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落地但是天使延期到账捏》风涣

168、厄难

　　是梦境？是虚妄的幻想？亦或是死后悠悠荡荡在满载亡灵的河水里穿行，偶然从溅起的一朵浪花中找到的遗失记忆？

　　玄格不知道。

　　一切都那么真实。青莲观上她闭着眼睛嗅到雨水的腥气，门槛窄窄的，刚好能坐两个孩童，可上一刻她还挤在角落，下一刻睁开双眼，就看见冒着血的指尖在石室光滑的桌案上反反复复地摩梭。

　　太真切了。太痛苦了。细细密密的针刺从她太阳穴上穿进来，仿佛颅骨被剖下来悬挂在绳索上，和无数个前世的头骨相连，风一吹，空洞的眼窝里就奏出哭泣的箫声。她在哭泣的箫声中继续向前。

　　死去的孩童，夭折的婴儿，尚未出世便被祛除的污浊血肉，妖魔之名像诅咒般缠绕着每一次轮回，以至于难以计数的转世中，那零星几次长大成人却苦难缠身的经历竟对比出一种幸运感。

　　“妖魔！”

　　“扔到牛棚里埋了吧，日子还长，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快跑！”

　　“点火啊！蠢物！不烧死她，咱们村子以后没一天安生！”

　　愤怒的惊愕的唏嘘的漠然的无数面孔重重叠叠放大在眼前，冷嘲热讽的尖酸刻薄的怒不可遏的遗憾叹惋的声音扎进耳膜，她要被碾碎了，眼珠都快从眼眶里挤出来，玄格抱着头，她不知身处何处，她不知己身来自何处，千百年的轮回劫数在一瞬间回归到灵魂里，让迷茫的失乡者终于不住哭泣。

　　“好疼……”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她眼前的世界变啊变，忽然变得窄窄的，小小的，像个很让小鸟安心的屋子，拥有白色羽毛虚幻花纹的小鸟拍着翅膀飞出来，穿过门帘往书房窗前的人类背影扑去。

　　“怎么会有这么粘人的小鸟！”人生气了，声音大了点，但小鸟理直气壮往他怀里蹭，他却不拦着，这么一来好像在助长小鸟的嚣张气焰似的，都快把她给惯坏了。

　　“好吧，你要爬就爬吧，”人类无奈地摊开手，把喷壶随手搁到窗台上，挨着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太阳花盆景，抱着小鸟走回了屋子，边走边揉她脑袋上长长的羽冠，“你哭什么呀？”

　　小鸟的眼睛泪汪汪的，人类可从没见过小鸟哭。

　　“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小鸟吱吱呀呀地叫着，
　　“我要回到你身边。”

　　可是人类听不懂，他只知道小鸟很伤心，也许是饿了？也许是渴了？

　　人类这么想着，把小鸟放回了柔软的巢穴里，他花了三个晚上精心编织的漂亮鸟巢也点缀着太阳花，太适合平日里乖巧的小鸟了。

　　“你在这里乖乖等我，”他摸摸小鸟脑袋，“我去外面买你喜欢吃的。”

　　他要走了，脸上还挂着笑，那么幸福的样子，像一个平凡午后一次最平凡不过的出门。

　　可是莫名的，小鸟知道这是最后的相见了。她绵延了千百次轮回的梦境，要走到最后的终点了。

　　门后有无穷无尽的光辉，她知道等人类走进光芒里，就再也不会回来。

　　小鸟拍着翅膀追逐他的背影，短短的距离却犹如天堑，愈来愈滞涩的空气黏住她的羽毛，让她只能看着人类拉开门，在铰链的吱呀声中消失不见。

　　“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至少，等等我啊。”

　　梦醒了。格蕾嘉莉趴在地上，千年间无数个玄格流淌的泪水也流淌在祂的脸上。

　　“好可怜哦，小鸟。”

　　影影绰绰间，有个身着玄黑长袍的人居高临下，坐在前方的虚空里，俯视着祂。

　　“福生、玄黄、天尊？”格蕾嘉莉一字一顿，慢慢将祂的名字补全。

　　“是的呢，乖徒儿~看到你，为师说不出有多高兴呢。”
　　青年修士笑眯眯地看着格蕾嘉莉从地上爬起来，
　　“不愧是为师亲选的弟子，不仅光复了青莲观，还壮大了我蓬莱仙门，将那些个仙宗全都踩在脚下，连源质都被抓来为我所用了呢。”

　　格蕾嘉莉闭了闭眼。祂在一片惊涛骇浪组成的黑色海面上，海天相接一望无际，活物唯有己身与眼前的古老意志。

　　格蕾嘉莉将眼前的面孔和轮回中的无数张面孔一一对上。

　　祂曾扮演着头发花白吹胡子瞪眼的师父，又曾扮演抱自己回玄冥道宫的护法，祂是古灵精怪的师妹，是喜欢喊师姑的小沙弥，亦是向疯皇帝进献谗言的招魂邪修，祂无处不在，像一个幽灵，摆布着格蕾嘉莉的人生。

　　“……你利用我。”格蕾嘉莉注视着天尊。

　　“怎么能是利用呢？”
　　用乌木簪挽着长发的青年修士换了只手托着下巴，动作间袖口内偶然流淌出两缕明黄色的光，
　　“为师可还记得，你这小鸟徘徊在奈何桥前，怎么都不愿意忘却前尘转世轮回呢。”

　　“你看——”祂伸手一指海面，“为师这不就把你心心念念的珍宝带来了？”

　　格蕾嘉莉定睛望去，那澎湃的浪涛下竟是一片连绵的沙丘，暴雨从天而降！

　　祂竟是在云中吗？

　　这一望无际的苍茫空间，竟是庞大到充斥了天空的云层？！

　　“也许是，也许不是？”
　　天尊仿佛听到了祂的心声，似是而非地说着，
　　“但无论是与不是，为师都没在复活条件上欺瞒你，你说对也不对？”

　　“你还是格蕾嘉莉，无论经过多少次轮回，你仍旧完完整整地出来了，有记忆有灵魂有自我认知，而代价不过是帮助我掌控那些源质的势力。”
　　天尊抚掌而笑，
　　“公平的买卖，我可真是有良心的好商家。”

　　祂在高天的风暴之中起身，袍角被吹得猎猎作响，飘过格蕾嘉莉的身侧，游魂似的转身低语：“但是……这仅仅只是为你提供复活渠道的交易。复活本身的代价，还得你自己来出。”

　　“最后一世啦，小鸟。去吧，快去啊，他就在那，去看看他，去想起他，让他也想起你，带他一起沉到冥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