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我是你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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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兰若的冬夜最煎熬，烫酒入喉没暖过三刻，寒意就会从骨头缝里丝丝往外渗。
这般风雪天，连盗贼也循着老例歇了手，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
“豆面饽饽，酥皮火烧——”
呃不对，喊岔了，再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梆子敲得有气无力，打了半圈更，便缩着脖子急匆匆钻回值守房烤火取暖。
夜色如墨，唯有高台上燃着不灭的长明火。
不多时，寒风呼啸而过，云卷云舒，云开雾散。月亮重现人间，洒下柔和清冷的银辉。
当下凌霄阁人声鼎沸，袁府却恰恰相反，一片空寂：喀兰若首富袁诀，正忙着接待王都来的贵客，下人几乎全都随去伺候。只余下几盏幽暗汽灯，把偌大宅院衬得愈发清冷。
街道阒寂无人，苍劲古槐立于路口，树冠肆意伸展，直直越过旁侧院墙。
魏十二对袁府熟如自家后院，利落地从枝桠攀上高耸溜直的外墙，跳入宅内。
一路上，绕开打呵欠的护院和人高马大的铁傀儡，一点儿也不担心被发现。就连袁府几只家犬见到她也未呲牙，慵懒地趴在地上，瞧她兜着手优哉游哉闲庭信步。
“十二！”
少年清朗的声音从树丛间飘出，随即圆乎乎脑袋探起，“你怎么才到呀？我肚子好饿，饿得不行，只能攥紧小拳头，对着自己肚子捶两下，帮自己出口饿气。”
魏十二忍俊不禁，循声抛去一个土豆。
徐浮闲接住，苦着脸抱怨：“这都凉得跟石头一样硬了。”
“翡翡呢？”
“她先进去探探路。”徐浮闲举起土豆，兴奋地朝东方比划，“你来的路上，看见没有？荧惑守心！”
那颗拖着长长尾巴的赤色星辰，曾在喀兰若城上空划过一道神秘绚丽的光晕。十二依稀有些印象，彼时她正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悄没声地溜出家门，并未多加留意。
“荧惑守心！记不记得这意味着什么？”徐浮闲心里暗暗赌上一百个土豆，笃定她早忘干净了。
“我可是喀兰若最优秀的猎手，怎会看不懂天象？”十二立刻扬下巴，剔透漂亮的碧眸，灵动又饱含野性。
荧惑星逢乱而生，此星异动，预兆帝王不详，天子恐绝嗣统。那些始皇帝死而地分、权臣篡位的旧事，说书先生讲过无数遍，十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这不过是皇帝该操心的事罢了，十二满不在乎，拍拍徐浮闲的肩膀，“倒是你，又胖一圈，可得加紧练习跑步哦。不然下次猎熊，你定是最显眼的目标，熊第一个就追你。”
徐浮闲一噎，无奈地翻个白眼，手里凉冰冰的土豆更不香了。
少女随意倚在树身，嘴里嚼着根松针，眉宇间尽是玩世不恭的灵气，她心性桀骜，从小便不知规矩两字是什么意思，浑身上下只剩个胆。
夜愈深，四周静得骇人，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远处断断续续的更鼓声。
乌云唰地遮住半轮冷月，风顿时裹上墨色，树影幢幢，宛如狰狞活物。两人的影子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一点点化开，渐渐稀薄。
徐浮闲皱起眉，脸上露出担忧：“翡翡进去这么久，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怕，有我守着。”十二语气坚定，轻轻一句，便给了他十足定心丸。
徐浮闲“哦”了声便不再多说，从小一起长大，知晓她的脾性，心中有把尺，行事有分寸。
*** ***
两人悄无声息隐在一块巨石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若不是他们当中只有翡翡过目不忘，绘功顶尖，断不会让她孤身涉险。
夜色朦胧，一艘三层的楼舫若隐若现，庞大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神秘而庄重。这是一艘还未完工的巨舟——若非半年前徐浮闲贪玩，一颗弹弓误打误撞闯了进来，他们根本没法发现，袁诀竟然在自家后院里秘密造着一艘九天鹄！
要知道，民间私造这等重器，耗用比金子还贵重的燧砂，得先问问家中九族的脑袋们答不答应！
可首富有钱任性，私库里堆了无数好货，尤其这艘九天鹄，每一道工序都制作得极为考究，勾得三小只心痒难耐，激动不已，眼泪快要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来。
各地都有财雄势大的商贾世家，喀兰若首富袁诀，是位黑白两道通吃的角色。虽偏居边陲小城，商业版图远不止于此，百余支庞大商队，载满琳琅满目的货物，延伸至整个大璟与外族接壤的边境地区，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
今夜，袁诀大摆宴席，宴请胡商贾迈勒。这贾迈勒将独生女儿苏达尔进献给了皇帝。如今苏达尔圣宠正浓，各方官僚无不争相巴结。
传闻苏达尔生来便有一头雪白长发，妖媚动人。坊间早有流言，说她是千年九尾狐所变，专门来迷惑圣心的。这故事听起来颇为耳熟，好像叫《封神演义》，讲述妲己魅惑纣王、武王伐纣、众仙渡劫的故事。
徐浮闲对这些精怪之说嗤之以鼻，侧过头小声问十二，“你信吗？”
岂料少女竟毫不犹豫点点头：“我信！”她亲眼瞧见过石头里蹦出个人来呢！
“石头里蹦出的是孙悟......”徐浮闲刚想反驳，被十二猛地打断。
“嘘！”
十二做了个噤声手势，同时扬起手，一枚松果疾射而出，正中楼舫门口打盹的守卫。守卫脑袋一歪，瞌睡变成了昏迷。
几乎同一瞬，一道矫捷身影如闪电般从暗处窜出。
“是翡翡！”徐浮闲猛地站起身，激动得朝她拼命挥手。
“后、后、后......”翡翡边跑边喊，“后、后、后！”
“翡翡你干嘛学猪八戒笑啊......”
