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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美瓷杀手)1%是你 ...

  •   You are make you shot.——你是我的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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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如注,将整座城市浸泡在冰冷的墨色里。废弃的船厂仓库在闪电的撕裂下忽明忽灭,每一次惨白的光掠过,都映出钢铁骨架狰狞扭曲的影子。空气湿重,铁锈和海水咸腥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刀片。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深处响起,急促、轻灵,踏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瓷的身影在巨大的集装箱缝隙间穿梭,如同鬼魅。他每一次停顿都恰好嵌进阴影最浓稠的角落,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风雨声融为一体。身后,另一个脚步声如影随形,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刻意踩踏积水的嚣张节奏,死死咬住他。

      又一个集装箱转角。瓷猛地刹住脚步,后背紧贴冰冷的铁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他侧耳倾听,那嚣张的脚步声也停了,只有雨点疯狂敲打铁皮屋顶的噪音,震耳欲聋。

      死寂。

      下一秒,一道黑影带着破风声从集装箱顶扑下!动作迅猛如鹰隼。

      瓷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矮身旋步,冰冷的枪管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他旋身的同时,手肘已如铁锤般向后猛撞!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在对方格挡的手臂上。两人瞬间分开,在集装箱夹出的狭窄通道里对峙。

      闪电再次炸开,惨白的光短暂地定格了画面。

      美利坚站在几步之外,金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角,那双标志性的蓝眼睛在电光下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纯粹的、近乎狂热的兴奋。他甩了甩被撞得发麻的手臂,嘴角咧开一个张扬肆意的弧度,露出雪白的牙齿。

      “嘿,甜心!”他吹了声口哨,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嗡嗡的回响,“今晚兴致不错嘛?跑得比兔子还快!”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仿佛这不是生死搏杀,而是某个午夜派对的偶遇。

      瓷面无表情,只有胸腔微微起伏。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和下颌线不断滴落,衬得他的脸色在晦暗的光线下更显冷白。他没有答话,手指在腰间枪套边缘轻轻摩挲,像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地亮出獠牙前的准备。

      没有多余的信号。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开!枪口喷出炽烈的火舌!

      “砰砰砰!砰!”

      枪声在封闭的钢铁空间里疯狂炸响、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生疼,压过了外面倾盆的雨声。子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在集装箱壁上疯狂跳跃,溅起一串串刺目的火星,留下一个个扭曲的凹坑和撕裂的孔洞。灼热的弹壳叮叮当当滚落在积水中,腾起缕缕白烟。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和集装箱的阴影中高速移动、翻滚、腾跃。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射击都精准地封锁对方可能的退路。钢铁的丛林成了致命的迷宫,生与死的界限在每一次毫厘之差间疯狂摇摆。

      美利坚一个利落的战术翻滚,躲过瓷射向他脚踝的子弹,顺势滚到一台巨大的废弃龙门吊操作台后面。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台喘息,蓝眼睛里兴奋的光芒丝毫未减,甚至更盛。他侧耳听着瓷逼近的、几乎被暴雨和回音淹没的脚步声。

      “我说……”他提高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腔调,枪口却稳稳地指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你最近是不是疏于锻炼了?速度好像慢了点?要不要……”

      话音未落。

      一种异样的、如同冰锥刺穿后颈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攫住了瓷!那寒意并非来自眼前的美利坚,而是来自更深处、更幽暗的角落,来自一个被他们激烈的缠斗暂时遗忘的阴影——某个被遗弃的、半敞开着的巨大空油罐!一道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红外瞄准光点,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正悄然滑过美利坚倚靠的操作台边缘,无声地落向他暴露在外的左侧肩臂!

      思维在那一刻冻结。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低头!”一声厉喝如同惊雷,撕裂了震耳欲聋的枪声和雨幕。

      美利坚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几乎是出于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本能,他猛地向下一缩!

      “砰——!”

      第三声枪响!沉闷,压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迥异于他们手中武器的清亮。子弹撕裂空气,擦着美利坚刚刚低下的头顶飞过,狠狠凿进他身后的厚实钢制操作台面板,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一道灼热的血线同时飙射而出!

      美利坚闷哼一声,身体剧震。那颗原本瞄准他心脏的子弹,由于他瞬间的下蹲,深深钻入了他的左上臂外侧,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向前一个趔趄。

      瓷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扑出,目标不是美利坚,而是那个幽暗的油罐口!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油罐深处传来一声惊骇的咒骂和手枪仓促上膛的金属摩擦声,但已经太迟了。

      “砰砰!砰!”

