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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兵分两路 ...

  •   鬼面人不急不缓地道出骨骸主人的生辰八字与下葬日期,种种皆与裴员外已故的千金如出一辙,如此一来那些被盗.尸骨的去向不言而喻。
      谢重湖起初惊诧于鬼市在此等风口浪尖仍敢堂而皇之地拍卖骨骸,思忖南阳秋氏该不会把悬镜司与那尸位素餐的刑部混为一谈,但仔细想想倒也释然——能出入鬼市之人皆有特殊门路,参与的交易大多见不得光,自不会多言多语引火烧身,更何况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会有人干这掘.墓.盗.尸并高价拍卖的罔顾人伦之事。
      可这便引起了他另一个疑惑——谁闲的没事要重金购买死人的骨头架子?是钱多得没处花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在座客人中犯嘀咕的不在少数,台上的鬼面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徐徐道:“最后一件宝物来之不易,价格也略高一筹,起拍价一百两金。”
      “多少?!”陆鹤玄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一百两金!相当于他爹——大周尚书令五年俸禄有余!相形之下,他觉得竹青霭“奸商”的名头怕是不保。
      鬼面人爆出价格后,台下亦满座哗然——一百两金买一具陈年老尸,看这盒子的大小指不定还缺胳膊少腿,多半是有脑疾!
      陆鹤玄惊讶归惊讶,转念一想却灵光乍现,偏头附在谢重湖耳畔小声道:“谢大人,待我百年后定要令儿孙保管好尸骨,若哪天家道中落还可以拿去买钱。”
      饶是以谢重湖波澜不惊的性子仍被陆二公子这惊世骇俗之语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不禁怀疑对方是否真有什么大病,而陆鹤玄没觉得此言有半分不妥,一边给谢重湖拍着后背顺气,一边沉浸在从天而降的“商机”中沾沾自喜。
      台下客人对最后一件“宝物”的热情程度肉眼可见地大不如前,鬼面人话音落下后竟无一人举牌喊价,可那鬼面人却丝毫不急,指腹慢条斯理地在那方漆黑棺材盒上摩挲而过,仿佛笃定会有冤大头出价。
      果然,须臾后一人举牌高声道:“一百二十两!”
      台下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您猜怎地,还真有人脑子有病!
      然而,那人话音未落,又一人扬声道:“一百五十两!”
      好家伙,这年头当败家子儿还要出双入对。
      还不等看热闹的客人们理解眼下的状况,便又有一人加价,“二百两!”
      哦哟,梅开三度嘞!
      陆鹤玄连连摇头,心道脑子有病的人还蛮多,谢重湖却于面具之下蹙起了眉——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惜以天价买一具尸骨?
      “二百二!”
      “二百六!”
      ……
      加价声此起彼伏,三楼一所隐蔽雅间内,斜靠雕花木椅的华服女子眉目舒展,染着口脂的薄唇弯出动人弧度,自成一幅缱绻妩媚的美人图。
      身边一锦衣中年人——鬼市的坊主——满脸堆笑,谄媚地溜须拍马,“还是大小姐高瞻远瞩,自从去年唱卖会揽下骨骸生意后,光是一单分成都能抵鬼市一夜收入的十之二三了。”
      女子杏眼微阖,不置一词,中年人见主子不语心生紧张,绞尽脑汁地思索自己方才是否出言有失。半晌后,那女子起身朝门边而去,绣着层层红莲的玄色裙摆逶迤在地,妖冶又旖旎。
      “做好准备,今夜是最后一次,往后鬼市不再开放骨骸交易。”女子淡淡留下一句话后便拂袖而去。
      “这……”坊主滑稽地张了张嘴,不解如此一本万利的生意为何说不做就不做了,可他仅是秋家雇来管事的,没资格置喙主人的决定,只得紧跟其后点头哈腰。

