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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咋咋呼的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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祯和十三年,立秋这天迎来第一场雨。
上京的秋雨,淅淅沥沥地已经连绵了十几天,但如今还未有停歇之意,阴云密布,空气中时不时吹来几道凉气,上京本来干燥,空气中的暑气倒没消散,反与雨后留下的湿气纠缠一处,整个大明的北京城如待在蒸笼里。
卯时的梆子打了三下,睡在铺子二楼的程鱼人未醒身先动,她搓了搓脸摸黑穿上短衫和云袜,又在短衫外加了一件短比甲。
她记得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再也没有想这样起早贪黑过了。
然而像这样闷热的天,她还是感觉浑身阴冷,自从穿越过来后落了水,她身子一直调养不好,月事来得很短、也很少还非常的疼,每次痛得几乎不能动弹。
这里的大夫说一定要她保养身体否则如花似玉的年纪,她可能会再死一次。
她还记得刚穿越回来的时候孤苦伶仃,还听说自己的父母不在了,顿时觉得十分沮丧又无助,可是现在再怎么自暴自弃还是要活下去。
她不想再死一次了。
她看了看天色用铜簪子挑了挑灯芯,从箱笼里拿出一本古籍开始练字读书。
她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时代有幸能读到孟兴的真迹,当初她是在陈廉的书房找到孟兴的刻本。
至今已经快两年了,书皮她保存的很好里里外外都是崭新的,她还特意为书皮做了个书封,据说孟兴在四书五经上颇有研究。
她手指再往后一翻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当初那个人交给我的,没有他估计她就死两次了。
她很感激他。
她没有读过什么书,只是那天的话她记了很久,是他告诉她要活下去,忘记过去重获开始活下去。
当初她来到这里,一直无法接受这里的一切,没有洗衣机,没有手机,这间屋子一到了冬天就如同冰窖一样阴寒,夏天也没有办法穿小裙子。
她叹息一声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雪白的皮肤,不笑的时候是一位清冷美人,笑得时候脸颊边的两个梨涡要甜腻死个人,双眼里藏了许多琐碎的小星光。
程鱼给自己梳了个双鬓,旁边系了红色的小绒花可爱极了。
虽说没了电子设备在身边,但是自己还能在闲暇的时间给自己做衣服还有头饰,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上一世她是在水里因为救人而死。
既然重活了一回,她不要自暴自弃,要好好的活,精彩的活!
她要努力把身体养好。
程鱼支起窗户望了望,早上出了雾这会儿街上还没人,她得提前把铺子里清理干净。
她住在铺子后面的阁楼里,这里很宽敞只有她一人住。
应该快到辰时了,据现在养生专家说,早上应该按时吃饭不然对胃不好。
她从小抽屉里拿出几文钱从后门溜出去买包子,一口气吃了十个又喝了一碗汤。
她回来的时候把另外买的几个包子给了黄妈妈。
祯和年间,物价普遍便宜,像鸡鸭鱼鹅肉才几文钱,每月姑母给她二两银子零花,这些钱是照看店铺的辛苦费。她都存到小金库里方便等到某一天需要的时候另行支配。
黄妈妈见她每次十分的贴心,便提醒道:“老爷过几天要回来了,你也别累着,也别自个揽活,多让店里的伙计帮帮忙。”
程鱼觉得不累,这份工作她做的很开心,每次上值都有一群可爱的小猫咪围着,小脑袋都往她身上蹭,她这辈子最拒绝不了毛茸茸的小猫,每次差点会被黛福它们萌得一激灵,每天早上必须抱在怀里蹭到嘴边沾上猫毛为止。
“不累,我能应付得过来。”
黄妈妈刚走几步又回头嘱咐道:“大娘子说小东家今儿个要是来铺子里了,叫他和吴头一起过去。”
今天表哥要过来?
程鱼点了点头道:“知道了黄妈妈。”
她的表哥是陈家的独苗,比她大一岁,是上京的才子,年纪轻轻便中了举,前途无量。
表哥已经与罗家女儿定了亲,等到明年拿到功名再过门,姑母的意思是让表哥与罗家那边多走动走动。
程鱼抱起一只狮子猫,用手给它挠了挠头顶的痒痒道:“吴头,这月的账盘完了?”
