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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张天河 “这是明海 ...

  •   《痕迹》
      文/延回
      献给童年、岁月、成长。
      -

      张天河这名字起得不好。不是不好,应该说是不对,反倒像他爷爷那辈儿的人,像黑白照片里站在工厂门口、胸前别着红花的人。九十年代生人叫这个,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仿佛他一落地就比别人老了三十岁。
      名字是父母取的,再怎么不合适那也得认,不然显得有点没良心。算命的说他五行缺水,周锦芳女士也就是他妈,竟然还真的信了,他缺不缺水不晓得,反正他妈是真的有点缺心眼儿。

      总之,他的命早早地就被一个装神弄鬼的半瞎给算好了,好像他的一生都要按照这个命定的人生轨迹去过;他往后日子都得顺着那模糊的掌纹,一格一格往前挪。

      算命的说他命里有一劫,此话出口可把周锦芳给吓的,连忙去问,“大师,是哪一劫啊?”
      大师抬了抬墨镜,神神秘秘地比了两个数字分别是“一”和“八”。
      “八……十八岁的时候有一劫?”周锦芳差点吓晕过去,这劫未免也太早了些吧!

      只是最终也没有得到答案,张天河现在想想,他合理怀疑当时那道士的意思应该是再加八十。

      这不纯坑人吗?什么命啊、劫啊的,真够玄乎的。现在是唯物主义社会,并且建国以后妖怪也不能成精了,他还在这渡劫呢?

      2004年2月底,是桦北一年到头最冷的时候。
      桦北是北方的一座小城,当然倒也没有北到漠河边那样。反正四季分明的,热得时候也热,冷的时候更是刺骨。

      张天河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本英语课本生无可恋的背着,当然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他的铁哥们儿许岩陪同。

      风刮过来,吹得墙上“讲文明、树新风”的标语哗哗响。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冻得张天河脸颊、手背红彤彤的。他将衣领拉的高高的,继续盯着英文字母犯困。
      铃声打响,是隔壁桦北一中的学生放学了。一小和一中就隔一道红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碴,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排整齐的牙齿,警告着两边的孩子都别动歪心思。

      可总有皮猴子翻墙,裤子划破过多少条,腿上也留过多少道血印子,还是翻。一中的学生嫌一小的太嫩,不带他们玩;一小的学生觉得一中的神气,偏要凑着往上凑。
      就这么一道墙,隔开了穿校服的和没穿校服的,隔开了变声期的和没变声的,隔开了能往女孩书包里塞情书的和还只会揪女孩辫子的。

      这个时候不流行什么“初中部”、“高中部”的说法,在这个小城市,暂时还没那么高级的说法,不过确实,一小的学生们毕了业以后可以直升一中。

      换句话说,包分配的。

      但别看“一中”的“一”字开头就以为它是什么数一数二的好初中,虽然不是倒数第一,但也绝不是正数第一。人家更好的初中都叫什么“育才”、什么“实验”、什么“外国语”,不是只有一个光秃秃的“一”。

      “一中都放学了,”许岩眼巴巴的望着,“你背到哪儿了?”
      “背到红烧肉了。”张天河说。
      “你要死啊,”许岩咽了下口水,他嘴上这么骂,但依旧很实诚,“那我还背到鸡丝米线了,背到大鸡腿、烤鸭翅、丸子汤……”

      许岩说着说着报上菜名了。看来还是个老吃家,好东西没少吃。

      “咱俩溜吧。”张天河是真的背到红烧肉了,他今儿个过生,虽然放到现在来说生日算不得什么,但在这群小孩眼里可是头等大事。
      谁家过生当天被留堂啊,谁家过生当天蹲在寒风里背课文啊,背的还是英语!到底是谁发明的英语,“残害”无辜孩童!

      “你心真大……”许岩瞥了眼身后正在专心批改作业的周芸,低声说,“老蘑菇头发现我们俩都完蛋了。”

      老蘑菇头指的就是周芸,因为她常年穿一件灰扑扑的翻领外套,再加上那个短短的留到下巴尖的发型,从后面看真像棵老蘑菇。
      特征尤其明显,其实孩子们不坏,就是爱给别人起绰号,给老师们起、给同学们起,无一幸免。这年头谁没给老师们、同学们起过外号呢?教数学的王老头叫“王几何”,因为他总把“几何”二字挂在嘴边,像那什么地中海啥的就更不用说了,就连张天河都有,他的外号叫“小霸王”。

      一中小霸王,不好惹哦。

      “哎呀,别那么怂。”张天河瞄准时机,拉了下书包肩带,预备跑,“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路虎。”
      这话他是跟邻居乔羽哥学的,不管放在这里合不合适,张天河起码觉得很鼓舞,这不,那股逃学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路虎是啥玩意儿。”许岩问。
      “谁知道,”张天河说,他没那么好学,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车吧。找规律不会吗?摩托车后面只能是汽车了。”
      “噢噢,但我爸说了,我们不能开车……没驾照。”许岩在他耳边小声说。
      “啧,”张天河脑子里的逃跑路线被全打乱了,他转头,郑重其事地看着许岩,“山石,你傻吧,是有没有驾照的事吗?”