      台下客人们无从知晓头顶涌动的暗潮,全部心神都被三位竞价之人吸引,只是须臾那副骨骸的价格便从一百两金飙升至四百三十两,在座绝大多数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金子,更不用说用这笔巨款买一具骨头架子。
      不可思议的价格引得许多人浮想联翩——该不会尸骨的主人是如扶摇君那般隐世不出的修士,谁得了这骨骸便能拔地飞升,羽化登仙?
      “五百两!”
      终于,三人之一赤红着双眼吼出一个天文数字,满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五百一次……五百两次……”鬼面人的视线在余下两位竞价者身上依次扫过,那二人显然心有不甘,但奈何比不上人家阔绰,只得悻悻收手,其中一人还猛地攥拳锤了下木椅扶手,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五百两三次。”鬼面人见那二人没有再出价的意思,便拎起铜质小锤在身旁钟磬上猛然一击。他下手时动了内劲,“叮”的一声嗡鸣潮水般在三层楼船中荡漾开来,激得人头皮发麻。
      待到磬音平息,鬼面人放下铜锤,向鬼市今夜最大的客户欠身致意,“恭喜这位客人,这副骨骸是您的了。”
      这时,陆鹤玄忽觉手腕一凉,低头见谢重湖将他手掌轻轻翻了过来,屈指在掌心写道——“你跟买家,我去寻卖主。”
      谢重湖不知唱卖会中是否还有高手潜伏,为避免隔墙有耳便干脆以文字交流,陆鹤玄却摇了摇头,捉住对方另一只手写下一个“换”字,后者立即否决了他的提案——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两人自然知晓寻找卖主远比跟踪买家危险,但正因如此谢重湖必须亲力而为,一来他并不知陆鹤玄究竟得扶摇君真传几许,若不慎被发现能否全身而退,二来若真遇到危机,国公府的二公子要是有个好歹,本就焦头烂额的悬镜司又得摊上一桩官司。
      想到这一层,谢重湖无奈笑笑——金陵的公子哥们哪里历经过真正的生死危机,不过是学戏文话本里那些义薄云天的英雄豪杰,心血来潮演一台挺身而出的热闹剧,殊不知身家性命岂是儿戏,刀光剑影里谁还管你名前缀的是哪个姓?待到白刃临头之际,胸中多少意气怕是都要泄个干净。
      至少现在,他还只将身旁这人当作一位徒有热心肠的奶少爷。
      还不等陆鹤玄反对,谢重湖便率先在对方掌心写下“天明悬镜司汇合”,随后飞快将自己那只摊开的手掌合拢成拳以示交涉结束,陆鹤玄薄唇紧抿,眸光几度沉浮,最终还是妥协点头。
      随着最后一件宝物卖出,唱卖会到此结束,还有一刻便至丑时,鬼市也即将散场。谢重湖假意同寻常客人一样离席,刚站起身,衣袖却突然被人从旁拽住,一股温热吐息随身侧之人唇齿轻启扑上耳廓。
      一句潮湿的嘱咐传入耳中——“万分小心。”

      出了鬼市,陆鹤玄便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位在他眼里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鬼市为避免有人见财起意兵刃相向,聘了不少高手维持秩序,不过客人离开鬼市后就只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买主并无武功傍身,可辄一离船上岸便有数名护卫模样的人将其簇拥其中,不用细瞧就知,能出得起五百两金的人,手下侍卫自是一等一的好手。
      买主登上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护卫们随行在侧,几人位置颇有讲究,隐隐成一个小阵,无论歹人从哪个方位偷袭都能瞬间应对。那人所乘马车虽看着朴素,但定经过能工巧匠悉心改造,行驶时几乎听不见车轮的辘辘声,就连拉车的马匹蹄子上都裹了布片,即便撒腿狂奔也闹不出太大动静。
      武功一流之人感知往往敏锐非常,寻常人想要跟踪可谓难如登天,陆鹤玄却毫不紧张,他性子虽然跳脱,但临到大事绝不含糊,非十拿九稳从不轻易打包票。
      马车和一干高手已在沿河官道行出十余丈远,陆鹤玄却依然不动声色地隐在离船的客人中,直到那买主的车辇缩成极小的黑点,他才轻点足尖,薄烟似地凭空消散了。
      冬季无疑是最不适合跟踪的时节,尤其是进城前的这段路程,能遮掩身形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唯余几根光秃的枯枝,若走陆路必会被发现,所以陆鹤玄另辟蹊径,他并没有缀在马车之后,而是身形一闪,几息之后便翩然落于水面。
      金陵城的正门在夜里落锁,只有西南角的广阳门会在这特殊之日为从鬼市归来的客人开启一刻钟的功夫,而秦淮河是环绕金陵的护城河,走水路沿河西行照样能到广阳门。
      数九寒天,近岸的芦苇悉数染上霜色,却依旧繁茂,为跟踪者提供了天然屏障。陆鹤玄涉水而去,宛如一片无根浮萍,身形比世间任何一只鸟儿都要轻盈,水中根本无处借力,他却如履平地,只以足尖轻点水面便凭空飘出数丈之远,落脚处仅微微荡开几圈涟漪,须臾便重归平静,连一滴水珠都未激起,犹如飞鸿踏雪,风过无痕。
      陆鹤玄的轻功和谢重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后者身法同样轻盈迅疾,却因杀伐之气过重而显得阴森诡异,前者身姿虽轻如云之蔽月,速度也毫不慢于那疾驰的马车,呼啸而来的夜风将他广袖高高鼓起,衣袂翩飞恰似流风回雪,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即便那些痛斥玄学误国的老学究们见了,也要由衷地叹一句“天外飞仙”。
      如果谁有幸见过他的师父,便会恍然那掩于少年意气下的酒星风骨来自何方。
      马车沿河一路向西驶入金陵。进城的节骨眼那些护卫最是警惕,为防万一,陆鹤玄并没尾随他们从广阳门进城,而是薄纸似地贴上城墙,只消片刻便青烟般悄然直上,几息之内便登上城头。
      此等轻功堪称至臻化境,谢重湖也未必能与之一较高下,但陆鹤玄并不敢因此自矜。尤其是那晚目睹了谢大人以一敌四还将对方逼得纷纷自尽后,陆二公子发自肺腑地相信,只要那看似弱不禁风的青年愿意,抬手就能将他锤出二里地。
      他内力虽深,但也只会轻功而已,用来逃跑得天独厚,舞刀弄枪实在不行——扶摇君是位心肠柔软的仙人,只教会了弟子怎样保全自己,从未教他如何伤人性命。

