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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
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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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野·珠溪村。
暮色苍茫,炊烟袅袅。
苏禾攥紧腰侧挂满圆木片装饰的布包,轻快地走在乡间小路上。
“才回来啊?”村民张叔牵着暮归的老牛迎面走来,热情招呼:“你姨母今天做了打卤面,香得很,一会儿来家里吃。”
苏禾摆手:“不了不了,我夫君还在家等我吃饭。”
张叔憨厚一笑,打趣道:“你这夫君真是体贴。”
“没有啦,做得马马虎虎的。”苏禾嘴上谦虚着,脚步却更快了。
今天村里王大户出来收山货。
她把从山上采的灵果都批发过去,足足赚了五百灵珠。
想到又为她和苍玄的小家添砖加瓦,她心里就涌起满满的成就感。
说实话,她穿成《戮天》这本书里的炮灰两年了。
没想到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和其他修真小说一样,《戮天》这本书讲的无非是什么正派反派的斗争。
原书里她就是炮灰,天煞孤星命格。
没仙骨,唯一的作用就是死在那场灭门案里,给男主苏凌云当垫脚石。
所以苏家说要送走她时,她二话没说就收拾包袱,跟姥姥来了这珠溪村。
没想到倒让她捡回个温柔体贴的夫君回来。
还在想着,却听到“嘭”的一声。
她循声望去,就见几名穿着护村队队服的人正气势汹汹地推开一户人家的门。
正疑惑间,“不好了,不好了!”她的好友秋桃从前方慌慌张张往这边跑来。
苏禾迎过去:“怎么了?护村队怎么又那么大张旗鼓?”
秋桃急道:“还能是什么?他们挨家挨户验呢!刚王二狗还和我哥说,要再给你家那位验明正身,如果验出什么,要治罪!”
“什么?”苏禾脸色一变,顾不上多说,拔腿就往家跑。
*
两名护村队队员用力推开村尾那座小院大门。
大门用了几十年,年久失修,这番暴力推开,留下一阵“咿呀”余韵。
队长王二狗肩上扛着一根木棍,趾高气扬地环视一圈,最终定格在一名少年身上。
少年半束着发,长发懒垂身后,余晖映得他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衣添了几分暖色。
更映衬他身姿清矍。
他唇色浅淡,带着几分病容,五官却清俊如玉。
王二狗最看不惯这种文质彬彬的人。
他甩开木棍,一脸鄙夷:“哼,病秧子,快给我过来。”
少年恍若未闻,依旧俯身在大理石台前忙碌。
台上放着水盆和菜篮。
他挽起袖口,从菜篮里拿菜,将修长的手指没入水中,细致地清洗着菜叶。
菜叶在清水中轻轻漂荡,漾出细小涟漪。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不似在洗菜,倒像是神佛在戏水。
“你他爹的耳朵聋了?”王二狗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
作为珠溪村护村队队长,他在村里颇有威望,被一个赘婿如此无视,让他颜面尽失。
见少年仍无反应,他朝旁边二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即上前,将青衣少年围在中间。
少年这才侧目,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温润一笑:“王大哥这是何意?”
王二狗用木棍敲击地面,吊儿郎当地晃着身子:“今天来也没别的事,主要还是你的身份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状的东西。
“这是我们从苍梧城买来的窥灵盘,由昆仑剑宗清虚道尊亲自开光。任你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让你原形毕露。”
少年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双手,轻咳一声,语气平和。
“王大哥,我身子虚弱,您轻轻一推就能把我推倒,还能如何原形毕露呢?”
王二狗满脸不耐,直接用罗盘指向他:“少废话,这是村里的规矩,别浪费时间!”
“王二狗,上月不是才用无根水镜验过吗?怎么又来?”
女孩气冲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丝飘飖间,带来一阵杏花香。
苍玄闻到这股香气,眸光微暗。
苏禾快步走到他身边,仔细检查:“没事吧?”
苍玄摇头:“我没事。”
苏禾这才放下心,转身挡在他面前,对上王二狗:“我夫君灵力近失已经够可怜了,你们还要验多少次?”
