫡系子孙撤到后方,免得被塌方波及。
为了保持庄严肃穆的氛围,祭祀之人登台时不得左顾右盼,但即便没有转头,谢重湖还是用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定眼一看果真是自己的好同僚。
言青溪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跑这里瞎凑热闹,谢重湖亦不是笨人,见对方拼命朝自己挤眉弄眼,不难反应过来世家的人设了陷阱,心中虽有戒备,却没轻举妄动,反正他现在两只脚都站在了祭台上,真有陷阱也早已踩了进去,更何况若他自己跑了,言青溪又该怎么办。
短短几个呼吸间,谢重湖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面上却不显分毫,隔着祭服的布料,他不着痕迹在悬于腰间的春风不渡上抚摸而过,这身行头虽然臃肿,但正因如此,藏一把长刀也不至于被发现。春风不渡乃昆山玄铁所铸,即便隔着刀鞘也源源不断逸散冷气,感受着熟悉的寒凉入手,谢重湖轻吐一口浊气,定了心神,世家不怀好意,他也不是全无准备。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均集中在祭坛上,三家家主更是全神贯注,言礼不难发现自己苦寻不得的逆子竟在“灯火阑珊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远处,尘纤与秋仪自然也看见了言家长公子,前者饶有兴趣地轻挑黛眉,却未表现出多少惊讶,后者则翻花绳似地把玩着缭绕指间的金线,微眯的眼眸中掠过一抹狠戾之色。
言青溪站在高耸的坛顶,隔着人山人海与言礼四目相对,那双内勾外翘的狭长凤眼罕见地流露几许决绝之意,言大少站在这里颇有几分赌命的意思,他在赌父亲敢不敢下这个狠心,若对方不顾父子之情决意将他一同炸死,那这个爹也没什么好认的。
出身名门的娇贵少爷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义薄云天的侠士,他只是觉得如果此时贪生怕死,假装无知无觉,别说后半辈子睡不睡得安稳,就连给谢重湖上坟的资格都没有。言大少死心眼地想着,要是逃不掉,大不了和兄弟共赴黄泉,路上搭个伴也不算寂寞,就是得麻烦陆鹤玄多烧一份纸。
言青溪不怕死,虽然大部分原因是他对死亡没什么概念。
虎毒不食子,言礼果然犹豫了,他向秋仪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静观其变,但言家家主情急之下显然忘了,秋仪是尊笑面佛,祭坛上站的的又不是他儿子,言青溪是死是活关他什么事。
作为回应,秋仪朝言礼点点头,后者刚略微放心,却见对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紧接着五指在虚空一抓,萦绕指间的金线无声断裂。
“你!”言礼目眦欲裂,没想到对方竟摆了自己一道,但下一瞬他的怒喝便淹没在祭坛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谢重湖心里早有准备,灵气炸开的瞬间,他一个闪身便掠至言青溪身旁,精准抓住对方衣服后领,老鹰捉小鸡般将人提起就跑,正欲从石阶飞掠而下,却听耳畔响起少女急促的警告声,“停下!不要踩前面!”
电光石火间,谢重湖本能地信任刀灵的判断,身体腾空时本无任何借力之处,但他仅轻踏飞溅的碎石,身体便扭过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调转了方向,下一刻本欲落脚的砖石陡然炸开,威力远非寻常火药可比,若非刀灵提醒,他此刻已跟爆裂的石砖一样炸得七零八落,但即便预先闪避,爆炸掀起的气浪仍将他整个人纸鸢般吹飞出去,鉴于他手里还拽着个言青溪,用串式风筝形容更为贴切。
言大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心脏蓦地一缩,失重感骤然袭来,眼前天旋地转,耳畔轰鸣阵阵,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喝的小米粥已经涌到了嗓子眼,狂飞乱舞的石屑更是刮得他脸颊生疼,就连额角都被碰出了血。谢重湖身上同样被碎石划破几处,却无心顾及这些小伤,因为若按这个势头下去,他们保准一起撞上石壁摔死。
“这灵石炸起来怎么比火药还猛……啊!”言青溪话音未落便咬了舌头,下一瞬眼前景致再度颠倒,回过神来后发现自己竟被谢重湖单手扛在肩上。
乖乖,这架势不像猪八戒背媳妇,倒像邻村的屠户扛了条猪腿肉!
