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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闯经楼沉渣起波澜 ...

  •   楼玉群与敖堃有私交,自知不能做到完全公允,便不再多言此人。“当年的御史台左都御史是齐亭芝,此人也是谢党,主张公正审理,看不出什么异常。我也曾为求证接近过御史台的人,可那帮言官,嘴巴最是严实,什么都没问出来。”

      “要彻底查清楚,只问一台一寺的人也是不够的。当时的北川矿场的事,没有一个人能清楚全貌,除非是如敖堃、齐御史这样的大员。我提名金榜之后,无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接近他们。随即做了驸马,与朝政无涉,就更没立场去管了。”

      “这就是在我能力范围内所调查到的全部。不敢保证所有细节一字不差,大概的来龙去脉是毫无异议的。凡经历过此案的官吏都能说出一二,你也可从那些人的口中问一遍,再一一验证。”

      “好。”桃七没有说完全相信他之类的话。她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而且许多隐蔽内情,楼玉群也无从获悉。就像一副千疮百孔的拼图,需要一位纵览全局之人,一块、一块地补齐。这些缺失的部位,不论有多沉重、多锐利、多灼人体肤,她也要补。

      犹记当年腊八节,姚凄凄与父亲闹脾气,当晚还是父亲端着腊八粥来哄十三岁的逆女,她把碗砸了。半夜里想起父亲离去时颓唐的背影,又开始懊悔,想着明年腊八再补上这一碗。可第二日,父女已经阴阳两隔。她父亲是不是个好官,她不确定,但于她而言,他是个好父亲。

      现在她要查一桩惊天动地的谋逆案,是激浊扬清,还是沉渣泛起?纸又安能包得住火?幕后那只黑手又能否继续得意下去?

      夏末,桃七伫立在含元殿前,举目凝望着云散后的湛蓝天际和灿金琉璃瓦,葳蕤的花枝和草木,骄阳穿过枝叶间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可她为何竟觉得举目萧索至极?

      她所驻足之地以北,是她熟悉的内宫。往南,便是外廷——三省六部的府衙,文武百官谋策大小国事,掌握大岐举国命脉的地方。终有一日,她要堂堂正正跨入这道槛,终有一日,她要与宋无忌站上同一片战场。

      波诡云谲,风云变换。她收拾了心情,向着宫室内苑走去。

      *
      天禄阁初建于天启年间,距今已有一百五十年,后多次修缮,才保留至今。是位于内廷与外朝之间一座六角楼阁,阁高十五丈,中间上下贯通,大门外一尊丈余高的孔圣人像。阁楼楼体外部全部由雷击木建造。其中贮藏史书、经文、名家大儒的珍贵典籍,多如繁天星斗,天下文人学子入了里头,一定会乐不思蜀。

      桃七穿上了两天前的小太监服,为了更像一点,将胸口用白布绑束平整了,久不做这样的功夫,她觉得勒得胸闷,有些不习惯。

      天禄阁每日都有十二名太监洒扫。虽是内廷重地,久不出事,管理也有松懈。桃七花血本贿赂了四品掌事太监,这才得以进入这十二个人的队伍中,拎着木桶与扫帚,埋首进入楼中。

      两人负责一层楼。桃七和另一个白面小太监分到的是第十层楼,这已经是四品掌事太监能安排她接触到的最顶层的位置了。但是她要找的密折和案情卷宗,只可能会处在最高的第十二层,有专人把守。

      一进入此楼,见政经,史书,律令……一摞一摞,分门别类,在各楼层的榉木书架上,如一排排整齐的梳齿。国事在这些文牍的流转中运转起来,大小政策都在这些简帛纸页上留下痕迹,桃七也感到惊奇。

      她寻隙将白面小太监打昏,拿出准备好的迷烟,在栏杆上滴下一滴蜡油,将那迷烟杆子粘在上头,白色的轻烟袅袅而上,漫入十一层,十二层。

      直到她听见两声沉闷的咚、咚。这才取出了浸了特质药材的帕子,蒙住口鼻,登上阶梯。

      没费什么工夫就从那两个倒地的太监腰上找到钥匙。轻轻吱呀一声,门一开,灰尘袭面而来,虽然不至于积出一指厚的灰,但顶层阁楼一年才由专人清洁整理一次,又少有人来,多多少少有挥散不去的尘埃与蛛网。

