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烟槐雨》森林蒹葭

2、槐终 高三的

　　高三的日子过得比前17年都要快，转眼便进入夏天。
　　没完没了的试卷和作业，没完没了的知了叫声，以及身边关于自己没完没了的八卦轶闻如洪水般淹没了许航熹的生活。在没有手机的学生时代，身边同学的八卦便是所有人最爱的饭后谈资。然而，八卦的主角并没有因为成为了人群焦点而感到自豪，甚至在他人胡乱起哄时感到愤怒。八卦中心的女主角尚可因羞愤而向他人宣泄自己的不满。而作为被议论男主角，不论和自己传绯闻的女生是否是自己心意的人选，大多都会为了表现得礼貌一些而将种种情绪压抑在心里。
　　“许航熹，刚刚那个谁问我你想考哪里。”同桌刚坐下便忍不住分享刚刚发生的事。对于了解许航熹对那个女生态度的人，都不会直接称呼那个女生的姓名，而是直接用“那个谁”来表达自己微妙的看客心理。“不知道。”其实许航熹确实不知道想考哪个大学。如果问这个问题的女生是陈怀玉的话，答案一定是五花八门的，但肯定不是不知道。
　　许航熹的高中在一个老旧小区里，几乎所有的高三家庭都在这个小区里面陪读。那里热闹繁华，四通八达，但居住条件着实考验人的意志。偶尔半夜野猫在阳台上打架或幽会，将睡梦中的他叫起来当法官；或是邻居家的凶狗守在他家门前收过路费，将许航熹家划为自己的管辖地盘；亦或是狡猾的硕鼠常常半夜从水管中爬出，替他尝尝第二天的早饭……这里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旧旧的，但租金又都是不菲的。
　　快点毕业吧，许航熹心想。
　　毕业后的人回想起高考，也不过是天降大任中的一关；但对于这些十七八岁的高三生而言，高考就是比天还大的事情。或许是某次在旁人眼里看起来一些再小不过的考试；或者是老师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批评；亦或是家长看见分数后难掩失望的眼神，在他们心里都确是压弯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许航熹至今难忘周日在学校上课时，高三一位同学从教学楼顶楼一跃而下。那不是许航熹第一次直面死亡，但看着楼下蓝色沥青路面上刺眼的血迹，来往匆忙的急救人员，许航熹内心止不住地害怕。抢救无果的消息从医院传到学校。一开始，人们还会为这个死去的同学惋惜，分析他跳楼的动机，指责其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到后来，这类故事对学生而言已经不再新鲜，便没什么人还记得这个在周日轻生的同学。就像博尔赫斯在《另一次死亡》中写的，“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一个人的离世在不在意他的人心中甚至翻不起一点水花，只会在爱他的人的余生中掀起一场场海啸。
　　墙上的高考倒计时剩下的时间悄悄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很快地由两位数变成个位数。许航熹在学习上不属于天赋型选手，好在他勤奋有加，成绩从小就一直名列前茅。加之父母老师关心备至，为许航熹疲惫紧张的复习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站在前途和命运的岔路口，他似乎觉得自己的青春爱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只是偶尔听闻关于陈怀玉的消息时，会想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这些虚无缥缈的消息像是一阵阵春风，将他心中的野草吹动。
　　高考选课是一门艺术。此时的许航熹因为选择了地理上午就已经结束了考试，或许这是选择物化地唯一的一点点好处。在搬东西回家时，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反而感觉前所未有的迷茫。当心中长久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了时，无所适从感就像洪水一样淹没全身。
　　“你好，祝你得到理想的分数。”一个女孩拦住了刚出校门的许航熹，双手拿着想要送给他的薄荷花。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如薄荷的绿叶、夏天的蝴蝶般使人温柔，值得赞美。但是他不关心。
　　“谢谢你，但我已经拿不下了。”许航熹委婉地拒绝了。走出两步后，许航熹回头，对女生说：“你也是，祝你也有理想的分数。”

　　许航熹的高考考得很好，志愿也填得很好。在人生的岔路口，他至今没有走错过路。不知道是因为抵抗力下降，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许航熹竟然在三十好几度的大夏天得了感冒，而且一直不见好。关于陈怀玉，他的情感很复杂，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对她到底是喜欢还是执念。所以，他决定再去见她一次。

　　“今天，许航熹来学校找我了。他好像有点感冒。”陈怀玉跟她的室友说。她的心里其实很高兴，有一个这样的人愿意来找她，哪怕她知道对方不是想跟她做普通朋友。何况，她心里也不是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坐扶梯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她也会想偷偷牵他的手。
　　“喜欢就去跟他说啊，而且他也喜欢你。”她的室友这样劝她。
　　“等我再优秀一点吧。”她回答，她始终认为感情中的双方应当是势均力敌的。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芥川龙之介的名言：“自由和山巅上的空气相似，对弱者都是吃不消的。”

　　陈怀玉的不作回答在许航熹的眼里便是婉拒了。
　　“我回去了，谢谢你的招待。”这次见面虽然没有得到许航熹想要的答案，但却奇迹般地治好了他的感冒。
　　“等一下！”陈怀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住他，但是她还是这样做了。
　　“怎么了。”许航熹迅速转身。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憋出一句：“一路顺风。”陈怀玉的心情很复杂，她不是很想祝他前途无量，她祝他降落平安。

　　那个送薄荷花的女孩又来了，她的眼睛亮亮的，亮到许航熹再也无法忽视。他突然又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夏天还是该看夏天的花，你的薄荷花很漂亮。”许航熹对这个女孩说。

　　槐花花期短易坏，如果没有在短短十几天里好好珍惜，就要等秋天再看了。
　　槐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