“抓紧了!”谢重湖也不管姓言的猪腿抓没抓牢,腰际寒芒一晃,春风不渡激然出鞘。身体擦着祭坛残壁飞出时,他握刀的右手遽然发力,竟将漆黑长刃生生插入身侧砖石的缝隙,二人身形猛地顿住,腊肉似地挂在墙上,但若反应稍微慢些,他俩连腊肉都做不成,只能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礼官一样摔成肉饼。
谢重湖一手抓着春风不渡的刀柄,另一手猝不及防地往言青溪大腿上狠掐一把,言大少“嗷”一声嚎了个响遏行云,“谢清嘉你要死啊……呸!呸!呸!”
惨遭魔音贯耳的谢重湖却微微放了心——叫得中气十足,定没什么大碍。
须臾,耳边爆炸声平息,谢重湖毫不迟疑,腰腹与手臂同时用力,即便肩头压着个比自己还沉的大活人,仍毫不滞涩地在空中荡出一个半圆,身体与地面平行的瞬间,他猛然一抖手腕将长刀从砖缝中抽出,足尖轻点墙面,几个呼吸间便稳稳落地。
“还站得住吗?”他俯身将言青溪放下,后者歪歪扭扭地晃了几步,扶着他肩膀勉强稳住身形。
“这是祭坛底下?难不成这祭坛是中空的?”言青溪头昏耳鸣,强行压住想吐的冲动,仰头环顾四周,他们此刻似乎身处一片圆形的围墙里,秋家造这祭坛时应是在内部留了个空穴,上层石砖一塌,祭坛上的人便下饺子似地掉了进去。
谢重湖同样警惕地打量周遭环境,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呻吟之声,应是在爆炸中幸存的礼官,但他并没有贸然上前查看,秋家修这空穴绝不可能是脱裤子放屁,更何况他不信那三家人只有这点手段。身上的繁复祭服早在爆炸中被碎石划得破破烂烂,他干脆将这身华丽的“乞丐服”脱了撇到一边,免得遇到突发情况碍手碍脚。
言青溪干呕了半天终于缓过劲儿来,撑着谢重湖肩膀直起腰杆,只觉一片漆黑中似有金星乱迸,“我……我怎么看见那儿有金色光点在闪……呕……”
“你说什么!”谢重湖心头警铃大作,而下一刻那不详的预感就应验了,不待言青溪答话,远处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与凄厉惨叫迭起,二人面前倏地刮起一阵风来。
此处与外界不通,自不可能凭空起风,只能是敌人飞速接近时带动的气流!
“躲我后边!别离我太远!”谢重湖一把揪住言青溪的手腕将他抡到自己身后,尚未适应黑暗的眼睛无法视物,却丝毫不妨碍他的判断,对于真正的武功高手而言,声音与气流都可以成为锁定敌人位置的方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刀与硬物陡然相撞,吃了一记重击,后者却稳如泰山,反而是刀身传来的大力震得谢重湖手腕一痛,但他不退反进,肺腑提气,口中低叱一声,手臂弓弦般骤然绷紧,寒光潋滟的刀锋势如破竹,竟将那截住刀刃的东西硬生生砍飞出去。
下一瞬,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自金铁相接处荡开,言青溪无内力护身,即便捂住耳朵,仍觉刺痛不止,眩晕呕吐之感更甚,却咬紧牙关没有倒下——他即便帮不上忙也不能让谢重湖分心照顾自己。
昆虫振翅般的嘈杂中,春风不渡刃上火星四溅,熟悉的触感让谢重湖很快反应过来与自己搏杀的究竟是何物,他轻翻手腕,刀身由横转竖,上提时行云流水,以摧枯拉朽之势沿着那精铁铸造的脊柱将傀儡的胸膛纵向剖开,自下而上将其一分为二。
丧失行走能力的傀儡趴在地上胡乱扑腾,宛如一条离水濒死的鱼,谢重湖不给它任何回光返照的机会,对准胸口一刀刺下,嵌在膻中穴的灵石应声而碎,傀儡终于停止了动作,眉心金纹亦随之熄灭。
言青溪方才看到的光点真不是他眼冒金星,而是秋家傀儡独有的符文!