王二狗斜睨她一眼:“哼,若非你姥爷是咱珠溪村的人,村里根本容不下你个外来户。”
他的目光死死盯向苍玄:“更不论你捡回来的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当初他重伤濒死,灵气枯竭验不出来实属正常。
可这一年来他身子骨眼见着好了,万一他身上的灵韵引来了魔修,你可知会给我们村子带来多大的灾祸?”
苏禾闻言,心中复杂。
这村子的规矩她是知道的。
绝不与修士来往。
因为修士身上有灵韵,会招来魔君罗阇麾下魔修的屠戮。
这是村子在此乱世中的生存之道。
当初姥姥尚在,但身子已不大好。
送医路上,她刚好用牛车撞上重伤昏迷的苍玄。
他剑上勾着一个“离火宗”的令牌,那是苍梧野刚被灭门的小派。
作为生长在红旗下的高中生,苏禾做不到见死不救,便和姥姥一起把他送到了村医处。
村医诊断他灵根尽毁,活不过五年。
出于怜悯,村民们才破例允许这个无依无靠的废人留下。
只是如今他伤势渐好,王二狗便总以“担忧灵韵复苏,引来魔修”为由,三番五次用各种鉴定工具查验。
每次结果都无异样,却次次都要收取高昂的鉴定费。
其实一开始她心里也怕。
原书里苏家那场灭门案就是被魔修盯上了才遭的殃。
万一苍玄身上真有什么灵韵没清干净……
可验了那么多次都没问题,王二狗还变本加厉。
她虽然有苏家例钱接济,暂时不缺钱,可苏家一年后就要遭遇灭门之灾。
所以她一直偷偷采集灵果,就是在为日后打算。
但再这么被盘剥下去,何时才是个头?
苏禾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试图争辩:“只有外人才需要验明正身,现在他已经和我成亲,是我的夫君,不是外人。”
一直沉默的苍玄轻轻按住她的手,上前一步,蜷手轻咳两声,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敢问王兄,这次鉴定需要多少费用?”
王二狗伸出两根手指,得意一笑:“不多,两颗灵石。”
“我们眼下确实没有。”苍玄从容道,“可有其他办法?”
王二狗哼了一声:“那就按规矩,押到村祠的禁闭室,等你们筹到钱为止。”
苍玄闻言,谦和一笑:“好,那就有劳王兄带路。”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停顿片刻:“不过天色已晚,我家娘子还未用晚膳,可否容我先为她做好晚饭,洗完衣裳再去?”
王二狗没料到他如此顺从,一时愕然。
也不好意思继续待在这里,指着他放下狠话:“别耍什么花样!”
苍玄不再理会他,转身开始平静地生火做饭。
舀米、添水、点火,动作行云流水。
苏禾倚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想到方才被拦着,竟让苍玄答应去禁闭室,就忧心忡忡。
她叹口气:“苍玄,其实我还有钱的,我能养得起你。等下我就去和王二狗说去鉴定。”
“阿禾,”苍玄声音温如水:“你今日若给了他这两块灵石,明日他就会找理由要四块。人心之贪,永无止境。”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望着她:“示弱若能换来安宁,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争斗了。”
“正是一次次的退让,才让有些人觉得我们好欺,从前便罢了,如今我们是夫妻,我不会再让你受欺负。”
听到“夫妻”二字,苏禾心里暖融融的。
捡来的这个少年长得好,厨艺好,会做家务,待人温柔和煦,常常鼓励她。
他们日久生情,顺其自然也就结成了夫妻。
她很喜欢苍玄。苍玄也很喜欢她。
一想到这样,她就觉得无比幸福。
苍玄盖上锅盖,暂时忙完。
她眉眼弯弯跑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
抬眸,瞳色发亮:“苍玄你真好,你为什么那么好?”
少年微微紧握的手松缓下来,笑着,俯首朝她耳畔柔声说:“因为你也很好。”
苏禾霎时脸颊微红。
但看着他泛白的唇,还是担心:“可是你这病弱的身子,哪里经得住禁闭室的湿冷和打骂?万一旧伤复发怎么办?”