      内部的陈设与下层一般,书架侧面以年份标注排列。桃七掩上门,撸了两下袖子,踮脚进入。迅速找到了鼎隆二年的大架子,定睛一开,却发现其中有一个竹制经笥,格外精致独特,贴有封条——“同刑部天字、左三、上二、外三,六千八百五十一卷”。纸张泛黄,字迹还算清晰,符合六年前写下的特征。

      其他经笥都有一把小小的锁,而这个只有封条。上头的文字意思看起来像是里头的案卷与刑部天字号间里的某个案卷一致。

      锁被撬了还能安回去,但封条一旦揭开,就不能原模原样粘回去了。

      桃七先翻找了经笥外一切她能找到的文牍,都不是她想要的。最后,只能将目光又放在这个经笥之上。

      都到这儿了,就这么打道回府也太不甘心了。

      她双手将经笥举了起来,就这么一触,倏地眼瞳撑得快有核桃那么大,身体僵直,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老邓作坊里出产的物件,底部都有一个小小的记号,是一个简易的猴形刻印,因老邓的生肖是猴,他就将这个作为作坊出品物什的专属标记,这是匠人对自己手艺的骄傲。

      桃七在老邓作坊里干了五年,记忆中没有做过经笥,但她心知肚明,这是一定是作坊里其他伙计做的,甚或是老邓做的也不一定。

      宫廷衙门里的用物,都是从工部培养的工匠作坊中成批采买,一般不会从民间购入。更不用说是要封入天禄阁顶层的密档之中的了。

      经笥不轻不重,桃七将它翻过来,底朝上,死死盯着那个指腹大小的标记。

      那一刻,桃七差点以为自己在梦里。

      对梦醒的惧怕,让她一把揭下封条。展开看里面趴着的数副卷轴,展开,扉页上明晃晃写着“鼎隆二年冬鬼矿案详情卷宗”数个正楷大字。

      没想到不是折子,先叫她找到了案情卷宗!

      鬼矿案是鼎隆二年冬案发的,可结案日期是在次年元月复朝之后。于是桃七自然以为卷宗会安置在鼎隆三年的架子上。

      没有犹豫的余地,也没有机会让她细细思索这其中的不合理。她的目光在急遽颤抖,眼前阵阵发眩。卷轴上,发黄的纸,黑的字,都在不安分地跳动。她听到了血液如洪流,在脉管里轰鸣的声音。

      要了解案情经过,得先看案情条陈。桃七很快找到,以颜楷写得清清楚楚。

      ——鼎隆二年十月初三日,北川深矿百丈之处,刨十二具白骨骷髅,嵌入岩石,浑然一体,无毛发衣帛附之。不知哪朝哪代生人,不明缘由现此地底深处,卷席掩埋矿场以南五里松林处,立无字碑入土为安。

      后两日,工匠言称矿底夜半骷髅鬼影横行,惊恐不已,人心波动,妨害工程。术士以符纸驱鬼数次,无果。

      十一月初二,地裂矿塌,北川矿难,十二名矿工埋入地底。数日之后,掘地三十余丈,遍寻未果。

      十一月初四,掘开新墓,起出遗骨。现十二名矿工尸体,遗体初腐,面容可辨,衣裳随身之物皆无出入错漏。一时大骇!矿工以为不详,逃役者十之有四。一月间颇多余震,太后急下懿旨,遣散剩余矿工,关闭北川矿场。

      十一月中旬,烨都坊间流传北川矿洞神鬼之说,颇多妖异言论,鼓动人心,有意动摇国本。满朝皆惊,三法司均介入,刑部尚书卢康捉一散播流言宵小,审讯无果。二日后放人,跟踪其抵至槐花坊“拙心客栈”地下,捉七名素乌教教众,素乌教传播流言阴谋泄露。

      阁老谢贞亲审七名教众,两人服毒而死,四人吐口,证词混乱,无法查证。

      腊月初四,大朝会中,吏部文选清吏司、稽勋司二位主簿有本启奏,检举其上峰吏部左侍郎姚鹤勾结素乌教,阴图以鬼神流言贬损皇家名誉,意在号召民间百姓暴乱,以图篡位,言之凿凿,二人证词相互印证。

