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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生日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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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的平和也是平和。并且这是一种很伟大的能力。
红玉星靠着几百万人的竭力孕育,将岌岌可危的生育率拉了回来,遮掩住了“荒漠”为星球带来的最大危机;
而云欢岫的母亲,一个从外观看上去柔软,甚至是柔弱的兔人,顶着一对格格不入的兔耳朵,在人类中,为云欢岫撑起了一片天。
这片天外有数不清的鄙夷和排挤,有她不体会过的压力,有她可能会面对的恐怖的未来。
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像一个纯天然无污染的小傻瓜,天真的以为自己只需要阅读,学习,以及陪陪疲惫的父母。
那个时候她最担心的就是姐姐的病。姐姐大她八岁,自从十二岁做过手术之后就一病不起,每天都是病恹恹的,时不时的吐血,或者下半身流血。
姐姐会留很多很多血,但是所有的医生都说姐姐没有生命危险,妈妈也这么说。
她就放下心来。
她就一直很愉快的放下心来。
那种日子是混沌且幸福的,就是妈妈偶尔会出差,时间从几天到几个月不等。但她都很懂事,是那种自以为是的懂事——只要不去问,不去想,不去看……爸爸妈妈就没事。
爸爸妈妈就会回来的。
爸爸妈妈总会回来的。
她怀着这样的心思一直到了十二岁。十二岁的生日那天,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管家说他们是出门为她准备礼物了。于是她在家里等了一天。
她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是那样的高兴而期待,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她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感到疑惑,一种对于曾经的自己的疑惑——人怎么能高兴成那个样子呢?
等啊等,等到日上中天,等到残阳似血,等到月上眉梢,等到万籁俱静,管家走到她的身后,让她先去休息。她不愿意:“今天是我生日,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管家的脸在记忆中变成了一团浆糊,但声音依旧清晰:“他们……不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她应该是生气了。
她想要跟管家争辩,但是下一刻院子里传来飞行器的声音,一队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下来。为首的是姐姐的主治医生之一,云欢岫认识的。她很高兴的想要招手,被管家一把按住。
院子里传来争吵声,然后是另一个飞行器落地了,然后是更加剧烈的争吵……然后是战斗。
血液和残肢体绷的到处都是,云欢岫傻站在窗户前,前一刻还想着生日礼物,下一秒就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崩了满脸。
她整个人都呆滞住了。天边划过一条流光,将夜空劈成两半,那是她对那个夜晚最后的印象。
再次醒来之后,她在天上。无数的机甲飞船在后面追,她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缺氧导致她的面色铁青,一张嘴就被呛的咳嗽起来,但她还在大喊:“姐姐……我姐姐呢?”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姐姐还在楼顶的房间里,她不能够抛下姐姐。
抱着她飞行的机甲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然后将头盔扣到她头上。管家的声音从耳机里面传出来:“大小姐在断后,您先别动。”
云欢岫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她这才看见她们和追兵之间隔着数千米,制造出这条隔离带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好姐姐。
她的姐姐驾驶着机甲「暮春雪」,走位灵活,身形潇洒,把一切追赶过来的魑魅魍魉截在身后,她在惊诧中拼命瞪大双眼:“姐姐!”
「暮春雪」是奶奶送给姐姐的机甲,只有姐姐一个主人,但是因为姐姐的身体原因,这些年来也没用过几次。
就算云欢岫从没有驾驶过机甲,她知道那是对身体素质要求多高的一件事。身体不好的人几次起伏就能撞断颈椎!
姐姐这是在拿自己的命来断后!
她想说什么的,但是炮火太紧凑,管家把她搂得更紧了,紧到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她知道这可能是生死存亡之际,只能含泪闭上嘴,尽量不去干扰其他人——其他人,对,还有其他人。
她的爸爸妈妈呢?
