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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及笄之礼 典礼,上树 ...

  •   自从进入四月,文武百官就没享过一天清闲日子,建宁兰氏搅起的风波尚未平息,景云公主的及笄礼又闹得朝臣不得安宁。如何操办大周公主的及笄之礼自有先例可循,但奈何如今天家门衰祚薄,皇上就这一个手足,兄妹两个免不了惺惺相惜,李长暄恨不得将世上的一切好东西都捧到李季岚眼前,这场及笄礼也盛大得空前。
      典礼的正日子是五月廿八,但自年初就开始筹备,入了五月送礼的人便络绎不绝,各种奇珍异宝源源不断从十三州的各个角落运往金陵,运往皇城里雄伟壮阔的宫阙。
      及至生辰当日,李长暄代先帝与先太后为景云公主三次加笄,公主祭酒,百官朝贺,一系列仪式顺利完毕。按照惯例,典礼至此便该结束,可偏生李季岚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礼毕后还要乘轿绕皇城巡游一周,以展天家威仪。
      李长暄自然要为妹妹捧场,下旨令金陵百姓夹道相迎,而周朝的门第观念又极重,王侯公卿自不可能与寒素子弟并肩而立,因此观礼的站位也要根据出身分个三六九等,能凑在近前的都是世家权贵,平头百姓也就站在外围瞻仰一下达官贵人的后脑勺罢了。

      文武百官因朝贺之由纷纷起了大早,加上近来又为兰家之事点灯熬油,还没等公主的轿辇行出宣德门,一干大臣们就困得迷迷顿顿,又不敢面露倦色,只好强打精神撑着。
      谢重湖本随百官侍立道旁,忽然察觉有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回头时两道目光恰在空中交汇,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海棠树下,朱衣青年披着一身细碎光斑,眉目含笑,俏皮地眨了眨眼,招手示意他过来。
      谢重湖起初没有睬他,可后者却自个挤了过来,沈枢已给过他忠告,谢重湖知道自己不该过去,可犹豫不决时那人已越来越近,他在心里轻“啧”一声,趁左右无人搭话,又见沈枢远远站在前边无暇顾及自己,便悄悄离了队伍往陆鹤玄那边去了。
      观礼之人实在太多,前几排矜持的达官贵人还能勉强保持秩序,越往中后方平民百姓越多,队伍也逐渐不成行列,到最后全然成了一盘散沙。但好在乱哄哄的人群为谢重湖提供了掩护,大伙儿你挤我、我踩你,早就晕头转向不辨东南西北,他往外围走也不显得突兀。
      等到终于挤出了人群,谢重湖快走几步行至陆鹤玄身旁,没好气地问道:“有事?”
      陆鹤玄一手抱着件素白衣裳,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道:“当然有事,有大事。”
      谢重湖直觉没什么好事,果断地扭头就走,陆鹤玄忙一把将他拉住,变戏法似地从宽大袖袍中掏出一个香喷喷的纸包,笑道:“我想着你一大早就起来,定没用过朝饭,这典礼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就买了几个牛肉酥饼捎了过来。”
      酥饼大抵是新烤出来的,热腾腾的香味熏得谢重湖心间一暖,可他回望一眼挤在御街两侧的人群,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让你费心了,文武百官都在路边候着,我跑出来吃饭像什么话,若有人看见,免不得要参我一折。”
      “知道你官做得辛苦,我当然有备而来。”陆鹤玄笑着将手里那件外袍抖开披在谢重湖身上,将那身显眼的靛青官服遮住,“你身量比我矮些,这是我前几年的衣服,你看穿着合不合身?”
      谢重湖没想到此人竟准备得如此周全,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但站在这儿吃未免太惹眼了吧。”
      他虽这样说着,却没将那件雪白外袍脱下。
      “你放心好啦,我早就寻觅了个好地方,既能看热闹,又不会被人发现。”不待谢重湖发表意见,陆鹤玄便将装酥饼的纸包往他手中一塞,三下五除二帮他将衣裳理好,拉着人往刚才那处地方去了。

