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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为什么还留着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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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壳骤然碎裂,柔光四散,一道紫色的身影从蛋壳中跌了出来。
洛京秋眯眼去瞧,便撞进一双湿漉漉的凤眸里。
那小娃娃不过两三岁的模样,银白头发软乎乎贴在脸颊,包子脸鼓嘟嘟的,鼻尖小巧泛红,偏偏生了双与眼型极不相称的狭长凤眸。
洛京秋看着有些眼熟。
这蛋生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
幼崽看向他,神态懵懂,奶声奶气道:“洛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这话一出,眼前的娇小身影便与记忆里那个嚣张跋扈的魔教教主重合了。
“晏乐湛?!”洛京秋心头猛地一震,仔细端详,眉骨的弧度、唇线的轮廓……怎么看怎么像是年轻两百来岁的晏乐湛。
幼崽的嗓音还裹着刚破壳的沙哑,带着几分与年岁不符的沉静:“是我。当年伶舟言与我交手,并未将我彻底诛灭。濒死之际,我为保性命、留存修为,只得抽离一缕魂魄,隐匿于他身侧潜修,从未现身。直到前不久妖界一行,我才寻得契机,遁入这妖蛋之中,重获新生。”
洛京秋愕然:“所以你……”
“没错,我和你基本一样。”幼崽晏乐湛道,“唯一不一样的一点,便是我前世的修为仍在,如今经过相当久的修炼,已然开悟渡劫,得道飞升。”
洛京秋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幼崽高举双臂,阴柔笑道:“洛洛,我已成——”
他甫一开口,洛京秋便在心中提前将后半截话替他补上了。
“我已成魔仙!!”
洛京秋太阳穴疼。
魔教教主晏乐湛,生前便以嗜血狠厉闻名三界,所过之处生灵涂炭,白骨露于野。如今绝境逢生,反倒更进一步成了魔仙。
即便顶着张粉雕玉琢的包子脸。
洛京秋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他爱慕一生的伶舟言最终将他的躯体做成傀儡,其在魔教的身份地位被取而代之,若他是个惊为天人的超级恋爱脑,那或许还真会将魔教拱手让人。
“自然是先带你走了,我的左护法。”晏乐湛用熟悉的语气说道。
他跃下桌案,来到洛京秋身边,瞧了瞧他身上密密匝匝的灵线,啧啧赞叹道:“不愧是天才,灵线竟运用得如此之妙。”
洛京秋:“……你是个不记仇的。”
“我一向看重有才干的人,尤其是相貌堂堂且性情和我搭得来的。”晏乐湛道。
洛京秋:“譬如你们两个都脑子有坑?”
“诶呀呀,不要那么说嘛,我哪有他病得厉害。”晏乐湛道。
“你不要学他讲话。”
“我在他身边飘久了,免不得会变成这样。”
洛京秋心烦,想起外边打架的俩人心就更烦,臭着脸不理人了。
晏乐湛戳戳他被灵线勒得凸出来的肉肉,问:“洛洛,你痛吗?”
洛京秋闷闷不乐:“有点,但更饿。”
他对两三岁的小孩发不起脾气。
晏乐湛摸着下巴,思索道:“我想想怎么救你出去。”
“你最好快点想出办法来。”洛京秋回他。
洛京秋被束缚在床边,晏乐湛想着想着就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提议道:“咱们俩都是用魂的,不如把身体丢给伶舟言吧,他喜欢玩娃娃就让他玩,我们两个远走高飞。”
“嗯?你不是执着于伶舟言么?说走就走?原身不要,魔教也不要了?”洛京秋眼神奇怪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要,魔教现如今被他管理得挺不错的,我也认同他不滥杀无辜的观念,他能替我供职,我很是满意。”
洛京秋:“?”
这个晏乐湛和他过往认识的那个有天大的区别,在认知上简直是南辕北辙。
可前几个“得道飞升”的,无一例外是作乱多端的恶魂。怎么反倒到晏乐湛这儿,事情还反过来了?
“走吧走吧,一会儿他回来了,你就又走不了了。”晏乐湛催促道。
“我修炼了八十一年才得到这具躯体,脱不得身。”洛京秋摇头,又意识到什么,忽问,“你在蛋里还能感知到外边发生了什么?”
“当然可以,我又不是真在蛋里的小妖兽。”晏乐湛眨眨眼,直白道,“我能听到能看到,还能换着不同角度去看。不然为什么问你疼不疼?”
洛京秋的脸颊立即爆红。
“既然你无法脱身,那我便要琢磨琢磨其他办法了。”
晏乐湛还想像以前那样挑起他的下巴,洛京秋面无表情地扭过头。
倏然,屋内空间似有一处扭曲波动。
洛京秋对晏乐湛使了个眼色,后者仗着身量小,躲进了他身旁那堆被褥里。
一抹颀长人影显形,双眸一弯,望向洛京秋:“师弟,我回来啦。”
“……”洛京秋的余光瞥见他身后桌案上散着一堆蛋壳,率先开口道:“师兄,蛋破了。”
“哦?里边是什么?”伶舟言循着他的视线向那处望去。
下一刻,被褥堆突然炸开漫天棉絮,一道紫黑流光骤然窜出。
原本蜷缩其中的幼崽身形暴涨,银白发丝无风狂舞,软萌的包子脸瞬间褪去稚气,化为轮廓成熟,凤眸阴鸷的成年模样。
晏乐湛周身魔仙之力汹涌翻腾,气焰紫黑交织,刚重塑完成的身躯挺拔高大,直直袭向伶舟言!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伶舟言眸色一凝,侧身急避的同时反手挥出一道清辉,与晏乐湛相制衡。
“师弟,你带在身边这么久的怎么是这么个玩意?”伶舟言质问洛京秋,悲痛道,“你背着我私通!”
