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五十章 “你怎么才 ...

  •   地下石室,这回由山鸿领路,几道折转,二人终于走了出去。魏汝盼抬眼望天,天幕依旧沉沉,被冻住一般。

      不知是谁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几声。

      山鸿俯身拾捡石块,就地搭了个炉灶,烤起携带的烤肉片。魏汝盼和阿毛看得目不转睛,老头儿夹起黑漆漆一块肉凑到阿毛面前,“不怕?”

      “不怕。”阿毛挠挠头,又好奇,“这是什么肉?”

      “大黄鼠。”山鸿说话间,魏汝盼伸手捂住阿毛的耳朵,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怕吓坏小孩。

      阿毛隐约听成个“兔”字,眼巴巴看山鸿把风干后的“兔肉”重新架火烘烤,再撒上调料,香味往鼻子深处直钻。

      但吃起来远没想象中美味,调料盖不住食材本味,粗粝的肉干几乎刮着喉咙往下滑,阿毛奋力咽下去又险些呕出来。

      可等缓过劲,小郎君又往自己嘴里塞进一片鼠肉,努力咀嚼。直到轻轻地打了个嗝,他才抬头,眼弯弯看魏汝盼。首当保全体力,其余次之。

      魏汝盼心一软,揉揉他脑袋:好样的!

      山鸿的目光依旧警惕,在这俩人身上来回游移。

      这时小孩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望向老人:“老先生,刚刚看您用莫依孜调味,您怎会知晓草原廓尔沁人的烹饪法子呀?”

      山鸿紧紧盯着小孩,才留意到他竟有一双墨绿的眼睛,再看魏汝盼,亦是一对绿眸子,“你们是廓尔沁人?”

      但廓尔沁离沸金狩山遥水远......来这儿的人,不是为了掘金就是被骗来的,难道这俩孩子属于后者?

      “老先生,给您尝尝这个。”阿毛小手一翻,变戏法似的,掏出最后一颗珍藏的糖狮儿。

      “糖狮儿?”山鸿瞪圆双眼。

      阿毛笑眼弯弯,“听您的口音是蜀地人,便知您一定认得家乡的特产。”

      山鸿愣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那颗糖上,小心地捻起,手指轻轻摩挲着油纸,仿佛在触摸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记忆里甜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不同的是吃糖的人已两鬓霜白。

      许久,他才抬眼看向阿毛,“孩子,谢谢你。”

      说罢,山鸿以手掩唇,向远方发出几声怪响。

      魏汝盼耳骨微动,是锁链拖动、扫过沙地的声音。

      前方一个个古怪的身影鬼魅般浮现,足有近百之众,等近了才看出都是男子。沉重的铁链锢住脚踝,人人身着印刻代号的黑色囚服,齐齐盯住魏汝盼两人,目光森冷。

      阿毛下意识攥紧绝世好棍,魏汝盼却轻轻刮他手背,示意安心。

      山鸿又学了几声古怪的鸟啼,其中一人应声对了几句,这些黑影便蓦地散去,连带着方才的寒意一同消散无踪。

      魏汝盼吸了吸鼻子,自从进来,她一直觉得有股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地底闷热,烘得她胸口一阵阵发烫。

      “如今是弘德几年?”山鸿突然问。

      “弘德?早已不存在了,新朝天颐至今已历二十载春秋。”

      什么!山鸿深吸一口气,竭力按捺住心头激荡,他抬头望天,这地底本就昼夜不分,时间也变得若有似无,忘记了自己究竟活在何年何月。

      四周石壁高耸而立,镌刻着岁月的深沉,让他恍惚间生了些回忆。当年初至沸金狩,一千人携着掘金梦隆隆而往,而今只剩二百余人,个个像被抽走魂魄的提线木偶,麻木苟活。岩壁上滴落的不知是渗水还是泣尽的血泪。

      山鸿满面怆然,精神不振地叹着气。

      魏汝盼见他直裰作为里衣,外罩褡护,不太像当下寻常衣着。阿毛却道直裰曾在弘德文人雅士间风行。

      结合刚才一闪而现的黑衣人,魏汝盼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山鸿这几十年怕是一直待在此地,根本没出去过。