徐浮闲嘴边的笑容僵在脸上：翡翡身后，跟着几位面露凶光的壮汉，正挥舞武器，气势汹汹地追杀而来。
待到近前，看清翡翡戴的伏魔帝君钟馗傩面具，瞋目竖眉，威风凛凛。若忽略她那落荒而逃的姿态，当真要以为是帝君亲临，凶悍威严。
“后、后面！”翡翡总算喘匀了气。
咚、咚、咚！
如同平地炸响的闷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咚、咚、咚！
沿路房屋的窗棂也跟着 “嗡嗡” 作响。
那 “咚咚咚” 声愈发密集，令人心头发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追杀翡翡的壮汉身后，还紧随一个恐怖身影。杀伤力不知，但动静够大。
一股寒意直窜头顶，徐浮闲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后缩。
十二眼疾手快，摸出面罩朝自己和少年脸上一扣，厉声低喝：“跑！”
*** ***
杀意迎面而来，徐浮闲惊恐不已，心里狂喊救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魏十二这家伙一语成谶，他果然跑得最慢，被袁诀家的铁傀儡盯上了。
“翡翡，我的祖宗，你引了个啥怪物出来！”
一旁的青衫少女闻言畅怀大笑，那是极嚣扬的笑。
一直没机会拆解铁傀儡，好奇心快憋炸了！今夜误打误碰，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要瞧瞧这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可胖墩儿跑不动了，腿一软便要瘫倒，后颈一股大力传来，对方臂肘发力将他凌空提起，轻易得如同拎起只幼猫。
下一瞬，铁弹呼啸而至，于眼前爆成一团虚影，好险。
魏十二在炮火烟尘里，隔空将徐浮闲往翡翡方向一递，由她拽着继续跑。
遇敌先惊，气势上便先输了。
魏十二立在原地，非但不惧，反倒畅快极了，大有如鱼得水之意。
她本就痴迷这股悍然力量，每一次发力都携着冲破阻碍的决然，仿佛能凿碎世间的不公，劈开一条光明坦途。
此刻孤身迎上那尊铁傀儡，只觉浑身气血都烧了起来。她倒要看看，这怪物究竟有多大能耐！
铁傀儡循声狂扑，电光石火间，魏十二已接连闪过了数次必杀重击。
一旦心头舒畅，人忍不住想疯想闹，连带看月亮都觉得比往日可爱，恨不得撅下来搅它个天翻地覆。
她引着那丈余高的铁家伙，直奔后院八角亭。
凉亭立在水榭之畔，飞檐斗拱，攒尖宝顶，袁诀特意请江南匠人仿苏州园林所建，还嵌入进口的西洋玻璃，蔚为大观。
八面飞檐配八扇玻璃花窗，特制八幅“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浮雕，色彩斑斓，美轮美奂。
此时，第一幅何仙姑手持的荷花已折了一半，被铁傀儡重拳出击，碎片簌簌落下。
十二高喊一声“哎呀呀可惜”，旋身掠开，脚下轻灵一转，逗猫似的绕着亭子周旋。
“我不撞南墙，怎知道是我厉害还是南墙厉害啊，来追我呀。”
铁傀儡闻声追击，奈何身高体长，庞然大物的动作远不如少女灵活。
风穿亭而过，搅得蒸汽嘶鸣与碎响混在一处。白汽遇冷凝成细珠，在八仙浮雕的阴影里很快积成小小的水洼。
张果老倒骑毛驴悠然自得——驴尾巴被铁傀儡一劈两断。
吕洞宾背负长剑御风而行——剑不见了。
铁拐李投杖水中脚踏祥云——云被轰出一个大洞。
魏十二在最后一幅画前堪堪停住脚步，八仙原本栩栩如生，各显神通逍遥快乐......这会子实在不忍再破坏了。
转念之间，少女忽然松了劲，任由铁傀儡一把揪住后领。
被抛向半空的刹那，身形如隼般翻身落地，右手一抽腰间机括，长鞭应声而出，直劈而下。
鞭势凌厉霸道不留余地，即使远处瞧着也生猛。
巨大的身形中招，晃了晃，蒸汽从双臂关节处大量喷出，“嘶嘶”作响，很快失去了动力，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啊？不是吧，这就不行了？ ”
魏十二嘴角微微下撇，真是无趣，还以为至少能战三百回合呢。
“喂！站住！你别跑！”之前追翡翡的那群壮汉，此刻又一窝蜂冲了出来，冲她叫嚷。
没明白打哪儿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者穷追不舍，十二身形灵动，左闪右避，发现这回怎么也甩不脱身后尾巴。