      咋的,就算真给他们整俩驾照,开吧。尽情地开吧,作死是上不了天堂的,只能下地狱。

      “你俩计划啥呢,寻思啥呢。”周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两个人的跟前,她板着脸问:“还没背会?”

      计划有误,张天河只好换个招数,他站起身,拉着周芸的袖子开始耍赖,“周老师您最好了、最漂亮了、最善良了,您就大人有大量,放我们先走吧。”
      他踹了一脚许岩,许岩立刻知晓计划,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他也赶紧开口,“就是周老师,我以后再也不叫您老蘑菇头了,您就发发善心……”

      老蘑菇头?

      捕捉到关键词汇,张天河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松开周芸的袖子,往后撤一步、然后转身,撒腿就跑。这情况他是救不了许岩了,再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
      一路跑到安全距离,张天河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冲着周芸的方向大喊,“周老师,我真的觉得您很美——”
      至于许岩,爱咋咋样吧,没救了。夸人也夸不到正点上,纯闯祸。要不是自己跑得快,他也得给扣押在这儿。

      张天河沿着厂区路往家跑。

      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两旁是用红砖砌的旧平房,有些房檐下还挂着冰溜子。自行车铃铛叮叮铛铛的响,街边小店门口挂着棉被门帘,挡风。
      棉被门帘基本都是自家做的,外层是绿布,里头絮的是老棉花,沉甸甸的,掀起来要费好大劲。小卖部的老板娘姓孙,胖胖的,冬天永远揣个热水袋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看得入迷,你喊三声她才应一声。

      他住在厂里头的家属院,周围都是熟人,从小看着张天河长大的。这个喊“姨”、那个喊“叔”、这个喊“姐”、那个喊“哥”的,转一圈跟走了一遍亲戚似的。

      厂全名叫“桦北纺织机械厂”,大门朝东开,门楼子上还有五角星。
      随着九十年代市场经济的蓬勃发展,城里的商铺越来越多,但这里依旧守着老样子,在时代的浪潮中默默地杵着。至于到底生产什么,孩子们说不清楚,只知道有巨大的车间,天车从头顶过,轰隆隆响,地上永远有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厂里给职工盖了六栋家属楼,三排平房,中间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有水泥砌的乒乓球台,就是没多少人用,显得特破旧。澡堂、医务室、幼儿园也都还在,只是不再热闹。
      这里的大点的孩子们,从出生到小学几乎没有离开过这片厂区。
      在他们眼里,厂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厂。

      “天河,今儿又留堂了呀?”王婶笑着打趣他。
      “婶儿!你乱说!”张天河面子上过不去,他自己也知道留堂丢人,问题是他真的背不会,这也能怪他?

      “天河,又变帅了呀。”徐姐也笑着跟他打招呼。
      张天河就很喜欢听这种话,大概没有孩子不爱听这种话吧,他听罢,下巴抬的更高了,整个人完全不看路,跑起来像风,差点滑倒。

      得亏没有,不然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这种邻里关系亲切是亲切,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是传的飞快。有句话怎么说的“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话不假,扎堆儿聚一块儿什么都聊,谁家的事儿都聊。谁家男人下岗了,谁家女人跟婆婆吵架了,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女婿带回来什么礼,全都门儿清。

      张天河兴奋的推开门,真别说这一路他期待了多久,一年到头的最期待这一天,哪怕不放假,什么蛋糕啊、红烧肉、玩具赛车的……

      统统没有。

      张天河再一看,别说这些了,人也没有。他大喊了好几声“妈”,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这事儿特别不正常,厂里面早下班了,晚班也用不着这么早,更何况周锦芳也不上晚班。一般他回到家饭菜都准备好了,更别提他还留了好久的堂。
      他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楼下,冲着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刘奶奶,大喊,“奶奶,我妈呢!”