吴头攥着厚厚一沓票据看起来就愁,苦着一张脸道:“哪那么快,这么多估计没几个时辰盘不完,这账估计送到大夫人哪里会晚些,到时候大夫人问起,小宇你还要替我找补。”
吴头也知道这是临时起意盘账,虽然每月都有清账,但是也就是私底下看了没什么问题,东家不过问如实禀报每月大致流水即可。
陈廉一个月才来铺里一次,每回他来的时候姑母都会借机会让她盘账,不过说起来盘账这种东西,姑母实际留了个心眼,不然也不会让吴头安排在这里,不过倒是给她省去一些麻烦。
听黄妈妈在背地里说,陈大老爷去年为她找了个媒婆牵线,是住在椿和胡同的官宦之家,但姑母没问她的意见便回绝了。
她觉得自己的年纪还很小。
她把鸡肉都撕碎放在碗里,又在里面倒了些水,十几只猫都簇成一团,她掏出一本书借着光亮看了起来。
这本书很旧,是她买来消遣的二手书,纸张有些泛黄,字迹快模糊不清,只能稍微借着光来艰难辨认,正当在揣摩字迹的时候,面前突然被一道黑影遮住。
奇怪。
这天不是才刚亮?
直到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就是这里的掌柜?”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未曾带巾身上罩着宽大黑青色的道袍,头上的簪子是上好的白玉做的。
男人长眉微挑,玩味地看着她。
她愣了半天,起身道:“..是...我是。”
“客官有什么需要的吗?”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来回打量这里的布置。
他嗤一声笑了出来,挑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道:“还以为这里有多么与众不同,也就是比其他家的铺子干净了一些。”
程鱼心里有些不自在,但脸上挂着笑道:“客官我们这里绝不是比其他铺子干净了一点,这里每天都有人打扫,猫儿还很健康,客官你要什么猫,是要会捕老鼠,还是会撒娇机灵点的小猫?”
男人身后跟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身上穿着布衣,估计是徒步跑过来的,还带着喘气,声音尖锐,“把你们这里的狮子猫拿来给我们当家的看一眼。”
“哦。”
她把几只长得比较壮的狮子猫和波斯猫抱过来,由于这几只猫吃胖,在其他猫吃饭的时候,她把这几只猫在关起来减肥。
男人看了一眼,用手摸了摸,是实心的。
“太胖了。”男人的脸上带了点嫌弃。
竖看像大炮,横看像大饼。
穿布衣的人道:“有没有小点的猫快拿出来给我们当家的看看。”
程鱼道:“有是有,只是太小了刚生出来才几个,是小奶猫。”
她有些难为,店里不卖刚出生的小猫。
那人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脸上有些不耐烦道:“看一眼,还怕我们买不起?”
反正也不卖,看一眼就看一眼,这些小猫刚出生,她害怕冻坏了,特意搭了一个暖和的窝。
程鱼无奈只能让吴头把窝抱过来。
正午太阳悬在天上,金灿灿的阳光打在簇拥一团的小奶猫身上,这些小家伙们的鼻子通粉,毛还大片大片地秃着,身上很干干净净,肚子鼓鼓的刚喝过奶,轻轻托起摇晃下还能听见咕哝咕哝的水声。
男人看了看,指着中间一直熟睡的奶猫道:“就这两只。”
程鱼尴尬笑了两下道:“不行,店里有规矩不卖刚出生的小猫。”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手指一直不停地戳弄小猫,只有旁边的人,听到这句话震怒三分,“我们出三倍。”
她很为难。
她不是没有卖过小猫,只是这些人喂不活给出去的幼猫不是冻死就是人家不懂得生养活活被饿死,还反过来怪他们是奸商把病猫拿出来卖吃了好几回官司,之后她向姑父提起此事说铺子不卖幼猫,她此人一看就十分富庶,应该是拿来当玩意的。
她把猫窝扯了回来,笑道:“叔叔啊!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也是为客官考虑,这些狮子猫娇贵难养,冻着了,饿着了一不留神就活不了了,不如你去别家看看罢。”
那人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还不能照顾一个猫崽子?!”
