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万万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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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僻静，轻易将时光凝固。飞瀑岭原始自然，不闻市井喧嚣，见不到繁复聒噪的蒸汽，屋里甚至没有自鸣钟。魏汝盼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直接从黑夜跨越到了次日晌午。
她迷迷瞪瞪从床上坐起身，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在心底茫然自问：我是谁？我在哪儿？
帐帘外，明亮的光线从缝隙穿透进来。她揉揉眼睛，嘴巴一张，脱口而出：“阿爹，今儿吃什么？我饿了。”
话音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又折转回耳畔。
她愣了一下，遂清醒几分，仔细再听，门外是阿毛和孙先生在低低声说话。
魏汝盼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已来到飞瀑岭，而阿爹阿娘却永远留在了喀兰若。
过去她从算不上乖巧听话的好女儿，在阿爹阿娘面前总是格外任性，只因笃定这份爱永远不会离开，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殊不知生离死别如此后劲绵长，稍一失神便能梗住她那过于豁达的心。
魏汝盼支着额头，意兴阑珊，发现自己最近有点害怕睡觉，不是怕做噩梦，反倒是怕，一不小心又做了好梦。
好梦是一种十分朦胧的美妙感觉，恰似一缕轻盈的薄烟，满心欢喜伸手去抓它的那一瞬，便从指缝中消逝不见。
情绪一过，魏汝盼用力抹了把脸，“嘿哈”一声，便又是一条好汉。
少女蹬了蹬腿振作精神，纵身跳下床，往后想吃什么，可就得全靠自己动手了。
一番拾掇停当，魏汝盼推开房门，深山古树独有的甘冽香气迎面而来，清甜沁凉，涤尽胸中闷意。抬眼望去，叶冠稠密如华盖，稳稳罩住庭院一片天地。
孙先生正在树下，神色温和，耐心地跟阿毛嘱咐什么。阿毛听着，耳根缓缓浮起一层绯色，而后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王朗特意为他们拨了一处独立幽静的庭院。四下被满山苍翠环绕，随处可见挺拔参天的古树。此刻云层淡去，阳光愈盛，屋顶琉璃瓦折射出柔和的光圈。
魏汝盼上前一步，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孙鹤宁行了一礼，老先生见状，也躬身回了一礼。少女环顾一圈，咦？澹台良屿怎么不在呀？
孙鹤宁温然一笑：“三郎与子敬议事去了。”
魏汝盼遂将目光投向阿毛，一眼便觉出不对劲：哟，平日里能把剪剪风都惹烦的小家伙，今日为何这般安静？
老先生悄悄递眼色：挨了训，可不得老实安静一会儿嘛。
前阵子一直赶路奔波，阿毛今早便贪睡了，先前答应背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待到约定时辰，澹台良屿二话不说，径直把还在睡梦中的孩子抱出院子。孙鹤宁看着孩子眼下困出的青黑，像跌出巢穴的雏鸟，无助又可怜。老先生心下便是一软：“到底才七岁......”
澹台良屿只面色肃然：“七岁也是未来天子。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欲成大事，须笃行不怠，一步一履扎下根基，方得有所建树。”
是啊，怀里这孩子尽管只有七岁，肩上却已经负起重担，且只能这样扛下去，以此韬光养晦，来日才可定鼎天下。
魏汝盼不甚以为意，走到阿毛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脸，笑着打趣：“自古贤士闻鸡起舞，你莫不是闻到了午膳的鸡腿香，这才起呀？”
阿毛闻言只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心中已是无声大雨。比起太子太师利落的戒尺伺候，大将军那种默然的威慑力更让人从心底发虚。
沉默片刻，少女微微弯腰，认真注视阿毛的眼睛，轻声道：“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阿毛心中一震：她发现什么了？
“喀兰若外族杂居，各种颜色的眼珠子都普遍常见。可如你我这般绿得通透如玉的，就极少见了。说明我们是......”
阿毛睁着圆溜溜的眼，睫毛忽闪忽闪：我们是......