      连续三声急促的枪响,如同死神的丧钟在狭小的金属空间内回荡,盖过了外面所有的喧嚣。油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呜咽,随即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弥漫开来的浓烈血腥味和枪口硝烟的刺鼻气味。

      瓷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油罐里的结果。他猛地转身,动作带起一阵风,扑回美利坚身边。

      美利坚靠着操作台滑坐在地,雨水混合着刺目的鲜血,在他昂贵的黑色作战服左臂处洇开一大片深色,并且还在迅速蔓延。他的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那双总是盛满张扬笑意的蓝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失焦的阴翳,瞳孔微微放大,目光涣散地落在瓷的脸上,却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无的深渊。

      他沾满雨水和血污的手,冰凉得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却爆发出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巨力,猛地死死攥住了瓷刚刚伸出的手腕。力道之大,指关节瞬间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瓷的皮肉里。

      “你……”美利坚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灼热的血腥气喷在瓷冰冷的脸上,“你最希望我死了……对吗?”他涣散的目光死死钉在瓷的瞳孔深处,仿佛要从中挖出某种终极的答案。

      瓷的身体瞬间僵硬,像一尊被冻结在暴风雪中的石雕。手腕上传来的冰冷和剧痛如此清晰,混杂着对方身上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液的黏腻触感,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感官冲击。他想挣脱,想立刻处理那可怕的伤口,但美利坚的手像铁钳般纹丝不动。

      “刚才……”美利坚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扯动伤口,带来剧烈的抽搐和更多的鲜血涌出,他的声音断续而微弱,却带着一种神经质般的执拗,“你就不该……提醒我……不然……”他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混乱而绝望,“那一枪……就该打中我的……心脏了……对吗?”

      雨水顺着瓷的额发流下,滑过眼角,带来冰冷的刺痛。他看着眼前这张因失血而迅速灰败下去的脸,那总是带着可恶笑容的嘴唇此刻只剩下痛苦的颤抖。仓库里弥漫的血腥味、硝烟味和铁锈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瓷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没有回答那个“对吗”,只是猛地俯下身,另一只手臂穿过美利坚的腋下和膝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这个比他略高的人猛地拽了起来。

      “闭嘴。”瓷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轮刮过粗粝的石头,只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美利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身体骤然离地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他沉重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瓷的颈侧,滚烫的呼吸拂过冰冷的皮肤。

      暴雨依旧疯狂地冲刷着整个世界。瓷半拖半抱着昏迷的美利坚,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废弃厂区,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却浇不灭心头那团混乱的火焰——那声失控的警告,那双绝望质问的蓝眼睛,还有此刻臂弯里这具生命正飞速流逝的沉重躯体。

      安全屋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将狂风暴雨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瓷粗暴地将美利坚丢在唯一一张狭窄的硬板床上,动作近乎野蛮,但手下处理伤口的动作却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

      剪刀撕开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狰狞的创口。消毒酒精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镊子探入翻卷的皮肉,寻找那颗该死的弹头。剧痛让昏迷中的美利坚猛地抽搐,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当弹头被“叮”一声丢进托盘,伤口被彻底清洗、缝合、包扎妥当后,瓷才感到自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在地,背对着床铺,闭上眼,试图将混乱的思绪沉淀下去。手腕上,被美利坚死命攥过的地方,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清晰可见,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还有一声沙哑的、带着高烧后特有的干涩的轻笑。

      瓷没有回头,但全身的肌肉瞬间重新绷紧。

      “嘿……”美利坚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虚弱,却顽强地带着那熟悉的、令人火大的尾音上扬,“我就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那语调变得更加欠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得意洋洋,“……你舍不得我死。”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瓷依旧背对着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呼吸微微加重。

      美利坚似乎毫不在意这冰冷的沉默,他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了那句致命的话:“你就承认吧,甜心……”他的声音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笃定,“你也喜欢我。”

      也。

      这个字,如同一个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瓷的神经末梢上。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

      “也?”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他终于缓缓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滞重。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黑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地、锐利地钉在美利坚脸上。

      美利坚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蓝眼睛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烧灼着高热的火焰和一种近乎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期待。他迎视着瓷冰冷锐利的审视,嘴角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四目相对。空气里紧绷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安全屋里死寂无声。窗外暴雨未歇,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像是为这凝固的对峙敲着沉闷的节拍。昏黄的应急灯光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两尊沉默的、即将展开生死搏斗的雕像。

      瓷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反复切割着美利坚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苍白的脸色掩不住的虚弱,那干裂嘴唇边强撑的弧度,尤其是那双蓝眼睛深处,那团炽热得几乎要烧穿一切伪装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坦荡和孤注一掷的等待。

      “也?” 瓷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砾在铁器上摩擦。这个单音节词被他咬得极重,每一个齿缝都透着冰冷的探究和一种被猝然掀开伪装的愠怒。

