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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路可走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张恽没有来。

      郑元在太子宫的书房中等到辰时三刻,案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张恽跟了他七年,从未无故迟到,更不会不告而假。郑元派了两个侍从去张恽家中查问,侍从回来禀报:张恽昨夜出城后便没有回家,他妻子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郑元的心沉了一下。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巳时末,他派人去城门口的守卒那里查问昨夜出城记录。记录显示张恽在戌时三刻独自一人从北门出城,之后便再无入城记录。

      北门。城外是上林苑旧地,再往北是渭水。

      郑元想起前日张恽曾向他提过一句:郦商平查到的线索中,常平仓粮食的转运路线似乎经过上林苑旧地附近的几座废弃仓房。当时郑元让他先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再行动。张恽嘴上应了,但郑元知道这个人——他跟了他七年,办事从来不惜力,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一定是独自去查了。

      郑元又派人去城外搜寻。第一批去了上林苑旧地,第二批沿着渭水河岸往下游找。两批人都空手而归。上林苑旧地的废弃仓房确实有人去过的痕迹——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没有打斗的痕迹,有一片被踩灭的火折子残骸,但人不见了。

      张恽失踪了。

      郑元坐在案前,桌上是张恽昨日呈上的最后一份文书。那文书只写了一半,末尾的笔画潦草,像是写到一半便匆匆搁笔出了门。郑元盯着那半行未写完的字,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他应该派人保护张恽的。郦商平身边有东宫侍卫日夜跟着,张恽是武人出身,他就疏忽了。

      “来人。”郑元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去长安县——”

      他忽然停住了。

      不能找长安县衙和执金吾——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张恽调查的线不能暴露,不能用他们找。

      若要找失踪的人,需要的是熟悉路线、能自保、有实战经验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信得过。郑元把东宫属官的名单在脑子里筛了一遍。没有。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把能想到的都过了一遍。

      朝中大臣——与他没有私交。父皇——他能去求父皇么?他可以。他随时可以走进宣室殿,跪下,把一切和盘托出。但他去求,等于告诉所有人太子的近臣出事了,等于把张恽的失踪变成一桩公开的事件。公开意味着打草惊蛇,一切就全完了。

      他是太子。这座宫城里仅次于皇帝的人。可他此刻才发现,除了这个名号,他什么也没有。

      站在书房外的侍从隔着竹帘,看见太子缓缓抬起一只手,撑住了额头。那只手微微发颤,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侍从在太子宫伺候了五年,见过太子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见过太子在朝堂上被弹劾后面不改色。可此刻,那个永远温厚平和、永远沉稳有度的太子,坐在案前,一只手在发抖。那一幕极短——短到不过三四息的工夫,他便把手放下来了。

      侍从急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郑元的声音从帘内传来,依旧平稳:“备车。去城北司马门。”

      他不能等。张恽已经失踪整整一个白日了。多等一天就是少一分胜算。

      他只有一条路。

      大将军王子青死后,其麾下部将大多被调往各地驻防。但前几日他收到消息——王子青生前提拔过的部下韩穆,已奉调回京,今日便要抵京。

      当年在北疆,韩穆从斥候做起,一步一步升到校尉,专司缉拿追查。北狄溃散后他调任陇西郡尉,此后数年辗转于凉州各部,押解过叛贼,追捕过逃兵,破获过走私盐铁的暗线。他说不定可以找到张恽。

      但郑元与他只有一面之缘。

      郑元必须赌一把。赌韩穆还念旧情,赌他。

      黄昏时分,长安北城门外,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正穿过城门洞子。领头的便是韩穆。马上还有长途奔波的尘土,韩穆脸上却毫无疲倦之意,一双眼睛扫过长安熟悉的街巷,微微眯了起来。

      郑元的车驾已等在司马门内。

      他没有摆太子的仪仗,只乘一辆不起眼的轺车,着便服,只带了两个常服侍从。韩穆远远看见那辆车,眉头微微一皱。

      “韩大人。”侍从上前拱手,“我家大人请您借一步说话。”

      韩穆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向轺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郑元的脸。韩穆看了一眼,伏地便要行礼,被郑元伸手虚扶了一下。