      他们甚至还在开采燧砂!魏汝盼明白了,目光扫过石壁上的凿痕和排布规整的管道。

      燧砂非同一般矿产,朝廷所谓的禁采令不过是个噱头,沸金狩表面看似是座销金窟,实际是在掩盖地下暗中开采燧砂和冶炼运送。为严防燧砂不被其他人带走,朝廷索性建了最大的笼子罩住整座矿场。矿工必须是无法走漏风声的那种人——永远不能回到地面,就不会走漏风声。

      但她现在不好奇,什么也不多问,带阿毛平平安安回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 ***

      隐隐约约有哨声传来,细碎飘忽,魏汝盼环顾四周,像是自己的幻觉。

      阿毛坐久腿麻,正想扶着石壁起身,手下却摸到异样,软软的、长长的,他低头看去,随即双目圆睁,浑身汗毛倒竖——是人的一只手臂,像一枝树桠,毫无血肉之感,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救命......”

      梁迁讷从狭窄逼仄的缝隙里艰难地探出手来,魏汝盼去拉,他和琴盒卡在石壁管道里,动弹不得。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壁虎似的被拽出来。但见他眼青脸肿,惨白的长衫满粘血污,唯那琴盒被他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分毫未损。

      魏汝盼之前在客栈见过这乐师,被掌柜的无情地赶出门去,以为他会另寻别处谋求生计,没想到竟也掉进了这幽深暗道里。

      “在下梁迁讷,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梁迁讷强撑着起身,话还没说完,便因剧痛,身子弯成虾米状,脸上痛苦难掩,双手紧紧捂住右腿。

      “别动,我瞧瞧。”魏汝盼快步上前,蹲在他身边察看,只见脚踝处高高肿起一个小山包。凭着跟魏锦培学到的经验,判断道,“骨头错位了,不过别怕,我能帮你复位。”

      魏汝盼一手托住受伤的脚踝,另一手开始小心翼翼转动脚踝,梁迁讷疼得急喘粗气,只听魏汝盼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和弟弟掉进来,你猜遇到了什么?提示:不是人,是吃肉的凶兽。”

      “难道当真遇到了熊?”梁迁讷初时以为自己痛出幻听,沸金狩怎么可能有熊呢。

      “所以你运气好呀,若是径直掉在熊面前,连跑也跑不得。”魏汝盼找准角度,指尖骤然发力,“咯哒”一声,关节成功复位。梁迁讷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痛苦之色明显褪去。

      魏汝盼从衣角处扯了根布条,熟练地将他伤处包扎好,交代道,“这两日静养,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梁迁讷感激地看着魏汝盼,连声道谢。

      “再严重点儿我也不会治了,”魏汝盼语带几分遗憾,“幼时只知贪玩,后悔没跟着阿爹好好研习医术。”

      梁迁讷重新束好乱发,清清嗓子,恢复了往昔温文尔雅的模样,“我曾是教坊司的乐工。”

      阿毛闻言好奇打量他两眼,教坊司原属礼部,掌宴会大乐和乐舞承应,难以想象朝廷会派教坊司来沸金狩这等荒僻烟瘴之地。

      梁迁讷解释道,“我是来寻乐谱的。”

      他上了人牙子的当,对方把錾金锏编撰成梁迁讷苦苦寻找的一本乐谱,骗走了他所有盘缠。可梁迁讷仍不死心,想到现场亲眼看一看。

      “乐器和武器,一字之差,区别还是很大的......”魏汝盼不好再打击他。

      “这乐谱非比寻常,同样也是前朝留下来的孤本宝贝。”梁迁讷神色郑重,“如今世人所奏的《渔樵问答》,谱子早已几经改动删削,早已不是原版原貌。”

      魏汝盼当他是那种较真严谨的乐夫子,巧的是《渔樵问答》她也极熟,熟到音节一响起,周身便会不自觉绷紧,自动进入战斗状态。

      梁迁讷却反复重申道,“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其实胆子很小,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想把这个秘密告诉魏汝盼。若有一日他没能走出沸金狩,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人知晓此事。

      “诸位可听说过弁山道人?”