解决了这尊傀儡,谢重湖心里却没有轻松分毫,果不出所料,数道脚步声迅疾地由远而近,从声音分辨,傀儡的数目足有十具不止。谢重湖攥紧刀柄,屏息凝神,喉咙微微滚动,以一打十固然不成问题,那是他在鬼市就曾创下的辉煌战绩,但这些傀儡明摆着要将在场所有人杀了灭口,他可以不管其他人的死活,但绝不能让言青溪受一分一毫的损伤。
如今世道能明辨是非之人不在少数,但绝大多数往往选择同尘家家主那般明哲保身,赤子之心与拳拳真意反而成了世间最难寻的稀罕物,言青溪此举虽然初生牛犊不惧虎的成分居多,但方才若没他冒死提醒,谢重湖指不定早就被炸得尸骨无存,就冲这份情谊,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对方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静澄,你待会儿只管跟紧我!”谢重湖头也不回地嘱咐一句,正要提刀而上,不料刀灵忽自春风不渡刃上掠出,径直迎上一众来势汹汹的傀儡。
“小春!”虽知身为灵体的刀灵不会受伤,谢重湖还是下意识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则是少女不屑的冷哼。
刀灵轻盈悬于二人之前,轻抬手臂倏地张开攥紧的拳头,纤细苍白的五指间,杀气裹挟着寒意骤然爆发,凡人置身其中,闭眼仿佛能见金戈铁马踏过万里冰封的长河,带着北国独有的冷铁锈味,在震天杀喊中呼啸而来。在这个仙道将死的末法时代,人们仅能从光阴的罅隙管中窥豹,天马行空地遥想那段群星璀璨的岁月。
“滚。”她轻启血色寡淡的唇瓣。
只一字,冰幕便雪莲似地自刀灵掌心重重绽放,肆意疯长,霎那间接天连地,将傀儡尽数挡在外面。她扬起下颌睥睨一众对冰面捶打抓挠的傀儡,颇有几分找回场子的扬眉吐气。其实以刀灵对灵气的感知能力,在祭坛中砌入灵石本逃不过她的眼睛,但矿洞内固有的灵石却干扰了判断,这才着了敌人的道。
冰幕盛开的瞬间,谢重湖与言青溪通身经脉都生出一股异样之感,仿佛无数细如牛毛的小针自体内穿过,这种感觉谢重湖并不陌生,同他第一次来灵矿时体内的酸麻胀痛很像,却有过之无不及——那是灵气自体内梳刷而过的感觉。
言青溪养尊处优,向来不缺灵石,也比谢重湖更适应灵气的流动,不明就里的言大少惊诧地望着对方冷汗密布的额头,满心疑惑——以谢重湖对春风不渡的熟练掌控,怎么会比他还菜。
对上言青溪诧异的目光,谢重湖只得苦笑,这时,刀灵冷冽的嗓音在他们头顶炸开,“还等什么?赶紧把墙砸开!这里灵气还是太少,我撑不了太久。”
刀灵脱胎于春风不渡,自诞生起便无师自通运转灵力的方法,只是碍于灵气稀薄,往常难以施展。供养这把凶刃的灵气皆来自谢重湖的神魂骨血,他身体本就因此常年亏空,若是刀灵冷不丁放这么一招,不得把他榨干了去,但此刻身处灵矿,局势便大有不同。
话不多说,谢重湖阖目凝神,深吸一口气,将经脉中的不适之感强行压下,眼睛睁开的刹那,漆黑刀刃上寒芒绽放,冷意仿佛凝成实质,在刃上结出一层白霜,言青溪甚至没看清他出刀的动作,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面前石墙竟被破开一个大洞。
“走。”谢重湖拽住言青溪就往外跑,按照先前与沈枢商议的计划,他在灵矿中为自己预留了一条逃生通路。
当然,他并不打算按沈枢所说炸塌灵矿,将世家的人尽数埋在里面,若无那三家的家主搅局,以他埋下灵石的位置,只有自己会遭波及,如此一来便可“死遁”脱身,如今虽然计划被搅,准备却没有白做,他要带言青溪寻的就是那条逃生通路。
祭坛外的景象同样惨不忍睹,被爆炸波及的无辜之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其中不少被横飞的石块砸断了手脚,不少倒塌的巨石下洇着血泊——那石下定有一滩新鲜肉泥。但现在显然不是为这些亡魂默哀的时候,若跑得慢了,他们指不定也得跟诸位“尸兄”合葬一处。
谢重湖拉着言青溪一路狂奔,顺着预留的生路七弯八拐,此刻就连实心眼儿的言大少也发觉事情绝非他看到的那般简单。言青溪边跑边打量谢重湖的表情,而后者神色镇定,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条路似的。
“清嘉,你是不是……”
“静澄。”似是预料到言青溪的问题,谢重湖径直打断了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我……”
他话到中途,却被头顶乍起的巨响淹没,大小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生门霎那间变为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