      “不必多礼。”郑元的声音不高,“本宫有一事相求。”

      韩穆抬起头。太子还是那个太子,面容温厚,语气平和。但他注意到,太子的眼底有些发青,像是多日睡不好。

      “殿下请讲。”

      “张恽,”郑元说,“舅舅的旧部,如今在本宫身边做事。他昨夜出城查一条线索,至今未归。本宫怀疑他落在了某些人手里。”

      韩穆的目光微微一凝。

      “上林苑旧地,”郑元继续说,“废弃的常平仓仓房。城外搜寻过,有脚印,有踩灭的火折子,但没有打斗痕迹。人不见了。”

      “多久了?”

      “从昨夜戌时到现在,将近一日。”

      韩穆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张恽查的是什么线索,也没有问是谁下的手。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臣去看看。”

      郑元看着他,没有说“多谢”,也没有说“此事不可声张”。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符,递了过去。那是东宫的通行符节,持此符可在夜间出入城门。

      “韩大人,此事无论结果如何,本宫都欠你一个人情。”

      韩穆没有接话。他将铜符收入怀中,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人打马向北门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郑元站在司马门内,望着那道烟尘消散的方向,良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

      张恽是疼醒的。

      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最先感觉到的是痛——后脑勺钝痛;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凝结了,但稍微一动便撕裂般地疼;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皮肉里,每动一下都火辣辣地烧。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潮湿的泥地,鼻尖全是霉烂的谷物气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黑暗。完全的黑暗。他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用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不是失明,而是身处一个完全没有光的地方。这种黑暗不像是夜晚的室外——没有星光,没有月光。他应该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地窖,或是仓房的底层。他试图动一下腿,脚踝处也被绳索紧紧缚住。

      他停下了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昏迷前的记忆片段开始拼接起来。废弃的仓房,新鲜的脚印,身后的破风声,火折子脱手。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闷响——那是木棍敲在骨头上的声音,敲的是他自己的后脑勺。然后便是黑暗。

      他还活着。那些人没有杀他。

      他翻了个身,用绑在背后的双手去触碰周围。指尖碰到了一面粗糙的土墙。他把肩膀靠在墙上,一点一点地蹭着往旁边挪,一边挪一边用手指探索。土墙,土墙,还是土墙。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凉的,硬的,有棱角。是一块嵌在土墙里的石头,边缘粗糙,有一处凸起的尖角。

      他开始用那处尖角磨手腕上的绳索。动作很慢,每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肩膀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必须尽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会回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磨一下,停一下,再磨一下。粗糙的石头擦过绳索,也擦过他的皮肤,血沿着手腕滴下来。

      在完全黑暗、完全寂静的空间里,那种细微的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时辰后,绳索断了。

      张恽用脱出的双手解开脚踝束缚,活动僵硬的手腕。腕上皮已磨烂,糊满血。他把血往衣襟上蹭了蹭,扶墙站起。双腿麻木,等针扎感退去,他开始在黑暗中摸索。

      四周是土墙,头顶也是,无门无窗。他感到一丝极淡的凉意渗入,闭眼辨了辨气流方向,朝左侧摸去。墙上嵌着一块木板,缝隙比别处大。他指尖插进缝里往外拉,纹丝不动。后退半步,用肩撞去。第三下,木板咔嚓裂开一道缝,月光漏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凑近缝口往外看。外面是一间废弃仓房,比昨夜探查的那座更偏僻,梁柱朽烂,地面散落陶片和烂麻袋,寂无人声。他又撞一下,裂缝扩大,侧身挤出。碎木划破衣襟,在胸前留下几道血痕。他浑然不觉,站定环顾。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渭水隐隐的涛声。

      他找到一扇歪斜的窗户翻出去。他辨了辨方向:渭水在北,长安在东北边。

      他捂着肩,一脚深一脚浅朝那边走。没几步,脚下踢到东西。低头看,是枚铜质腰牌,半埋在土里,被月光照得微亮。他弯腰捡起,攥在手心。

      身后,几座废仓房的轮廓黑黢黢蹲伏着。前方是渭水,再往前是长安。他加快脚步,肩上伤口的血顺着胳膊淌下,滴进枯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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