他宽慰一笑:“放心吧。我虽灵根几毁,曾经也算是个修士,底子还在,没那么脆弱。”
苏禾迟疑:“可是……”
他的声音令人安心:“这种仗着几分蛮力横行乡里的人,我见得多了。虽不能动武,但我自有办法,与他好好讲一番道理,让他心服口服。”
苏禾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嗯,我知道,夫君你嘴巴最厉害了。那我就安心在家等你回来。”
他颔首,擦干手,将她拉开:“阿禾,厨房油烟大,对你身体不好,别在这待着,热水准备好了,先去洗澡,我帮你洗完衣裳再过去。”
苏禾回了声好,欢快地转身离开。
*
平常洗澡苏禾都是拖拖拉拉,但这次时间紧迫,她不好再拖延。
很快就收拾干净,将头发擦了个半干出来。
若是冬天洗头发都是苍玄帮她用灵力烘干的。
不过如今正是盛夏,傍晚有风,她喜欢自然风干。
她坐在院子里吹风,不多时头发便差不多全干了。
这时一只粉色小猪困兮兮地从门口慢悠悠飞进来。
她盯着粉色小猪的动作,奇道:“佩奇,你怎么一只猪回来了?来福呢?”
佩奇尾巴卷了两下表示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不会是去干什么坏事了吧?”
来福是苍玄的灵宠,跟他一起来的,长得又像狐狸又像狼的,索性被她当成狗养了。
佩奇则是后来她在村口捡到的小乳猪,本来以为要饱餐一顿就抱回了家。
谁知道这粉色小猪还会飞。
她觉得新奇,就强行养下了。
并起了个很符合它形象的名字:佩奇。
来福很野,刚开始的时候把邻居家的鸡都吓死了,害她赔了不少钱。
所以,她对来福总是更担心一些。
饭菜都已摆好,苍玄叫她去吃饭。
苏禾坐下就嘟囔:“来福这几天都很晚才回来,也不知跑去哪儿野了,我看它每次回来肚子都圆滚滚的,不会是又去偷别人家的鸡鸭了吧?”
苍玄给她夹菜:“来福变乖了,或许是去后山自己觅食了吧。”
垂眸间,他眼底掠过一瞬极淡暗色。
而此刻的来福,正安静地蹲守在村口巨大的阴影里。
龇牙咧嘴地将又一个浑身是伤的修士,悄无声息地拖入了草丛深处,开始啃食。
第二章
禁闭室内,烛火摇曳。
手无缚鸡之力的苍玄被王二狗押入。
王二狗用绳索将他绑在木椅上,拍了拍他的脸颊,狞笑道:“好好反省吧!”
他转身离去。
未曾想,脚步声未消,“回来。”身后传来一道轻慢而冷漠的声音。
声音如蛊似惑,王二狗身体一僵,瞳孔瞬间涣散,去而复返。
他如同提线木偶般,“扑通”跪倒:“主人。”
苍玄漫不经心地垂着眼,扯起半抹淡淡笑容,声音慢悠悠的:“之前放在你那,一共多少灵石?”
王二狗:“二十个。”
“利息嘛……”苍玄指尖轻叩椅背,发出阵阵轻响,“按道理,利滚利。今日起,你欠我一百灵石。”
他轻踢一脚王二狗的面门:“回去,取一百灵石给我。一月之后,自己找个由头,‘意外’死掉。做得干净些,别把你的死,跟我扯上半分关系。”
王二狗倒在地上,眼神空洞:“是。”
“好了,快滚,还有,一百灵石天亮之前我就要。”
他还要赶着回去给她做早饭。
王二狗爬起,目光呆滞地离开。
既偷了父母的棺材本,又赔自己的老婆本,总算在天亮之前凑上了一百灵石。
天刚破晓。
王二狗回到禁闭室,跪下,恭敬地奉上装满灵石的钱袋,唤了声“主人”。
苍玄从假寐中醒来。
他早就不用睡眠,但为了演好这个凡人的夫君,他每夜躺在她身边,闭目养神。
居然已习惯了。
苍玄捻着钱袋一角,快速取出灵石,装入自己的荷包,缓缓走出门。
守在门口护村队队员听到动静,瞬间惊醒,提着长刀拦住:“你竟敢越狱?”