脚下突然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火花,她从高空俯视,清楚的看到曾经的家,也就是云家的大区已经打成了一片。数不清的人和机甲和机器在交手。
她隐隐猜到其中有一方或许是爸爸妈妈,因为离开之前院子里交手的人中就有一些爸爸的手下,她认出了他们的残肢。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远了。姐姐赶过来和他们一起降落在一片空地上。这是她从没来过的地方,她落地就浑身颤抖,开始呕吐,把胃都要吐出来痛苦而用力,姐姐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和管家说些什么:“……没有机会了,……十六针,谁都救不了我。”
“你们必须走,……交到他的手里。”
因为晕眩和呕吐,云欢岫听不清姐姐的话,只能从那种温柔和决绝的语气中感到不妙,她想去拉住姐姐,手臂却不听使唤,最后手里只剩下一个短短的圆形,发着微微的热量。在黑夜中仿佛一颗心脏。
姐姐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摘下,只是短暂的拥抱了一下她,然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云欢岫没有问她要去做什么,她听见头盔里传来妈妈的厉声呵斥:“——回去!不许过来!”
“和你妹妹一起走!!”
这是她对于爸爸妈妈和姐姐的最后印象。
地面上湿乎乎一片,除了她呕吐物,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她回过头,这才发现管家的下半身已经被轰烂了。但是管家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重新直立起来,抱住云欢岫再次起飞,飞向云端。
云层之后有一艘飞船正顶着巨大的压力不断下降。它不属于红玉星,显而易见也没有受到任何的许可,军方的部队包围了它,但它还是在下降。
它没有任何的攻击意愿,所有的动作都是处于防卫,数架人形机甲环绕着它,不断的化解来自军方的火力。
这些机甲非常先进,云欢岫一眼就能判断出来,因为它们和军方机甲的对比数量几乎是一比十,但仍算是游刃有余。也正是它们,赶在军方的大部队到来之前,把云欢岫从管家手里接了过来。
云欢岫在它们护送下进入了飞船,在不断升高中抽离着自己的灵魂,灵魂越升越高,俯瞰着红玉星。这个她生活了十二年的星球变成一片模糊不清的红。
土地是红的,河流是红的,鲜血是红的。
她也是红的。
脊椎断成无数节的她被取下头盔,换上医疗氧气面罩,有什么人附在她的耳边说话,有什么人想要从她的手里抠出来那个姐姐留下的圆形核心,混乱的嘈杂声中她闭上眼,灵魂瞥见了星河流转。于是又是新的一天。
她的十二岁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东西是暮春雪的机甲核心。”
云欢岫站在飞船的侧弦,用和当年一样的位置和角度看着越来越小的红玉星,慢慢讲述着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姐姐当时已经注射了十六支急救针,大脑和各个脏器都已经崩溃了。她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比起尝试最后的生机,她宁愿和爸爸妈妈死在一起。”
“她做到了。”元莫说。
他们身后是机甲的储蓄仓之一,里面放着云欢岫一家四口中的三位,他们还保留着死亡来临前的姿势:父亲伸出手,想要护住早已死亡的妻女。
没错,就是早已死亡。
根据炎冢的叙述和扫描结果,云欢岫的母亲和姐姐的死亡时间至少比她的父亲早三天。也就是说,他的父亲带着两具尸体在地下和追兵周旋了数天。
云欢岫仰起头。她的脊椎已经被柯莱特重新接了起来,但她感觉自己好像一辈子都直不起腰了。
她的生命在那一天被一分两半,最重要的一半被削去,她用半截身体挣扎,渴望窥见命运的全貌:“我当时被保护的太好了,按照《生育保障书》,每个十二岁的女孩和身体条件合适的男孩都要接受体检,注射药物,准备接受手术改造,为后来无休止的人体生育做准备,但我连听都没听过这些东西。”
“十二岁生日那天是我接受手术的最后时机,但是爸爸妈妈用我的身体条件还不合适为理由,拖延了手术时间,但是我的爷爷,我的亲爷爷,告发了这件事,他说我从来没做过任何的体检,更不可能存在条件不合适,于是医生连夜赶过来,为我做体检。”
铎莱尔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多的理由,维护云家的光辉牺牲的形象,打击我妈妈,或许还有什么,”云欢岫轻声说,“我不知道。我甚至都没见过他几面。”
“来接你的飞船就是云区长派来的吧?机甲是「百花」?”卓琰问。
“对。”
“那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接你母亲一起走?卓琰半句话出口,又闭上了嘴。
他无声叹气,恨不得把那句话收回来。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当时,我母亲已经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