      进了金陵城一切便轻松多了,有数不胜数的亭台楼阁作掩,跟踪一辆马车根本无须花费什么精力,陆鹤玄甚至开始一心二用地盘算早点要吃哪家铺子,还不忘热心地惦记着给谢重湖也带上一份——那人忙起来连药都顾不上吃,身边若没个人看着,这顿兵荒马乱中的早饭估计也要敷衍了事。思及此处,陆鹤玄不禁暗暗称奇,真不知那副单薄得跟纸片似的小体格是怎么练就的一身武艺。
      马车进了金陵后一路往南而去,陆鹤玄微微挑眉——过了朱雀桥便至乌衣巷,那里是金陵权贵的聚集之所,他家也坐落此地。陆二公子心头有些发虚,可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同时祈祷这位冤大头千万不要和自家比邻而居。
      好在陆鹤玄的担忧没有应验,那辆被一众高手护送的马车最终停在了中书令王弘宅邸的偏门前。院门后面早就有人等候,马车辄一停下,那扇隐蔽窄门便从内打开,侍从鱼贯而出将车上下来的人接进院里。车夫驾着空了的马车驶离门前,宽阔长街再度恢复空寂。
      中书令王弘,陆鹤玄趴在远处的屋脊上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他虽无官职但也知晓琅琊王氏在朝中的显赫地位。比起政令的执行机构尚书台,中书省与天子的关系更为亲密,从先帝时起便专管机密,大政拟定时亦少不了中书令的参与,就连身为仙道后裔的六姓世家也放下架子对其示好,早在半年前豫章谢氏便有联姻之意。

      联姻……对,就是联姻!

      这二字浮上心头的瞬间,陆鹤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冥冥中一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被无形之线悄然联系在了一起。这桩婚事里,谢氏要出嫁的是去年方才及笈的家主独女,而谢大小姐未来的夫君则是王弘的嫡长子王罕——那位以好一天病三天而扬名的药罐子。
      陆鹤玄前些日子无意听见些传闻,据说王家长公子不久前再度病发,本以为是寻常伤寒就没多加重视,可谁曾想一场小病竟牵动了沉疴旧疾,没几日功夫便卧床不起。
      琅琊王氏如今虽权势滔天,但比起六姓世家毕竟欠了些底蕴,王弘自然十分重视与谢家的联姻,可奈何家里这病秧子不争气,临到大事竟出了此等差池,中书令的当务之急便是缓解儿子的病症,即便真要不好也得熬到将谢家小姐娶进门的那日。
      王家此时不惜以五百两金的天价购入一副骨骸,会不会与王罕的病症有关呢?想到这里,陆鹤玄仿佛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他本人虽不懂医理,但在太医署有一位医术高明的熟人,待天亮后一问便知。嗯,顺便再问问谢大人的病。
      陆鹤玄心思玲珑,片刻功夫便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估摸着寅时将至,自己那勤勤恳恳的爹也快起床了,在乌衣巷多留一刻他便危险一分。这会儿谢重湖八成还没回来,言青溪定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他又不好意思去叨扰沈司主,便干脆溜达着往城东而去——有间好吃的包子铺开张早,不如提前蹲点去抢第一笼。
      一个时辰后,陆鹤玄买了热腾腾的包子和小米粥,兴高采烈地赶回悬镜司准备向谢大人邀功,却找不见那人身影。直到辰时,悬镜司的大小官吏因着疑案开始了休沐日的值宿,甚至连贺识都从芙蓉山庄返回,左使大人还是没有出现。
      此时,便是心再大的人也意识到——谢重湖十有八九出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兵分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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