苍玄轻皱眉头,指尖一捻,正准备令他们人头落地。
却在最后一刻,指尖倏地顿住,“啧”了一声。
“不好玩。”
他微抬起眼皮,露出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拧头的动作转为从飘出几近透明的迷雾。
那两名守卫闻到后,立刻眼神呆滞。
少年声音低沉:“记住,是王二狗已验明正身。让路。”
说罢,他从容不迫,落拓离去。
*
晨光熹微。
苏禾不能靠近禁闭室的那个院子,只能蹲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等待。
大门每次有动静她都抬眼去看一下,希望是她的夫君。
可惜一连好几次都不是。
直到这次那长身玉立,青衫落拓的身影出现。
晨光照得他青衣反光,周身看起来若薄雾笼青山。
她揉揉眼睛,看清来人面容,清亮地喊了声“夫君。”
然后高兴得张开手便跑过去。
却不想“扑~”绊倒石头,跌在地上,差点吃了一口土。
她膝盖骤痛,一时间爬不起来。
余光看到前方脚步匆匆向她跑来。
一只修长的手伸在她面前:“没事吧?痛么?”
苏禾伸手,覆上那只手。
那只手握紧,她借力撑起:“我没事,你呢?王二狗居然只关了你一晚上?”
“我和那王二狗讲了一番道理,他羞愧难当,就放我出来了。”他帮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
苏禾竖起大拇指,笑得甜甜的:“我知道,这叫以德服人。”
说完,她不知想到什么,笑意淡了些。
低头用脚尖轻轻蹭着地上的石子,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就不行……一着急,话都说不利索。”
她抬头窥他,由衷地轻叹:“苍玄,你不愧是读过书的,我要是像你一样,口才那么好便好了。”
苍玄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息,才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发顶。
“有些人能言善道,有些人七窍玲珑。不过在我眼里,都比不过你的直率真诚。”他语气温和,唇边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苏禾立时心里一软。
张臂环住他,贴近一寸,用脑袋轻轻蹭他胸口。
“这个情话我貌似在哪里听过。”
他指尖微顿。
她轻笑:“不过我很受用。”
他扣住她的后背。
她顺势把头埋进苍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声音变得轻弱发闷:“苍玄,你就惯着我吧,万一……万一被你宠得再也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他目光稍侧片刻,再垂首,轻淡而温和地说:“那你这辈子便不要离开。”
她抬眸瞧他。
虽然苍玄曾经是一个剑修,但他的气质有着独属于书生的清冷矜贵,看着总是这般不动如山,沉静如海。
但她知道,他这副沉稳模样多半是装出来的。
他将满腔的柔情都化作了实际的行动,为她洗手做羹汤,为她劈柴挑水,将她的每一件小事都郑重地放在心上。
他偶尔望向她时,那眼神也格外专注。
仿佛在端详一件珍宝,藏着一种她虽看不分明却总能真切感受到的滚烫温度。
苏禾心里喜滋滋的,将他又搂紧了些:“苍玄,真好。大夫说你的身体已经恢复,现在和我们普通人差不多了。我这辈子也不离开,然后我们就这样一起在珠溪村,活到寿终正寝好不好?”
“嗯。”他用鼻音轻应了声,转而问道:“清晨风凉,你……在此等了一夜?”
“没有,我是睡醒了才过来的,你知道我睡不了那么多,干脆就在这等你了。”
想到什么,她指着一处:“对了,我到了村口才发现原来来福在这附近睡觉。”
苍玄眉宇轻蹙,睫羽覆了层淡淡阴翳。
苏禾撇嘴,继续兀自说:“它是不是嫌弃我们家的窝,要不要给它做一个新窝啊?”
苍玄:“这些牲畜天性就野,不必操心。”
他在她身前微俯下身:“可用了朝饭?”
苏禾眼神飘忽。
对方居高临下,食指扣住她下巴,抬起:“嗯?又不吃饭?”
对上那灼灼的探究目光,苏禾只能心虚地诚恳点头。
他蹲下身,手臂向后做了个环抱姿势:“想吃包子还是喝粥还是煮面条?”