      美利坚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你终于抓到重点了”的释然和得意。他没有回答“也”字本身,只是微微歪了下头,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目光灼灼地锁住瓷的眼睛,声音虽虚弱,却清晰得如同宣言:“不然呢?你以为那几次‘意外’失手,任务报告上那该死的‘1%’失败率是怎么来的?真当我每次运气都那么好,能恰好在你枪口下溜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打在瓷刻意筑起的高墙上。那堵名为“宿敌”、名为“规则”、名为“阵营”的高墙,在美利坚这近乎赤裸的坦白下,发出摇摇欲坠的呻吟。

      瓷的呼吸骤然一窒。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某个雨夜废弃教堂的尖顶,美利坚背对着他走向彩绘玻璃窗,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而自己的手指却在扳机前僵硬了零点一秒;某个混乱的港口交易现场,美利坚被爆炸的气浪掀飞,落入漆黑的海水,而自己本该补上的那一枪,最终只击碎了船舷边的铁栏;还有那一次在横跨大洲的洲际列车上,隔着摇晃的车厢和纷乱的旅客,美利坚隔着人群遥遥望来,嘴角带着一个挑衅的笑,而自己扣动扳机的手,却鬼使神差地向下偏了毫厘,子弹只打飞了他头顶的礼帽……那些被刻意遗忘、被归咎于“意外”的瞬间,此刻被美利坚轻飘飘地撕开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那无数次任务记录上刺眼的99%成功率旁边,那微不足道却顽固存在的1%,并非失误。

      是他。也是他。

      一股混杂着愤怒、被看穿的狼狈,以及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东西,猛烈地撞击着瓷的胸腔。他猛地一步跨到床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居高临下,他俯视着床上那个重伤后依旧笑得像只狡猾狐狸的男人,那双黑眸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喷薄而出。

      “闭嘴。” 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你在说什么胡话?”

      美利坚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甚至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试图去碰瓷紧攥的拳头。指尖冰凉,带着高烧的灼烫,轻轻划过瓷手背绷紧的肌腱。

      “是不是胡话……”美利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和笃定,蓝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你心里……最清楚。”

      那冰与火交织的触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瓷紧绷的神经,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美利坚灼热的注视和那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触碰下,轰然崩断!

      他猛地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决绝,狠狠攫住了美利坚干裂的嘴唇。那不是吻,更像是一场攻城略地的撕咬,带着血腥、硝烟和暴雨的气息,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恐惧承认的渴望。

      美利坚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毫不犹豫地回应,带着同样的凶狠和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他完好的手臂猛地环住瓷的脖颈,用力将他拉向自己,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唇齿间尝到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嘴唇被咬破了,但这疼痛反而像助燃剂,让那团压抑了无数个交锋日夜的烈火轰然升腾,烧尽了所有伪装的冰冷和敌意。

      雨声、血腥味、伤口的钝痛、世界的壁垒……一切都在这个粗暴而绝望的吻中模糊、溶解、崩塌。只剩下彼此滚烫的呼吸、激烈的心跳,以及灵魂深处那声终于得到回应的、孤独而尖锐的嘶鸣。

      墙上的挂钟指针,在昏暗中无声地滑过一格又一格,记录着这方寸之地里天翻地覆的变化。当那个几乎耗尽所有氧气的吻终于结束时,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额头相抵,鼻尖几乎相触。急促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灼热。

      美利坚的蓝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亮得惊人,像暴风雨后初晴的天空,澄澈得倒映出瓷此刻同样混乱而炽热的眼神。他舔了舔被咬破的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嘴角却咧开一个纯粹得近乎耀眼的笑容,虚弱,却灿烂无比。

      “看吧……”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喘息,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得意,“我就知道。”

      瓷没有反驳。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尚未平息,但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平静感,正从那片混乱的废墟中缓缓升起。他伸出手,动作不再粗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近乎笨拙的轻柔,用指腹擦去美利坚嘴角渗出的那点血丝。

      美利坚的笑容更大了,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他放松身体,任由疲惫和伤痛重新席卷上来,将头抵在瓷的肩膀上,满足地喟叹一声:“……值了。”

      时间在安全屋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高烧和失血的虚弱终究拖垮了美利坚强悍的神经,在确认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答案后,他紧绷的弦彻底松开,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瓷没有离开。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地上,就守在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美利坚沉睡的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欠揍笑容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张扬,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窗外,雨势渐歇,只剩下零星的雨滴敲打窗棂,如同叹息。

      寂静中,瓷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圈被美利坚死命攥出的深紫色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伸出左手食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指尖轻轻抚过那圈伤痕的边缘。冰冷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濒死时那种绝望而执拗的力道。

      然后,他的指尖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左侧肋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触摸到一个位置。那里,一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真正消失的旧疤,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带着记忆的硬度。