魏汝盼又凑近了些，说话的腔调也神秘起来，“说明我们是......不一样的自己！”
握住阿毛的手掌非常温暖，让话语和眼神的温度缠绕在一起，“眼睛底色是先天所受，只能知道父母给予了你什么。未来要成为谁，还是得靠你自己。事在人为，有心，再难的事终能做成。”
“我希望小阿毛能想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唯有你想透了，才能凝聚起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些关心你的人，也能找对方向，真正为你助力，成为你的底气。”
阿毛听着，嘴唇微微一撇，他努力忍耐，一定不能在妹妹面前掉眼泪，可实际他心里特别难受，特别想大哭一场。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其实我昨晚睡不着。”
飞瀑岭太安静了，静得本就认床的阿毛更加择席，越想睡越清醒。换了新地方，即便有澹台良屿和孙先生守在身侧，他还是需要适应好久才能习惯。再者，他又想起自己失踪的安睡娃娃喇喇，心里愈发酸涩难抑。
“你可是怕鬼怕得睡不着？”魏汝盼试探着问一句。
这一问，小孩的耳根瞬间更红了，魏汝盼心里已然明了，看来症结就在此——昨晚宴席间，他们听说飞瀑岭的山坑埋尽尸骨，每晚都有冤魂呜咽，那传闻听起来煞是骇人，阿毛做了整晚噩梦。
稍作思索，少女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塞在阿毛手里，“这个送你，它在玄帝庙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受玄武大帝加持，能防身制百煞。”
这小刀长约五寸，乍一瞧灰扑扑的并不起眼，是她的随身物件，阿毛平日里见她宝贝得很。刀鞘以鲛鱼皮鞣制，再用砥石精心磨光，刀柄上还嵌着几枚小巧玉石，这是魏锦培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阿毛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两人你推我让，几番推搡之下，魏汝盼仗着力气大，张开双臂就抱住了他，不让他挣动，笑着打商量：“那就借你，晚上睡觉时放在枕头边。等你哪天勇敢了，不害怕了，再还我。”
阿毛不解，“可人在恐惧的时候还能勇敢吗？”
“当然，人唯有恐惧的时候，方能勇敢。”她笑起来总是特别有感染力，眼睛是一汪碧泉，漾着碎光的波。
阿毛似有所悟，珍而重之将小刀握在掌心，像握住了一整份沉甸甸的勇气。
*** ***
用过晚膳，天色渐暗，夜幕如同一滴浓郁的墨汁浸入宣纸，缓缓漫开，将飞瀑岭的延绵山脉晕染其中。
月亮悄然升上天空，飞瀑岭再次遁入了夜复一夜的静寂。
十五满月十六圆，巨大的月亮稳稳占据在整片夜幕中，轮廓清晰得近乎凌厉，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硕大。
一只野猫从围墙上蹑足而过，长尾在空中划出柔软弧线。
魏汝盼坐在庭院中，仰头对着那轮明月出神，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听闻飞瀑岭的温泉极负盛名，尤其是一处名为“别有洞天”的温泉，传说对治疗各种伤口有奇效。她后背鞭伤还未完全痊愈，有时夜里翻身仍会隐隐作痛。她决定去那儿泡一泡，或许能让伤势好得更快些。
主意已定，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和驺牙儿玩耍的阿毛，开口问道：“阿毛，我打算去泡温泉，你要不要一起去呀？”
阿毛乍一听，想说好。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目光瞬间被惊得清明，一本正经地拒绝：“万万不可！男女有别！”
驺牙儿停下来也学他，哼哧哼哧喷气。作为一头有志向的驴，它要成为阿毛口中说威风凛凛的“陆易威登大将军”。
魏汝盼瞧着阿毛的反应，十分有趣，忍不住调侃道：“你呀，毛都没长齐呢。夏天在冽风野的小水塘里，像你这样的小屁孩可都是光溜溜地争着往水里跳。”
孩子的小脸涨成熟透的红番茄，又羞又急，结结巴巴辩解：“什么！十二，那你呢？你也光、光......”他实在说不出口那个词，只鼓着腮帮子，满脸通红瞪着魏汝盼。