苏禾明白他的意思。
本想要扭捏一下,但看着他已经准备好的背影,那点小小的矜持早就被欢喜取代。
她乖乖地爬了上去。
他小臂稳稳扣住她腿弯,轻松背起,掂了两下:“抱稳了。”
她被腿间略微发痒的触感逗得直笑,过一会儿才凑在他耳边回:“吃面条,放点柿子和辣子,弄成酸辣口味的。这个天好热,有点没胃口。”
“好。”
感知着耳边轻若羽毛气息以及紧贴的身体。
苍玄呼吸微滞。
那种常年盘踞在胸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进来一点。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夏至已至。
梅雨霁,暑风和。
天光破晓,池月西隐,人启户牖。
阡陌小路上,路边枣树开了花。
枣花落衣巾,缲车声轻轻。
路边浓荫覆盖的大柳树下,摆着一担又鲜又嫩、顶花带刺的黄瓜。
苏禾被吸引,忍不住拍拍苍玄的背,让他将自己放下。
她瘸着腿走到树下,抛两个灵珠在担上,挑了两根最是水灵的黄瓜,擦干净,塞嘴里。
清冽汁水迸了满嘴,喉间回甘返来。
她给他留了一根,蹭回到他背上,自己吃了几口,想到什么,又把自己啃过的那一根递到他唇边。
“张嘴,尝尝,好吃吗?”
他听话尝了一口:“好吃。”
苏禾晃了晃腿,语气轻快:“我也觉得,不如我们回去也种瓜吧。”
“也行,你听起来很开心?”
“嗯,你没事我就很开心。”
他噙笑,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朝晖漫洒在二人身上,乡村清晨总是如此宁和。
她偷偷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嗅到他身上的青竹气息,夹杂着风中枣花的浅香。
晨间凉风吹来,她只觉安心。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若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
吃完朝饭,苏禾就开始忙碌了。
她之前收集了很多破瓦和陶罐,从山里移植了野兰、凤仙诸如此类的花。
把花种在破瓦里,放在院墙上,每日悉心照料,寥解无聊。
下午随便喝了粥,逮着机会她就抓住刚从地上打滚回来的来福,准备强行给它洗了一波澡。
没想到它身上湿哒哒的,像是自己知道不干净先洗了一遍回家。
她家的来福不像会那么讲卫生的狗呀。
毕竟她曾看到它刚拉完就一脚踩在自己的粑粑上。
苏禾郁闷了,仔细嗅了嗅,居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登时惊了:“苍玄,我怀疑来福又去偷吃别人家的生肉了,而且身上还湿哒哒的,该不会是特意洗澡故意隐瞒吧。”
来福哆嗦地看向女主人声音传去的方向。
天可见,它已经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生怕自己身上还残留着一丝引人怀疑的血腥味。
没想到女主人鼻子那么灵。
它不是真的狗,她才是真的狗吧。
也对,它本来也不是真的狗!
它可是堂堂上古凶兽。
被当成狗养也就罢了,主人居然默许了一切。
它严重怀疑,他家主人演好夫君演上瘾了。
苍玄正在云淡风轻地垂眸饮茶,闻言瞥过来一眼。
“偷吃这件事我会去村里询问赔罪,只是,洗澡,你觉得它会如此讲究吗?”
“或许你手上湿哒哒的或许不是水,而是……”
他故意停顿,苏禾已完全明了。
她“啊”了一声,嫌弃至极地甩下来福,到井边舀水反复搓洗自己的手。
来福怨怼地看着自家主人:污蔑,这简直是污蔑!