      魏汝盼一脸茫然,山鸿和阿毛却点了点头。

      弁山道人,百年前有名的旷代通才,晓音律,善鼓琴,曾向朝廷献《大乐议》和《上古遗音》,荐升太常丞,进驾部员外郎。随后辞官云游四海,留下琴论专著《琴声三十二法》,至此归隐山林。世人相传,他百岁时仍绿鬓童颜,如方壮时。

      “实不相瞒,弁山道人正是在下曾祖,”梁迁讷说出来时有点想掉眼泪,但忍住了,话音一转道,“《琴声三十二法》问世时原有三十二卷,刊印流传的却不足十卷,收录了弁山道人自创或改编的寻常曲目。实际上,外人无缘得见的余卷已汇成一卷,名为《弁山琴统》,由梁氏子孙代代秘传。”

      然而天颐元年,新帝即位,对梁迁讷是一场灭顶之灾。

      新帝登基伊始便大肆铲除旧党,将朝堂局势彻底洗牌。梁父被革职查办,母亲和女眷们被发落去边疆充作苦役,梁迁讷侥幸逃过一死,被罚至教坊司做那供人取乐的乐工。

      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梁迁讷身体微微颤抖。他必须活下去,另辟蹊径,找到那场家变中遗失的那卷《弁山琴统》,献给皇帝。或许龙颜大悦,这就是拯救家人的唯一机会。

      “当今皇帝还是个乐痴吗?”

      魏汝盼满心疑惑,全大璟上下谁人不知,皇帝魏呈沉迷于虚无缥缈的炼丹之术。各处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被投入丹炉之中,只为炼制出那能让人超脱生死、永享荣华的丹药。

      “并非只有丹药能实现长生不老,也正是《弁山琴统》的秘密所在。”梁迁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曾祖早已勘透乐谱奥秘,并写下了如何穿越时光、抵达未来的方法。”

      正因如此,他才四处打听消息,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线索。一心只为早日寻回《弁山琴统》,开启那扇通往未来的时空之门。

      梁迁讷说完,发现山鸿面无表情,魏汝盼和阿毛也正襟危坐并不惊讶,不禁问道,“你们......难道不相信我说的话?”

      “沸金狩里根本没有你要找的《弁山琴统》,”山鸿语气斩钉截铁,“你被骗到这儿来了。”

      话落,又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奇怪的是,这回声响并非来自头顶,脚下的地面也随之传来震感。

      在这暗道里待久了,魏汝盼琢磨出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地面总会震一震,像是......那近百个黑影开工了。

      山鸿当即肃容,让她带阿毛离开,他会当作他们从没来过,权当是报答这小儿一颗糖的情谊。

      至于梁迁讷,山鸿自会另寻法子送他回去。

      “老先生,您不和我们一同走吗?”魏汝盼问。

      离开?山鸿忽而一笑,兄弟们在哪里,他便扎根何处,“老朽尚有割舍不下的人,实在走不了。”

      所以甘愿舍弃自由,舍弃那片广阔无垠的蓝天?魏汝盼心头一涩,只觉自己今日又要再多一个承诺:送一只耳重回搏兽山,也想让山鸿再亲眼看看真正的蓝天。

      山鸿仰头大笑,“好——”

      魏汝盼转身看向梁迁讷,目光认真,“我相信《弁山琴统》里的秘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日后与家人平安团聚。”

      梁迁讷瞬间红了眼眶。

      “倘若寻得了想要的,就来喀兰若,我们在未来见。”魏汝盼给他打气。

      *** ***

      魏汝盼之前的感应没错,这地底果然有风,像一位隐匿暗处的引路人,指引真正的出口所在。

      地震平息的间隙,正是离开的绝佳时机。

      顺着山鸿指的方向,魏汝盼牵着阿毛快步往地面走。

      小孩越走越觉吃力,完全由着那半截木棍儿勉强支撑,忽然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啃泥。

      魏汝盼眼疾手快,及时抓住他衣襟,小孩身体软绵绵的。她走到前面半蹲下来,一手搭在膝头,“麒儿,上来吧。”

      不待阿毛开口拒绝,她反手一伸,顺势扣住他手腕,把人稳稳背了起来,轻笑一声:“不用客气,上去了记得请我吃大鸡腿。”

      阿毛将小脸蹭进她柔软的发间,“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当然!我不可能找不到路,”魏汝盼声低下去,“而且,你是九五至尊,天道庇佑,有北斗九星和龙天护法相护,定能逢凶化吉。”

      阿毛仰起下巴,头顶连颗星星的影子都找不着。如今只有荧惑守心现世,帝星衰微,国运堪忧,小孩轻轻叹了口气。

      魏汝盼心道,早慧的小孩果真不好糊弄,神仙这一套不管用,只能搬出最后的底气,“三哥一定能找到我们的!”