魏汝盼“哈”一声乐了，眨了眨眼睛，故意卖关子道：“我怎样？你猜猜。”
阿毛一口气憋在喉咙，很不懂这个问题，抓耳挠腮半天，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心道不气不气，自己的妹妹自己宠，嘴上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哼，十二坏，就知道逗我。”
“要不你今晚跟我一起去嘛？”魏汝盼见阿毛那可爱模样，颊边梨涡更深，觉得还不够过瘾，又伸手咯吱他腋窝。她知道这举动幼稚，但对象是人见人爱的小阿毛，她就幼稚得浑身是劲。
阿毛被这偷袭弄得措手不及，“哈”一声漏了气，挣脱魏汝盼的手，一溜烟跑开了。
庭院里打扫的仆母听到了两人闹腾，告诉魏汝盼：“从后院小门出去，往前直行，走到分岔路口便是‘别有洞天’。那儿是个清净地方，若无老爷吩咐，旁人一概不得靠近。老爷交代了，住在这儿便是留给您专用。我们都不敢擅往，小姐您只管自行前去便是。”
魏汝盼谢过仆母，循着她指引的方向迈开步子。
*** ***
山路通明，半空漂浮着一些半透明的光雾，不晓得那究竟是萤火虫还是雾气折射的清辉。
踩着月光没走几步，魏汝盼便抬手熄了汽灯。她想念起在搏兽山走过的那些夜路，皎洁月光为蜿蜒的山路铺上一层银纱。
两侧树林像黑沉沉的巨兽，缕缕微风渗进夜色里，连呼吸也有了形状。呼出来的气成了白雾，很快又消散无踪。
凉意擦过手臂，生了细牙般，一口一口密密地往皮肤上咬。剪剪风往她怀里钻，魏汝盼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心想幸好没带阿毛来，他胆小，这会儿肯定害怕要闹着回去。
不多时，周身暖意渐浓，暖融融的水汽扑面而来，正是“别有洞天”温泉。
温泉水咕嘟咕嘟翻涌，热气蒸腾，仿佛置身于缥缈的仙境之中。
魏汝盼卷起袖口，揽起衣摆褪了履袜，坐在池边，将小腿缓缓没入水中。温热泉水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舒服地叹喟一声，难怪叫“别有洞天”，温泉那么暖，可不就是“别有冬天”嘛。
足尖划过水面，带起一弧银亮的水光。
她微阖双眼，慢慢深呼吸了几下，身心放松，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起初，温泉水浸着，水面刚好漫至肩膀，魏汝盼懒散地靠在岩石上，惬意地闭起眼睛来。鼻尖被蒸得热乎乎冒汗，身体开始犯懒不想动，像是汤里的糯米糕，也像一株水中蔓生的植物，软软绵绵，湿漉漉懒懒浮着。此刻就算突然下起暴风雪，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一阵风扫过，树叶沙沙作响，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落在她头顶。魏汝盼这时候才回过神，她睁开眼，颊上晕红一片，漫出懒洋洋的缱绻。
剪剪风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半晌，亲昵地啄了一下主人鼻尖。魏汝盼把脸贴上去蹭了蹭，毛绒绒的一团，非常满足。
远山天际悬着一轮明月，月光覆在肌理上，离她更近了一些。
往日阿爹常常为阿娘念书，魏汝盼听阿爹念一句“垂月影斜，翠华咫尺隔天涯”，那时年少懵懂，咫尺又如何丈量天涯呢？而今她明白了：掬起掌心一捧水，那些沿着指缝簌簌淌落的月光，便是咫尺天涯。
四下阒静，光线影影绰绰，偶尔有别的小动物从灌木丛中钻出，很快又消失不见。
魏汝盼指尖蜻蜓点水，水面漾开层层涟漪。玩不够，一泓清泉便脱手而出，调皮地扬向半空，水石相激，淙淙有声。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她自个儿眉眼弯弯地笑。
可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水声依旧不绝，裹挟着愈发汹涌的气势。
魏汝盼披衣上岸，赤足绕过嶙峋岩石，目光穿过氤氲雾气，朝着声源处投去好奇的一瞥。
她眼力一向好得很，这一看可不得了，那双小鹿眼顿时瞠得大大的。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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