      那是三年前,在圣彼得堡的漫天大雪里。目标人物在冬宫广场的混乱中逃脱,他和美利坚在追逐中于涅瓦河畔的废弃船坞狭路相逢。寒风如刀,鹅毛大雪遮蔽了视线。美利坚的枪口在风雪中如同死神的凝视,精准地锁定了他。按照无数次模拟的轨迹,那一枪本该洞穿他的心脏。但就在扳机扣下的瞬间,美利坚持枪的手腕似乎被一阵狂暴的、不合时宜的疾风猛地带偏——事后报告里如此描述。子弹擦着他左侧肋骨下方呼啸而过,撕裂皮肉,留下这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却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致命脏器。

      当时他只当是运气,是风雪太大,是美利坚那一刻的“失误”。组织档案里,那一次的任务成功率旁边,也悄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1%”。

      指尖下的旧疤仿佛微微发烫。瓷的目光从手腕的淤痕,移到床上美利坚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上,最后落回自己肋下那道沉默的烙印。

      原来,那1%,早已开始。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雨彻底停了,死寂重新笼罩了安全屋。就在这时,瓷放在角落防水袋里的加密通讯器,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幽冷的蓝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如同墓地的磷火,带着不容忽视的强制力。

      不是任务简报的绿色标识,也不是普通通讯的白色。是最高等级、最紧急的——血红色指令光。

      一种冰冷的、比窗外的寒气更刺骨的预感瞬间攫住了瓷的心脏。他无声地起身,走到角落,拿起那枚冰冷的通讯器。指尖划过屏幕,视网膜扫描解锁。

      一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黑色文字,如同判决书般投射在幽蓝的屏幕上:

      > 【终极指令:清除】

      > 目标:宿敌“自由鸟”(美利坚)

      > 时限:48小时。

      > 失败或抗命:启动“殉葬者”协议。

      > 指令确认码:Thanatos-001

      > 指令不可撤销。倒计时开始。

      每一个字母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瓷的眼底。Thanatos,塔纳托斯——希腊神话中的死神。殉葬者协议……组织对待叛徒和失败者的终极手段,一种植入脊椎神经的微型炸弹,远程激活,尸骨无存。

      屏幕的幽光映在瓷的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切割得异常冷硬。那双刚刚被某种炽热情感点亮的黑眸,此刻重新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波动瞬间冻结,只剩下冰冷的、无机质般的锐利。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床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手枪保险被悄然打开的、清脆到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美利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完好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从枕下抽出了他随身携带的备用配枪——一把线条流畅的银白色□□。此刻,黑洞洞的枪口,正隔着冰冷的空气,稳稳地、无声无息地,指向床边瓷的心脏位置。

      安全屋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比西伯利亚的冻土更坚硬。雨后的死寂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沉重地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幽蓝的指令屏光映着瓷冰冷如石刻的侧脸。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缓缓从屏幕上那行代表死亡的文字移开,穿透凝滞的空气,落在美利坚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而床榻阴影里,美利坚那只握着□□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银白色的枪身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深渊之眼,无声地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所有侥幸的可能。他缓缓地、支撑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抽搐,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点疯狂燃烧、不肯熄灭的蓝焰。

      两人之间,不过三步之遥。却如同隔着整个世界的废墟。

      “收到了?”美利坚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嗯。”瓷的回答同样简洁,一个单音节词,冰冷地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再无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宿命的齿轮转动到了最终章。那99%的成功率堆砌的辉煌履历,那无数次任务档案上刺眼的1%“失误”,那无数次在生死一线间“意外”放过的瞬间……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所有在刀尖上起舞的默契、所有在黑暗中滋生的、见不得光的炽热,都被这最后的血色指令碾得粉碎。

      只剩下唯一的选择:杀死对方,或者,一起死。

      瓷的手,极其缓慢地,移向了自己后腰的枪套。动作沉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熟悉得令人心悸。

      美利坚的食指,无声地扣在了□□冰冷坚硬的扳机上。蓝眼睛里的火焰疯狂跳跃,死死锁定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空气被压缩到了极限,发出无声的悲鸣。

      下一秒!

      瓷拔枪!动作快如闪电,带起一道残影!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抬起,直指目标!

      美利坚几乎在同一毫秒扣下扳机!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咔哒!”

      “咔哒!”

      两声清脆无比、如同冰晶碎裂般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安全屋内轰然炸响!盖过了窗外最后几滴雨水的坠落声。

      没有枪火的咆哮,没有子弹撕裂□□的闷响。

      只有两声干净利落、甚至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子弹上膛声。

      瓷握在手中的□□17,枪口稳稳抬起,却并非指向美利坚的心脏。

      美利坚手中的□□,那致命的枪管,也并非瞄准瓷的眉心。

      两把枪,在凝固的空气中,划出两道冰冷决绝的弧线,最终,稳稳地、精准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安全屋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

      门后,死寂的走廊深处,某种极其细微、几乎被他们自己拔枪上膛的声音掩盖的、属于第三个人的呼吸声,骤然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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