      片刻后,谢重湖站在那颗斜倚院墙的大树下陷入沉思,这个季节海棠花早就谢了,层层叠叠的繁茂枝叶堪称天然屏障,更为重要的是,任哪个正常人都不会想到,公主殿下的及笄礼上,有人会蹲在树杈上吃酥饼。
      陆鹤玄对自己择的这处上等席位十分满意,眯着眼睛朝谢重湖笑道:“怎么样,这地方不赖吧。”
      谢重湖无言以对,心里嘀咕这人上辈子不是猴就是猫。他回头望了眼夹道而立的人群,就趁刚刚说话的功夫,御道两侧已然挤得水泄不通,算算时辰,景云公主的轿辇马上就要行出皇城,这会子回去也不甚方便。
      权衡片刻后,谢重湖只得接受陆鹤玄的提议,他在益州落下的伤如今已痊愈了大半,自忖身体无碍,便要提气跃上树梢,可还没等他运起轻功,腰身便被轻柔地揽住,下一刻脚尖离地,整个人被带着腾空而起。
      说来也有些难为情,自与陆鹤玄相识后,出于种种缘故,谢重湖已数不清被对方抱了多少次,于是熟能生巧,他这回不仅放弃挣扎,还颇为配合地抬手环住那人脖颈,反正也没人看见。
      陆鹤玄的轻功比谢重湖还要高明,即便带着一个人,身形也无丝毫迟滞,只一阵清风拂过,便羽毛似地翩然落在枝头。但陆二公子成功降落后却未将谢重湖放开,而是抱着人大大咧咧地倚着树干坐下,谢重湖瞅他,他就笑,笑那人的束手无策,笑那人的无可奈何,宛如一只坏透的野猫。
      姓陆的坏猫笑够了就开始喵喵叫:“景云公主马上就出来了,再动弹免不了弄得枝叶乱摇,反而引人生疑,谢大人不沉,又不占地方,就这样坐着也挺好。”
      “陆羽仙,你轻功是好,但也别太小瞧人了。”谢重湖颇为不爽。
      陆鹤玄笑道:“我哪敢小瞧你?只是再折腾,酥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闻言,谢重湖轻哼一声,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却是真没客气,懒懒地往后一靠,将他当成一张人形躺椅。
      陆鹤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弧度,保持着揽住怀中之人腰背的姿势,将手从他腋下绕过,把香喷喷的油纸包打开,捻起一个递到对方嘴边,“谢大人请。”
      枝叶密密地融成一片,零星几条缝隙漏下阳光斑斓,翠盖如一顶帐篷将人群隔绝,谢重湖一仰头,浓郁绿意便映入眼帘,苍翠之下是青年的朱衣灼灼、言笑晏晏,霎那间,外界的一切仿佛都退到无穷远,天地狭小到只容他们俩肩靠着肩。
      潮湿的柔风将二人的发丝交缠,又把他们的心绪拆得明白。
      这一刻,谢重湖莫名觉着无比放松,这方小世界里只有他们俩,只有谢清嘉和陆羽仙。
      呼吸放得很慢,思绪漫漶得很远,他没有用手去接,而是低头轻轻咬住陆鹤玄递来的酥饼,一口下去,外皮松脆,肉馅咸鲜。
      他忽然意识到,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如此鲜明,如此真切。