“客官,不如等大些再来接罢!”
男人逗弄猫的手突然停顿,微微皱了下眉毛,缓缓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度,眼睛对着程鱼嘴上却道:“夏年,把这里的东家请过来,我看是谁家有那么大的能耐请一个女子来这里管铺子。”
程鱼心里诧异,想道:“这管你何事?管的太宽适合住大海边。”
只是到底没有说出口,想来这两位是来闹事的,不想多说废话,直接对着吴头使眼色让他去报官。
“客官息怒,只是我们家确实有这样的规矩。”
吴头看形势不对慌慌张张地跑出去,结果被那个叫夏年的人一把拉回来。
“小子?还想着报官,也不看在你爷爷是谁?”
男人冷哼了一声,“有没有这规矩你说了还不算。”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由于铺子门口停放着一辆马车,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
地上的猫咪也被这气势吓到,躲得很远。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耍无赖如此理直气壮,此人腰背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冰冷的眸子透着冷意紧紧地盯着她。
她也不甘服输,仰起脖子看着他。
谁怕谁?
直到那个叫夏年的人回来,身后带着两个人。
“这位客官...”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她探头一瞥,是陈廉刚从外面回来,他今日穿一身浅色麻衣长袍,头戴大帽,手里的马鞭还攥在手里。
铺子里的其他人和吴头听见声音都抬起头喊道:“东家。”
陈廉点头道:“你们继续忙。”
陈廉来了,她也识趣地走开了。
他对着两人拱手道:“两位客官,我是这里的东家刚才是我的表妹,若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男人并未还礼看了一眼程鱼,“没想到是东家的表妹,我还以是那个不礼貌的伙计。”
陈廉见他并未还礼心中有些生气,直起身子道:“刚刚听客官想要我们家铺子的猫,只是可真不巧,这猫我们卖不了。”
那人道:“你说什么!”
男人却拦住他,“不如这样我们要一只,去了很多家铺子,不是脏兮兮的就是那些猫打不起精神,要是身上再带些不干净的东西,回去给家里的长辈添麻烦。”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牙牌。
陈廉脸色微变,上面写着司礼监掌印,他顿时有些为难。
男人把牙牌收回去,似笑非笑道:“看清楚了吗?”
程鱼似乎看到了陈廉苍白的脸色,看来今天遇到大人物了,她暗道不好。
陈廉又拱手,“实在抱歉,是我有眼无珠,差点冲撞了二位大人。”
她的这位表哥自从有了功名,一向不愿招惹是非,这两人一定是连他都不敢得罪的人。
她手上暗自收紧几下,看见陈廉的脸色,随后暗自叹息放下猫窝。
反正她不忍心。
吴头在一旁拿出笼子铺上毯子,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毯子,而她不情不愿地在柜台写了几页养猫的注意事项一并交给那人。
那人出手大方,果真甩下几张银票便走了出去,走前看了一眼程鱼。
陈廉脸色严肃,“幸好今天我来了,不然你就要惹这两位大人不快。”
她没说话一直在拨弄算盘。
吴头道:“东家,那两位是谁?”
陈廉道:“是司礼监的人。”
程鱼闻言侧了侧头,怪不得,说话声音那么尖细。
原来是太监。
她来这里三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太监,原来小说里说的都是真的,太监都果真一副阴柔的样子,那么霸道,也不知道来的是那位。
太监都是为宫里人办事,打着宫里的旗号压人一等。
陈廉在她眉眼间扫了扫,随后摇了摇头道:“下次这种事情你一个女子别乱出头,差点惹上祸事。”
她悄悄地翻了个白眼,是宫里的太监又怎么样?
百猫坊里本来就不卖幼猫,现在因为这两人变卦,传出去岂不是说陈家势利眼?
她哼的一声别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