眼看那沉沉压在墙头的枝桠，她心生一计，放慢脚速，静候时机。待最前方那壮汉迫近时，猛然发力，横臂一挡。对方猝不及防狠狠摔倒在地，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灰头土脸，跌得好不狼狈。
见追兵中计，十二唇角勾起抹狡黠笑意。回首见月光将对面两道身影拉得老长，呆愣愣站着观战，活像两只傻狍子：不正是翡翡和徐浮闲。
“这边！”
她低喝一声，旋即奔至树影斑驳的老树下，沉腰立马，以手作椅，动作一气呵成。
两人立刻会意，助跑几步，足尖依次点在少女掌心借力，猿猴般攀上横斜的老树枝桠，而后纵身一跃，稳稳跃墙而出。
“注、注、注......”围墙外的人叮嘱。
“知道了，注意安全。 ”
“哦。”翡翡不磕巴了，领徐浮闲先撤。
*** ***
见翡翡二人成功脱身，十二才不慌不忙沉腕扬鞭。鞭子仿佛有了生命，“嗖”声脆响，在月下划出一道优美弧线。
几个大汉瞧出对方是学武的练家子，停了脚步，目光落定在十二的面具上。
他们并非袁府的家丁，而是趁着袁府今晚空虚无备，打算浑水摸鱼捞上一笔的贼人。不巧撞上翡翡探路时触发机关，惊动了袁府的铁护卫，害得他们如意算盘落空。此刻满心懊恼与不甘，全算在了十二头上。
恼归恼，拔刀前该有的流程得走一遍。为首的试探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插手阻我财路？”
“路？”少女风平浪静，顺着他的话玩接龙：“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吼你娘的！有种报上名来！”大汉扯嗓子喊。话音刚落，脸上啪地挨了一记响亮耳光。
“不许骂娘！”长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让人防不胜防。
“你、你、你到底是谁！”流程中间突然卡壳，所有人都被她架势给慑住了。
少女一振鞭子，冷声道：“我是你爷爷，澹台十三！”
澹台十三又是什么鬼？！
混混头子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恼羞成怒，“没听过！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俺们就不配叫幽冥六刀客！”
喊罢，几人互递眼色，呜哇哇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举刀朝十二砍去。
幽什么冥？魏十二也没听过，依据街头斗殴的经验，这种人雷声大雨点小。只需比他更恶即可。不用怕，稳！
果不其然，这几人全是三脚猫功夫。在喀兰若小霸王十二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还没等接近少女，就听一顿噼啪乱响，长鞭灵动强悍，如一条灵动的蛟龙，上下翻飞，无人能近她一丈范围。
鞭风扫过，衣裳布料雪花般纷纷飘落，大汉们惊恐地看着自己暴露的身体，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所措。
很快，他们身上便现露红痕，并逐渐渗出血水。幽冥刀客们吓得挤成一团，痛呼连连，最后咚的一声全跪倒在地，求饶道：“少侠饶命啊！俺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这回连三回合都没撑住。
十二暗忖，是自己太强？还是这江湖中人，原来这么不经打？
“罢了，滚出喀兰若，否则见你一次抽你一次！”
几人屁滚尿流应喏，连滚带爬地跑了，转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危机解除，魏十二出师告捷，心情亮堂得不像话。足尖一点，靴尖的机括“咔嗒”弹开，寸许长的靴刃一下扎入墙中。她借巧劲一跃，身如轻燕掠过墙头，落地后靴刃自动回弹收鞘。
少女步履轻快，蹦蹦跳跳往回走。
拐过一道弯，一头黑驴兀地横在她眼前。
这驴毛色乌黑发亮，脑袋上悬着块玉佩。
玉佩质地细腻，雕工精美，十二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双夔龙纹，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快步上前，伸出手缓缓轻抚驴的背脊。
“梁屿，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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