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朽木生花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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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生花时》
周水清Saorsa/文
晋江独家发表
……
兰陵市，八月。
夏天中旬正是最熬人的时候，日头毒得像淬了火，偏生这地方还爱落雨，淅淅沥沥黏黏糊糊，下得不痛快。
风裹着潮气扑在人身上，没走几步路，汗就顺着后颈往下淌，黏在衣服上，潮乎乎的难受。住在这的人们只好套上最单薄的短袖，蒲扇摇得呼呼作响，实在熬不住了，就攥着根冰棍，含在嘴里咂摸那点短暂的凉。
白雨信天生体寒，旁人热得恨不得扒层皮，他却还套着件黑色连帽卫衣，兜帽垂在颈后，稍长的头发遮着眉眼，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鞋跟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停在一栋米白色的小别墅门口。铁栅栏上爬着蔫蔫的蔷薇，叶片上沾着泥点，看着没什么生气。
他掏出手机，指尖划开屏幕，仔细核对了一遍地址，确认无误后，才抬手按了按门铃。
“叮咚——”
门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荡开，过了半晌，门才开了条缝。
一个梳着利落短发的女人探出头来，穿着精致的真丝睡衣，脸上敷着面膜，露出的一双眼睛先是错愕一瞬，随即就弯成了月牙，扯着嗓子笑道：“是雨信吧？这孩子，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快进来快进来，别在外面站着了。”
女人名叫许婕，是他父亲明媒正娶的新妻子，是他名义上的后妈，更是他亲妈临终前千叮万嘱要提防的人。
那个曾经和她称姐道妹，转头就撬了她家庭的两面三刀的女人。
白雨信还记得，四五岁时许婕确实抱过他，抱着他的时候，手总是捏得他胳膊生疼。
自从他爸和他妈离婚，他妈抑郁成疾撒手人寰后，这两人就火速领了证，过上了蜜里调油的小日子。
而他，这个被遗忘的儿子，是在两人结婚小半年后，才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得知了这件事。
他妈躺在病床上时，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雨信，记着，许婕不是好人，你在她面前，半点不快都不能露。不然你爸那个没良心的，能把你扫地出门，让你去天桥底下睡。”
想到这，白雨信眼底的冷意倏然褪去，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阳光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脆生生地喊了句：“妈。”
许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嘴咯咯直笑，拍着手叫好：“哎呦，你这孩子，可真懂事！行了行了，快进来，外面热。”
白雨信跟着许婕踏进屋子。
屋内的装修极尽简约，主体是冷白色，搭配着灰蓝色的软装，看着敞亮，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清，像个没人住的样板间。
他把行李箱放到玄关的角落，刚站稳，就见许婕蹲在鞋柜前翻找。
她的手指在一排排精致的拖鞋上划过，最后从最底下拖出一双皱巴巴的一次性拖鞋，连外包装都没拆，塑料膜上沾着一层灰。
许婕递过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轻飘飘的：“给，穿上吧。家里没准备你的拖鞋，先凑活一下。”
白雨信垂眸看着那双歪歪扭扭的拖鞋，心底冷笑一声。
这是在试探他呢。
真是小儿科。
他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膜，还扬起一个感激的笑：“谢谢妈，挺好的，我不挑。”
说着，他弯腰拆开包装，自然而然地换上，鞋底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婕抱臂靠在墙上，挑着眉打量他，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半晌，她才走上前，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力道却大得像是在钳制，拽着他往楼梯的方向走：“雨信啊，妈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上擦得一尘不染。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光线最暗，许婕一直把他拽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咔哒”一声拧开了锁。
门一开，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混着旧报纸和发霉的味道。
白雨信被呛得轻咳了几声，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的烦躁像野草般疯长。
许婕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歉意，神态却藏不住幸灾乐祸：“抱歉啊雨信，实在是没提前准备你的房间。这间本来是杂物房，临时给你收拾出来的，你就先住着，可千万别介意啊。”
白雨信抬眼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缺了角的书桌，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不知道装着什么破烂。
他沉默了几秒，随即又扬起那个乖巧的笑：“没事的妈，这样就很好了，我不嫌弃。”
许婕见他这幅逆来顺受的样子，眼里的轻蔑更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就是懂事。行了，你自己收拾收拾吧，晚饭我让张妈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走了，连门都没给他关。
白雨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眼底的寒意浓得化不开。
他抬手抹了抹脸上沾着的灰，指尖冰凉。
这地方，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没什么人情味。
他蹲下身，拉开行李箱的拉链，里面没几件衣服，大多是些旧书和文具。
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妈抱着他，笑得温柔。
白雨信看着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唉——
这个世上还是他妈对他好。可惜死了。
……
傍晚的时候，他爸回来了。
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他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不过，白雨信早就习惯他爸对他的态度了，他爸不喜欢他妈，由于他跟他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进而不喜欢他。
白雨信也乐得自在，反正他也不在意那个男人到底喜不喜欢他，只要能给他足以生活的地方就足够了。
饭桌上，许婕不停给他夹菜，嘘寒问暖，那副慈母的模样，演得炉火纯青。
白雨信低着头，安静地扒着饭，偶尔应上一句，乖得像只没脾气的兔子。
吃到一半，他爸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雨信，你的转学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去市一中。”
市一中是兰陵市最好的高中，门槛高得很，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白雨信抬了抬眼，没说话。
他爸又道：“你中考成绩不错，是尖子生，学校特批的名额。明天你就去报道，进尖子班。”
白雨信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好，谢谢爸。”
许婕立刻接话：“哎呦，我们雨信就是厉害！尖子生呢，以后可得好好学，给你爸争口气。”
白雨信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他才不是为了给那个男人争口气。
他来市一中，是因为这是他妈生前最希望他来的学校。
……
翌日一早。
白雨信就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市一中的校门气派得很，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明德笃行”四个大字。校园里的树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碎成一地金斑。
他去教务处报了到，教导主任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挺严肃，说起话来却很和气：“白雨信是吧？欢迎你来市一中。你的成绩很优秀，我们特意把你安排在尖子班，和我们年级第一坐同桌，互相学习。”