它的主人言笑晏晏地觑它一眼,只是放下茶盏时,声音有些重。
来福瞬间觉得他的眼风如刀刺过来。
吓得它四肢瑟瑟发抖,只好夹紧尾巴,本分做狗。
待苏禾处理得差不多,苍玄已自觉到厨房烧水和做饭。
苏禾顺手拿起没看完的话本,躺在树荫底下的摇椅看。
看得正入迷,秋桃和她哥刚好从她家门口经过。
“阿禾。”秋桃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进了门,“你家那个没事了吧。”
苏禾拍拍胸脯,一脸自豪:“当然没事,我夫君他很擅长以德服人。”
秋桃点头:“那就行。”
随后从身后将把桑皮纸包的物什给她送来:“麦芽糖,可甜了,给你尝尝。”
苏禾甫一拿到那东西,就闻到股清甜的气息。
她不好意思白拿,要给秋桃送果子。
秋桃拒绝了:“我要下河拿着不方便,走了。”
“好吧。”苏禾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心里无比羡慕。
这个修真界倒是民风开放。
不仅城里有专门供人娱乐的男倌女倌,村里没有及笄的姑娘和男人,还可以一起下河泡澡。
这炎炎夏日能够这样消暑解乏不知有多惬意。
可惜她不仅早就及笄了,还嫁人了。
她摇头叹气,郁闷了好一会儿。
这会儿苍玄水烧好了,倒进浴桶里,叫她去洗澡。
苏禾的身体也不太好,容易受凉,所以即便是夏日,苍玄仍孜孜不倦地给她烧水洗澡。
而且,每次去洗的时候那个水温度还挺烫的。
这份心是好的,可一想到大夏天的,还要洗热水澡,苏禾就觉得是种折磨。
所以她装作没听到。
转身躺在摇椅上看话本的下一章回,欲等热水晾温些再去。
苍玄早知她磨蹭的性子,没一会儿又催了一声。
苏禾刚好看到一精彩处,不想停下。不耐烦喊了声:“我不要洗热水,我也想下河。”
这次苍玄没有再继续催,而是默默将手中的锅铲把炒好的菜盛好,盖起。
他洗净了手,用布巾反复擦拭干净,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她走去。
苏禾正看到男女主互表心意的情节,笑得傻兮兮的。
谁知下一刻身子忽然一轻,视线摇晃。
她下意识丢下话本,顺便抱紧近在咫尺之物。
目光一定,竟是落在苍玄怀中。
对方俯首,言简意赅:“洗澡。”
苏禾懵然霎间,想到上次他抱着自己说洗澡之后会发生的事,面皮一红。
她用手心轻推他侧脸:“不要,我自己去。”
苍玄臂力加大,顺手捏了捏她腰间软肉:“你不是想要下河么?看不了别人,看我。”
这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她想了想,上次秋桃确实和她讲过下河时候看到的几个身材不错的少年。
但是她想下河洗澡才不是那么龌龊的心思。
难道苍玄这是吃味了?
她晃腿:“不行,你等下又要那个,还没吃饭呢。”
每次他都很久,害她每次吃过晚饭了,大半夜还要吃夜宵缓解,没吃饭,恐怕会体力不支。
他置若罔闻,理所当然:“所以,正要喂你。”
作者的话: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唯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苏轼《浣溪沙》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无门慧开禅师《颂古五十五首》
第三章
被贴心地解开衣裳,送入浴桶。
女孩周身立刻被暖洋洋的温汤包围,肌肤漫上一层粉。
荡开的涟漪映出玉洁肌肤的白澜以及浮在水面上的墨发。
那发髻本是绾好的,如今却凌乱地洒下几缕,在通红的脸颊映衬下,浑像个可怜的小鹿。
真让人……想要欺负。
此想法从苍玄的脑海中掠过,他饶有兴致的笑容僵了僵,转而变得有些暗恼。
每次心绪浮动些许,体内那种从血脉里升腾的躁动就控制不住。
分明从前除了那些烦人的事,很少能有事情能让他心绪浮动。
可来到这之后,他总会莫名其妙的心悸和烦乱。
甚至,刚才只要想到她想要下河去看那些凡人男人,他就有点烦。
而更为恼人的是,种魔丹把他掏空了。
空得久了人会变得虚无,所以愈烦躁他就愈需要那样,像是一种无法脱离的瘾。
让他对她无比贪恋。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本能的玩心开始作祟,他控制不住地想要狠狠惩罚她。
于是他将手伸入浴桶中,轻轻掐了掐她的软肉:“我的手和河里的鱼,哪个更懂讨你欢心?”
苏禾被这股痛力激得惊呼一声,伸手推开。
自然没推开。
对方一脸无辜:“我猜是我。”说着,手指得逞似地继续往下。
她咬着下唇,柳眉微蹙,腮边潮红,思绪迷糊似浆糊。
他轻笑一声:“怎么,猜中了?”
苏禾难堪至极,只得声音发紧,尝试转移话题:“苍玄……别闹了,帮我搓背好不好?”