去你大爷的私通!
洛京秋看着眼前痛声指控自己的伶舟言,以及骤然恢复巅峰形态的晏乐湛,只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作痛。
“我也不知道他是……晏乐湛。”而且他方才不长这样。
紫黑魔焰与清辉灵力在殿内轰然碰撞,气浪掀得桌案翻倒、古籍纷飞。
晏乐湛黑鞭虽不在身边,然掌风愈发狠厉,而伶舟言的招式间明显透着滞涩。
许是方才与道成那场恶战有所耗损,此刻丹田内灵力紊乱,应对起来左支右绌。
晏乐湛一记旋踢正中伶舟言心口,伶舟言踉跄后退数步,唇角溢出鲜血,白衣下摆瞬间染透。
洛京秋一愣,伶舟言……状态不对。
晏乐湛喜欢的是同高手对决的快感,而伶舟言已然不像是他心中的那个少年天才。
他略有遗憾,凤眸扫过一旁的洛京秋,将他扛上肩膀:“洛洛,跟我走。”
洛京秋望着伶舟言苍白的脸色,心头百转千回。
末了,他低声道:“快走吧。”
这三字,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伶舟言的心神。
“师弟……”伶舟言声音发颤,眼底的神色被难以置信的痛楚填满。
他看着洛京秋向晏乐湛靠近,那些过往相处的温煦时光、并肩作战的年少默契,此刻都成了刺向他的嘲讽。
积压多年的占有欲在此催化下彻底失控,周身清辉骤然扭曲,转为暗沉的戾气。
“晏乐湛!”伶舟言双目赤红如血,周身魔气疯狂暴走,黑紫魔纹顺着他的脖颈攀爬而上,原本落拓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疯狂。
他召出浑天仪,掌心凝聚起毁天灭地的魔力,目光死死锁定洛京秋与晏乐湛,声音沙哑得犹如鬼魅:“谁也别想带他走……师弟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晏乐湛眉头一皱,将洛京秋改抱于身前。
伶舟言此刻显然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随着伶舟言心神彻底失守,他潜藏在心底那病态而隐晦的掌控欲,竟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实质!
“呃!”洛京秋猛地感到周身一紧。
只见数百道灵线,此刻因灌注了主人暴走的魔气,骤然在他周身显形!
这些细密的丝线勒入皮肉,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腰身与脚踝,将他与癫狂的伶舟言紧密相连,宛若他是被操控的傀儡,又像是被紧紧系住的风筝。
“回来……回到我身边!”伶舟言的五指向虚空回拉!
缠绕的灵线绷直,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要将洛京秋从晏乐湛身边强行拖回!
“伶舟言!你又疯了?!”
洛京秋气恼,试图挣脱,却发现这灵线看似纤如发丝,实则坚不可摧,越是挣扎,束缚之力反而越强,让他周身气血凝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晏乐湛眼神一凛,反应极快,并指如刀,凌厉的魔气汇聚指尖斩向那些灵线。
然而,那魔气触及灵线,竟如泥牛入海,只是让其光华荡漾了一下,丝毫无损。这灵线乃伶舟言本命灵力所化,坚韧异常,外人难以强行破除。
洛京秋脸色因缺氧而发白,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被伶舟言那个失心疯的给活生生勒死了。
伶舟言,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就是遇到你!!
就在他感到意识逐渐模糊,要跌入深渊之际——
嗡!
一声凄厉而决绝的剑鸣,自他神魂深处响彻!
赴死感应到主人神魂即将陷入永锢,危机时刻自行破虚而出!
漆黑的剑身毫不犹豫地斩向那些缠绕的灵线。
洛京秋的瞳孔缩成了针。
不行!不能砍下去!会断的!!
赴死剑与那灵线悍然对撞,剧烈的震颤传入洛京秋的神识深处。那不是金铁交鸣之声,而是两种本源之力在疯狂地互相湮灭。
铮——
刺耳的震鸣声中,赴死剑的剑锋竟真的斩断了几乎要勒断他手腕的那圈灵线!束缚一松,洛京秋的手臂瞬间恢复了部分知觉。
然而,下一刻。
锵!
只听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响起。
闪烁、明灭,剑身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赴死剑悬于半空,一道裂痕自剑尖蔓延至剑格,无数细密的碎痕以此为脉络,布满了大半剑体。
它执行了最后守护主人的使命,剑光黯淡,如同最初在当铺见到的那柄凡铁般,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这柄陪他走此世的黑剑,为了斩断这疯狂的羁绊,已然濒临崩碎。
洛京秋怔怔地看着地上碎裂的赴死剑,眼眶倏地红了。
可他仅有手臂能动弹,上身仍被灵线束缚如茧。
他嗓音哑哑的:“晏乐湛,一会帮我捡起来。”
赴死剑悲鸣坠地的顷刻间,洛京秋感到储物戒中传来一阵异常的悸动。
他下意识探入神识,一枚冰凉的物事落入他颤抖的掌心。
是那只铜铃。
铜铃被他握在手中,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发出了几声细碎的清音,杂乱无章。
那铃声微弱,然而那些原本死死缠绕在他身上的灵线,在听到这铃音的同时,竟如同潮水般退去。
缠绕的丝线迅速变得柔和、温顺,不再带有丝毫攻击性。
紧接着,它们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根根地从洛京秋身上松脱,化作点点灵光,归于无形。
为什么他能用伶舟言的本命法器?
洛京秋低头看着手中这枚本属于伶舟言的铜铃,又望向地上破碎的赴死剑。
这难道是对他的报应?
他最后看向那个因灵线反噬而身形摇晃的伶舟言,后者的眼神中交织着疯狂与清明,最终化作一抹茫然。
“师弟,为什么你还留着那枚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