白雨信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教导主任领着他往尖子班走，边走边说：“你同桌叫李棱，这孩子，从高一到现在，次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稳得很。就是性格有点冷，不爱说话，你多担待点。”
白雨信没吭声，心里却记了这个名字。
尖子班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教导主任推开后门，喊了一声：“李棱，过来一下。”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白雨信顺着视线望去，只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生，穿着干净的白校服，露出一大截冷白的手臂。
他正低头做题，听见声音，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只是眼神冷得很，像淬了冰的湖水，没什么温度。
他起身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身上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老师。”李棱的声音也很低，没什么起伏。
教导主任拍了拍白雨信的肩膀：“这是新转来的同学，白雨信。成绩很好，以后就坐你旁边，你们互相帮助。”
李棱的目光落在白雨信身上，淡淡地扫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教导主任又叮嘱了几句，就转身走了。
李棱领着白雨信往座位走，脚步很轻。
他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二排，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
“你坐这。”
李棱指了指空位，语气平淡。
白雨信放下书包，说了声“谢谢”。
李棱没再理他，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又低头做起了题，仿佛身边多出来的这个人，不过是空气。
白雨信也不在意，他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摆得整整齐齐。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树上的叶子绿得晃眼，几只麻雀在枝头上蹦蹦跳跳。
整个上午，白雨信都表现得乖巧又安静。
周围的同学渐渐放下了对他这个转学生的好奇，只当他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学生。
李棱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除了必要的交流，一句话都没和他说。白雨信也乐得清静，他本来就没打算和谁深交。
……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白雨信正低头收拾书包。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吵吵嚷嚷的。李棱率先起身，背上单肩包，没和他打招呼，径直走了。
白雨信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也起身往外走。
他没和许婕说自己今天放学的时间，也没打算让那个男人来接他。
他喜欢走路回家，喜欢看路边的风景，喜欢听风穿过街巷的声音。
出了校门，拐过两条街，就是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
白雨信刚走进巷子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沉。
他脚步没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来了。
他早就察觉到了，从出校门开始，就有几个人一直跟在他身后。
果然，身后的人很快追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黄毛，染着一头刺眼的头发，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嘴里叼着根烟，吊儿郎当地看着他：“喂，小子，站住。”
白雨信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眼前的五六个混混，挑眉道：“有事？”
黄毛吐了个烟圈，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小子，挺拽啊。新来的吧？不知道这一片归我管？”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混混起哄道：“黄毛哥，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的，怕是个软柿子，好捏得很。”
黄毛笑了，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拍白雨信的脸：“识相点，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哥几个还能饶你一顿，不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白雨信攥住了。
白雨信的手纤细，力道却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黄毛疼得“嗷”一声叫了出来，脸都白了：“你他妈放手！”
白雨信没放，反而微微用力，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黄毛的惨叫声响彻了整条巷子。
其他几个混混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转学生，竟然敢动手。
“妈的，这小子找死！”一个光头混混反应过来，骂了一声，抡起拳头就朝白雨信的脸砸过来。
白雨信侧头躲过，松开黄毛的手腕，抬脚踹在光头的肚子上。
光头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捂着肚子直哼哼。
这巷子，和他以前住的地方太像了。
以前住的那条巷子里，到处都是小偷和混混，他小时候没少被欺负。
后来，他妈就教他打架，教他怎么保护自己。他的动作不算花哨，却招招致命，都是从无数次实战里练出来的。
剩下的几个混混红了眼，一拥而上。
白雨信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像一只灵活的猫。
他的拳头落在混混的脸上，他的膝盖顶在混混的小腹，他的手肘撞在混混的肋骨，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下都精准而狠戾。
巷子里很快响起一片惨叫声，哭爹喊娘的，听得人心头发麻。
黄毛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小弟，又看着站在原地，连气都没喘一下的白雨信，吓得腿都软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穿着校服，看着斯斯文文的少年，打起架来竟然这么狠。
白雨信拍了拍手上的灰，缓步走向黄毛。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看得黄毛浑身发抖。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黄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地上的小弟，头也不回地跑了，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
巷子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狼藉。
白雨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破了点皮，渗出一丝血珠。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准备继续走。
刚一转身，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衣服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背着单肩包，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是李棱。
白雨信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想到，李棱会在这里。
更没想到，自己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会被他看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朽木生花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