他动作停住,拿了澡豆膏轻抹她后背。
看来是没事了。
苏禾在心里松了口气,放松警惕。
待他抹完,闭上眼睛,将双臂打开,手指攀在浴桶边。
这巨大的浴桶是苍玄亲手做的,他的剑术好,在村里张木匠那做帮工。
他们成亲时,家具都是他一笔一划照着城里时兴样子琢磨出来的,结实得能用一辈子。
她轻轻往后仰头:“苍玄,头发也要洗,待会你帮我洗一下。”
“好。”他应着,声音听不出情绪,瞥向一旁的物什。
“换了新头油?该不会是河边哪个少年推荐的吧。”
他说话的调子仍是温和的,手上为她按揉的动作也未停。
唯独指尖掠过她耳后敏感处时,力道不着痕迹地重了半分。
激得苏禾轻轻一颤,急道:“你瞎说,我没去过。”
似对他的猜测有些不虞。
她刚逃过一劫就忘了疼,带着几分调笑:“不过,我突然想到,即便是不去那泡澡,偷偷去看也成吧。”
话音刚落,苍玄心里一突,那种与生俱来的纯然恶意再次攀升,下意识便扣住她攀在浴桶边的柔荑。
女孩的手被热水晕染得极烫,而他的手总是因病常年微凉。
被突然握住,那冷热相悖的刺激让苏禾陡然惊住,睁开眼,圆润的眸子扑闪着。
“不准去。”说罢,他不由分说,站在她所倚靠的浴桶外,用手指轻轻抬起她下颌,俯身而下。
缎发随之垂落,与她的青丝相糅。
一道混杂了澡豆清香的气息扑鼻而来,一抹含香的微凉贴上。
苏禾闭上眼睛,生涩地回应。
很快便因逼仄空间里缺失的氧气弄得脸色潮红,几要窒息。
她推开他,大口喘气。
可没一会儿,一手却再次扣住她的腰肢,一把将她从浴桶中揽起。
她思绪茫然,反应不及,对方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后颈再次吻来。
辗转相连,气息交融,唇齿相依,直至空气再次耗尽。
她终于招架不住,无力地倒在苍玄怀里。
“看不看?”
不多时,他的声音低沉哑忍从发顶传来。
她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小声哼道:“你欺负我,我当然不能委屈自己。”
他轻笑,将她拉开,后退一步,张开双臂:“那你自己来。”
苏禾眼神一定,二话不说扯下他的衣带,再一鼓作气将他中衣褪去。
有些人就是很奇怪,平日穿着衣裳时看着清瘦文弱,可褪掉衣裳却显得恰到好处。
壁垒分明的胸膛格外惹眼,即便有淡淡的伤口也瑕不掩瑜。
那暮光从窗棂照进来,将腰腹起伏照得更为明显,似山峦初醒,玉石将倾。
更令人遐想连篇。
水中忽然荡开一层涟漪,苏禾腰肢一凉,那带着淡淡香气的气息已再次贴近。
一道力将她压入水中坐下,激荡的水流冲刷而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水流不厌其烦地在身上游走,摸索着将她抵在浴桶深处。
她眼神迷离,终是轻叹一声,慢慢地如菟丝子般迎合上去。
花瓣飘落,涟漪四起,水汽氤氲,暮光渐渐被烛光代替,遍地皆是旖旎春光。
结果就是苏禾半夜才吃上饭。
她浑身酸痛,动弹不了,是苍玄一口口喂的,期间她一言不发。
直到吃饱了,苍玄拿来盐水给她漱口,她才愿意理他。
她瞪他:“下次不准那么久。”
苍玄微微颔首:“我尽量。”
每次都说尽量。
她气得扭头到一边。
苍玄叹了口气:“疼了?张开,给你上药。”
她脸色骤红,不仅不张开,反而合上,用毯子盖住身子。
在这件事上苍玄的表现让她难以评价。
当然并非他技术不行,只是给她的感觉跌宕起伏的。
她能感知到他每次都想要克制的,因为一开始他的动作轻轻的温柔的。
偏偏到最后都似上瘾疯魔了,愈发强烈,似乎要把人撞碎。
还有就是太长了,不管哪个方面,都让她身心俱疲。
唯一的好处是,累了便好睡觉。
她多年来浅眠易醒的毛病,被他这般胡天胡地地折腾一番,倒是不药而愈了。
天大地大,睡觉吃饭最大。
她困了,不愿耍脾气,所以最终还是勉强张开,命令道:“快点。”
苍玄轻柔地给她涂完药,她只在肚脐上象征性地盖了层薄毯便闭上眼了。
呼吸逐渐平稳,陷入黑甜梦境。
躺在身侧之人慢慢起身,披上外衣,遁入浓墨般的夜中。
*
珠溪村后山。
“君上。”遍地萤火照亮来人的身影。
少年一袭红衣似血,面容清俊。
苍玄负手而立:“最近怎么样?”