      刘奶奶在这院子里住了二三十年了,赶周锦芳在厂里工作的时候她就特照顾,后来有了张天河,平时他妈上班忙,都是把他直接放刘奶奶家。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打心底里疼张天河,几乎把他当亲孙子一样看待。

      刘奶奶听见张天河的声音抬头,看着他就穿件单毛衣、踢着拖鞋就下来了,别提有多着急,赶紧挥手赶张天河上去,“去、去、这大冷天的,不嫌冷啊!你妈肯定是去菜市场了,用不着你操心,一会儿就回来了啊。”

      被这冷风一吹,张天河才感到冷。他飞奔到刘奶奶那边,一下子钻进她的小屋里,屋子里有暖炉,暖洋洋的,炉膛里煤块烧得正红,上面坐着一壶水,呼呼冒着白汽。

      “嚯,好冷。家里像地窖,我就在这儿等我妈回来。”
      他心里有点赌气,这可是他一年一次的生日,不说要过的盛大了,但最起码得过吧,也不知道她去哪了。除非是要给他带回来一件大大大礼,不然张天河准要闹。
      他从屋子里探出个头,脸又拉拉下来,“奶奶,说了多少遍您别用冷水洗衣服。”

      她坐个小马扎,面前摆着大红塑料盆,手在冷水里揉搓床单,床单上还有肥皂沫,被冷水一浸,泡沫都显得寡淡。
      刘奶奶的手泡得通红,她搓两下,停下来把手放在嘴边呵一口气,再接着搓。盆边的地上,肥皂水流成一小道,在冷空气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流着流着就结成了薄薄的冰。

      桦北冬天零下好几度,院子里拉着的铁丝上,晾着的床单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一面面旗子,衣服都能结冰了。
      他凑上前,这时候也不怕冷了,手直接伸进盆里,立马就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冷,“给我,我来洗。”

      “哎呀,用不着你。”刘奶奶连忙把他的手捞出来,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奶奶洗完了,用不着你洗……”
      她将肥皂水顺着一旁的下水道倒掉,拉起张天河的手回了屋子。

      “饿了吧,奶奶烤个红薯给你吃。”张天河一来,她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好吃的、好喝的,大部分都是她孩子来看她的时候上门带的,放着没人吃,全进张天河肚子里了。
      “不用奶奶,您歇着吧。”张天河还是想他妈,他把手伸在暖炉旁暖了又暖,看着刘奶奶在一个劲儿的找吃的。

      刘奶奶找了一堆东西,搁在张天河旁边的桌子上,“我呀年纪大了,好多东西都吃不了啦,留给咱们天河吃正好。”

      “奶奶,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您别说那个凉水洗衣服,尤其是冬天,那水我都嫌凉,你烧两壶热水,或者下次我给你掂一桶水过来……”
      “好好,”刘奶奶笑着,她握着张天河的手拍了又拍,“奶奶记住了,下次不会啦。咱们天河真是长大了。”

      这话张天河都不怎么相信了,但他姑且再相信一次。他每次听的时候,心里就软一下。在这小屋里待的,他已经不冷了,手脚都是热的。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张天河伸手在上面画了个小人,小人咧着嘴笑。

      窗外天色暗成深蓝色。院里陆续有人推着自行车去上夜班,车铃叮当响。有人大声说着话,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张天河等的着急了,等不住了,他跟奶奶打过招呼以后便往家里跑。
      远远地瞧见三楼亮着灯,张天河意识到人回来了,心里的激动劲儿又涌上来了。

      门被他“砰”地一声打开,发出不小的声响。
      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张天河站在门口,愣住了。

      周锦芳的手紧紧地牵着另一个男孩,男孩比他高足足半个头,哪怕张天河都算高的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匀称却已经挺拔的杨树。
      他的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有点,鼻梁很高,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道挺拔的阴影。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此刻正微微抿着,带着某种近乎倔强的弧度。

      周锦芳听见他的声音瞬间往外看,看着她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惊讶、紧张,甚至有一丝躲闪,这让张天河瞬间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的外人。

      这是干什么?

      这人谁啊?

      张天河一头雾水。
      他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男孩,直到他似乎终于注意到自己灼灼的目光以后才抬眼。张天河发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点奇怪,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你是谁?”张天河皱着眉问。

      “天河,你回…回来啦。”周锦芳的笑容有些疲惫,她赶紧招呼张天河进门,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男孩跟前,轻声细语地说出了张天河活到现在为止听过的最震惊的一番话。

      “这是明海,以后……他就是你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张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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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晚21:00谢谢宝宝萌支持我(比心) 希望大家点点想吃的饭,都会写的,攒攒收藏就开(感恩 乐队|帅强惨整肃受X烧包少爷攻《别惹有钱的梦男》 水仙|隐忍内敛受X天之骄子攻《年少有为》 已完结的一些饭欢迎点击专栏!!!拜托大家给我点点作收,爱你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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