      腊月初七,证据已全,羽林卫围姚侍郎府邸,禁止一应人等外出。

      腊月初十,丑时,羽林卫、京兆尹衙门官兵,入姚府捉拿阖府上下一百二十七人,查封家财三万六千五百两白银,各色文玩珍物六千二百一时七件……

      看到这里,桃七终于发现这份看似一丝不苟的文牍上,一个显眼的、巨大的漏洞。

      俗语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月初七晚要吃腊八粥。她分明记得,那年岁末的腊八粥,她是没吃上的,这么算,抄家的日子,应是在腊月初七的夜半到初八的凌晨。初十,应该是姚家人上断头台的日子才对。

      可卷宗上说查抄姚府的日子,居然是腊月初十。

      这么算来,案情条陈上的日子推迟了两日有余?那时,她的父母亲眷已经问斩了。

      桃七第一个想法是刑部撰写案卷的官吏弄错了日子,或者是后面的人誊抄失误。

      未及细思,继续往下看去——

      腊月十四,朝会百官议姚鹤之罪。摄政王言其散播谣言、攻讦朝堂、意图谋反,犯赤族之罪,铁证如山,应择日斩头,夷其三族。

      鼎隆三年正月初五午时,姚氏及其亲眷二十三人。于烨都西市口斩邢台,伏诛。家奴仆役一百一十六人,择日发配处置。

      正月初五是年后复朝的第一日,这就判了一位朝堂从三品大员的罪行。当天问斩,隆恩浩荡!

      从案卷上看,姚鹤从捉拿归案到处斩,不到一个月。

      然而,桃七记忆中,明明查抄之后过了两三日,也就是腊月初九或者初十人姚家所有人就已经受刑了。而案卷上伏诛砍头的日期竟是正月初五。

      若只是刀笔吏一两处誊抄的疏漏,还算情有可原。然而这上面记录的,是整个谋逆案件的一连串逻辑清晰顺畅事件的日期,统统往后推迟了三日以上。

      无疑,一连串日期是被有意推迟的!可这又是何目的?

      姚鹤从收监到斩刑,只有短短两三日,在这两三日里,要做到审讯、核查、录口供,呈送内阁予皇帝阅览……一连串章程下来,再将人当牛马使的衙门也做不到。难不成,延迟日期是为了将案子条陈写得符合实际一些,以免日后翻看案卷被人寻到错处?

      可若是真的怕不合章程,当初为什么要匆匆定罪杀头呢?这才是一切疏漏的渊薮。

      摄政王要杀姚氏三族,与日期的延后可有关系?怕正是宋无忌想让姚家灭门,一时片刻也等不住,自作主张先斩了人,再去补章程形式也不一定。

      时隔六年,桃七第一次细细思索细枝末节的不合理之处。以往她的心思都放在了诅咒摄政王这件事上,夜半三更梦里都是一张中年男人的修罗面,尽管她少时从来没亲眼见过宋无忌。

      楼玉群对她说,当年他私下里查案,觉得真相被一团浓雾遮掩,丝丝缕缕难以分辨。她现在却觉得,真相本身亦如密密纠结的藤蔓,一层叠一层,难以抽剥干净。

      桃七将看完的案卷放回竹经笥,欲加紧搜寻所谓的十几封密折奏章。偏偏这时,屋外传来模糊的人声。

      “下官乃翰林院钱学士侍从,为编撰德才兼备文士的生平年鉴,欲调取淳朔、景夏年间的进士名录,烦请大人开门。”

      桃七耳朵灵,从声音传出的距离判断,这人已经到了十二层大门之外。还是翰林院史官的侍从,这时候来天禄阁调取密档,编什么劳什子年鉴!

      屋外还有两个被她熏晕了的太监!

      额角青筋在突突暴跳,六神无主之际,桃七又听另一道声音说:“请大人停步稍待。”

      尖细的人声,似乎来自一位斯斯文文的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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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①上榜的话每周更15000字,也就是5章,没上榜的话每周7000字,大概更2-3章。目前攒稿子中,会慢慢完结的。 ②主页其他两本一本连载,一本预收,都是全文存稿,那两本更起来就猛了,不嫌弃的话可以去瞅瞅点个收,谢谢清汤大老爷们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