      ——作为一个人,而非一把刀。

      这时,悠悠扬扬的乐声自远处而起,观礼的人群哗然,陆鹤玄轻手轻脚地将枝叶拨开一条缝隙,只见御道的尽头,五重朱漆金钉大门由内到外渐次敞开,一队人马浩浩汤汤地自门内而出,徐徐行过两旁的曲尺朵楼与朱栏彩槛。
      几十个羽林郎手提金银水桶,在队伍最前洒扫开路,随后又紧跟着几十个身披红罗销金袍帔的宫女,手执深青盖伞,结对骑马并行。队伍正中间,数柄红罗销金掌扇簇拥着一辆十二人共抬金铜轿辇,白藤间花珠帘自轿顶垂下,遮住左右后三面视线,缀在轿竿的翠色丝绦随风飘扬,招展如三春之柳条。
      谢重湖远远望着那行过御街的队伍,不禁摇头——这仪仗的规格堪比公主出降,用在及笄礼上确实有些逾矩。
      陆鹤玄目送景云公主的轿辇远去,掰了一块酥饼送到嘴里,含混不清地感慨道:“热闹是热闹,但未免有点太铺张了。”
      “吃完再说话。”谢重湖淡淡瞥了他一眼。
      挨训的人低头一笑,却也真规规矩矩地不再出声,待两人将几块酥饼消灭殆尽,那顶前簇后拥的华贵轿辇已缩小成一个金灿灿的亮点。
      陆鹤玄抹了抹嘴,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若有所思,谢重湖见他发呆,便问道:“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陆鹤玄拂去衣襟上的饼渣,“就是有些感慨,若换做曾经,我大概不会东想西想,理所应当地觉着天下处处都该有此繁华,而现在才知世上竟有如此多的不平之事,数不清的人命若蜉蝣,数不清的呼号终归沉寂……”
      言至此处,他自嘲地笑了笑,“二十二年,不过空长了岁月。”
      谢重湖没有立即接话,似是心不在焉,又像在思考一个回应,他不知该欣喜还是担忧。当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开始求索,那他便从少年正式长大成为青年了,这是一件无关岁月的事,同为一个蹒跚学步的人,谢重湖讲不出其中好坏,更何况,他这一条路太短,短到站在开始就能望见结束,行路的人又敏锐得过分,站在春光里就能听见秋风的悲声。
      但也没什么好怕好恨的,不过是身死魂消,轮回路上走一遭,人人都逃不了。
      况且……
      他微微一笑,将头往陆鹤玄身上靠了靠,罕见地肆无忌惮。
      况且,这条路上也有好风景。
      谢重湖将包过酥饼的油纸对折、再对折,直到那方硬邦邦的小纸块再也无法弯曲,又缓缓地展开,目光在棋盘似的经纬上巡梭而过,每一粒细小的油点都恰被困在一个方格,或许万物生而如此,各自挣扎于各自的樊笼,而他偏偏想将这横竖劈开,或许愚妄,但他不会止步。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古来多少大器晚成之人,你的路很长,慢慢走,来得及。”说话时,谢重湖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很难懂,至少此时的陆鹤玄没能辨个明白。
      “你这话说得怎么像个小老头。”陆鹤玄被谢重湖逗乐了,“我不着急,反正路上有你,我还舍不得快呢。”
      他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谢重湖蓦地攥紧了那张油纸,指尖微微颤抖。
      “怎么了?”陆鹤玄疑惑问道。
      “没事。”谢重湖淡淡一笑,顺势将纸揉皱成团,“刚刚在想,如果有一日,天下安乐,盛世康庄,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师父当年也问过我。”陆鹤玄弯起眼眸,面上流露出一抹回忆的神色,“我一开始说,想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要青史留名才好。然后,你猜我师父怎么说?”
      “嗯哼?”
      陆鹤玄笑了,“他说,傻小子,都人人安居乐业了,哪有那么些功劳给你建。”
      “这说得很是。”谢重湖望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我就去学堂当个先生,管那帮小孩儿。”
      谢重湖听见这话倒是奇了,“你竟还有此志。”
      “那是当然。”陆鹤玄尾巴翘得老高,“我小时候,父亲请的先生严厉得很,我那时以为这就是世上最威风的行当,心想长大后怎么不得过一把瘾。”
      谢重湖静静地听他东拉西扯,也觉着有趣,不必看就知道,此刻陆鹤玄的眼眸一定很亮——是一个年轻人畅想未来时应有的目光。
      听着听着,谢重湖忽然道:“何必以后呢?”
      “什么意思?”陆鹤玄不解。
      “我是说你现在就可以教。”谢重湖语速很快,因为他怕言至中途就会后悔,“教我音律,我喊你先生。”
      他耍了个小聪明——似乎这样,就可以提前将自己纳入到陆鹤玄的未来里去了。
      “真的假的?”陆鹤玄几乎怀疑谢重湖被什么玩意儿夺舍了。
      “真的。”似为证明自己的决心,谢重湖伸手从树枝上薅下一片叶子,放到唇边吹了一声。

      “噗——”
      气氛一度尴尬。

      陆鹤玄愣了一会儿,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谢重湖怀里,不住地拱来拱去。
      “笑什么。”谢重湖对准他后脑勺就是一下,“再笑我不学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陆鹤玄艰难抬头,揉去笑出的眼泪,“咱们现在就去找竹青霭借地方。”
      二人从树枝上站起,正要跃下,陆鹤玄瞥见谢重湖手里攥的那片树叶,终是没忍住嘴欠,“我说一句实话,你别生气……”
      好了,原本没生气的人开始酝酿了。
      “我知道你不通音律。”陆鹤玄憋不住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但刚刚那声实在像放……”
      咚!
      “屁”字还没说出口,先生便被学生一脚踹到地上。
      “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及笄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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