红衣少年拱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有几个已提前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嗯,继续。在本君回去之时,我需要看到全部老东西的残党钉死在戮魂柱上。还有洛风麟这个鱼饵,给我盯紧一些。”
“是。不过属下近来发现有许多修士意图闯进珠溪村,难道他们发现了君上的踪迹?”
君上的气息隐匿得十分完美,若非是君上主动联系他,他也找不到。
那些修为低微的修士怎可能寻到此处?
苍玄语气平淡:“本君落入苍梧野附近,此事外人都知道。找了两年,找到这,想探探究竟也不足为怪。”
凌昭啐了一口:“找死!就凭他们也想趁君上伤重捡便宜?分明是自寻死路!要不要属下带人在路上全都杀了?”
苍玄语气轻然:“不必,犭也狼这两年都饿瘦了,这几个修士刚好给它塞牙缝的。”
凌昭点头,又犹豫道:“可君上,您已经在这里待两年了,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听说,昆仑剑宗派了一群修为高深的弟子下山,正打算联手布下诛魔大阵。”
他顿了顿,面色凝迟,抬眸试探:“还有,公主被关在浮生盏两年了,再不放她出来,那些老臣恐会生出怀疑。”
苍玄转过身,眸色淡淡的,声音轻慢得像是在看戏:“不急,再等等,多关一会儿,刚好治治她那张嘴。”
“多关一会儿?”凌昭暗自咋舌。
待在浮生盏里面一个时辰,外面就一年。
虽说那魔族公主现下不知道,可若是再被关上一个时辰,她出来可不得彻底疯了。
苍玄敛眸:“我曾算过,在这凡人身边待上三年,种魔丹的反噬便会几近于无,届时就不用再找什么心衡石了。”
凌昭:“哦,可说到这个,君上之后回去了,夫人怎么办?”
夫人?
他眉头微皱。
白日里那女孩子的轻弱发闷的声音忽然回响在他耳侧。
“万一……万一被你宠得再也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他记得,他说的是这辈子她不要离开便成。
于是回道:“她对我有恩,届时她若愿意,就带回去养着,左右也只是一个寿元几十的凡人罢了。”
凌昭了然点头。
下一刻却又面露担忧:“君上,当初您说要用天命帖结灵契。一开始说的是兄妹的,都怪属下,不小心拿成了夫妻帖。”
“这天命帖占用的是夫妻宫,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您当初怎么就这么应下了?”
苍玄斜睨他一眼,无谓:“有区别么?”
是兄妹,还是夫妻,对他来说都一样。
总归他这辈子本来也没有娶妻的说法,还能借此机会堵住那洛瑶的口。
“公主知道了定不会轻易放过此凡人的。”
苍玄想了想,声调慢挑飘悠,平静得像秋风吹散落叶:“若洛瑶敢惹事,那就杀了吧。”
反正鱼饵没了用处,留着也是碍眼。
况且,她的命早就被她亲爱的父亲预定了。
他欲救她的命,既然她不领情,那便提前死掉吧。
凌昭咽了咽口水,只能硬着头皮劝:“其实公主虽行事骄纵,但对您的心却是真心的。”
苍玄乜他一眼:“哦,她那么好,那你去娶她?”
凌昭立刻惊恐摇头:“我不要。”
“那不就行了?没什么事就快点滚。”
东方天空已翻起鱼肚白。
他要回去给她做早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