      “我好想见到三哥啊。”阿毛早把澹台良屿当成了至亲的家人。

      “我也好想他,看见他,好像心就定了。”

      阿毛深以为然,是的,那种安稳就像船舶归港,倦鸟返巢。

      前朝皇子被批命格奇异,阿毛刚出生就被送到将军府,由德高望重的澹台老将军亲自抚养,期望借此避开灾祸。

      在将军府的日子里,他统共只见过三次澹台良屿,第一次是少年郎封将入朝,第二次是他再破蛮夷立功、凯旋归朝,第三次则是兵变前将他从险境中救出。

      三面之缘,却厚重地仿佛认识了三生三世。

      “我以前见过师父从石头里蹦出来,你们刚到喀兰若时,我以为三哥是黑驴精修炼成人呢。”

      魏汝盼讲起当初误以为黑驴被去势的那段乌龙事,俩人不禁都笑出了声。

      可笑声一落,少女和小孩同时长长地叹了口气,唉——

      怎么回事,反倒觉得越发寂寞:好想好想见到澹台良屿啊!好想好想他啊!

      魏汝盼突然顿住脚步,凝神听了一下动静。

      阿毛问:“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哨声?”

      阿毛下意识揉揉肚子,他塞了许多硬邦邦的肉干,按说不会再饿得咕咕叫了。

      两人沿着风吹的方向一直往前,这难辨天光的石室像没有尽头的迷宫。

      风似乎大了些。紧接着,一束令人振奋的光扑面而来。那光越来越盛,魏汝盼背着阿毛不自觉地小跑起来。可没跑多远,她又猛地刹停脚步,眼前出现一道罐子般的开口,脚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泥沼。

      环顾四周,没有别的路可走,唯有沿着周围满是苔藓的石壁攀爬上去。

      魏汝盼放下阿毛,神色坚定道,“我先试试。”

      石壁表面长满湿漉漉的苔藓,魏汝盼爬了两下就呲溜往下滑,这一幕惊得阿毛“啊——”地尖叫出声。

      魏汝盼重重跌回地面,摔得四脚朝天,阿毛心疼得眼泪直流,见少女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小孩带着哭腔急道,“十二!你怎么还笑!别管我,你先出去,再找人回来救我。”

      “我在笑、笑自己活像只脚滑的壁虎。”

      阿毛忍不住“扑哧”一声,也破涕为笑。眼泪横飞,明明现在逃命要紧,可他也不知为何,控制不住地想笑。

      恍惚间,阿毛似乎真的听到了哨声,他赶忙竖起耳朵。哨声愈来愈近,最后一声竟还吹得漏了风。

      魏汝盼和阿毛齐齐抬眼,看着眼前人,难以置信:“你掐掐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据说人在极累时会出现幻觉......
      那两个人同时有一样的幻觉?这是蹊跷还是巧合?

      那人想再吹吹哨子,果不其然,又一次吹出了漏风的哨音。

      不是蹊跷也不是巧合,是现实、真真切切的现实!

      魏汝盼和阿毛绽出笑容,随后俩人的小脸又极快地皱在一起,委屈巴巴朝他伸手,异口同声道:

      “你怎么才来,要抱——”

      见到他的瞬间,魏汝盼悬着的心总算落定了。此前跋涉千里的疲惫瞬间袭来,连抬起脚的力气都没了。

      来了。

      他来了。

      那人一路风尘,此刻看到魏汝盼和阿毛,眼中闪过惊喜与心疼,飞快奔向他俩,一手捞起一个,将两人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心,也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五十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魏汝盼是北境边陲wer wer拉风的比格大王,是坦荡勇敢、闪闪发光、想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女孩子。恳请宝们点击收藏,支持敦仔第一本古言。收藏是冷门作者在西伯利亚码字的薪火,拜托拜托啦!文风原滋原味的敦式撒糖,保证Hin甜!等你们哦,故事里见!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