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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昔人已去,白骨高悬(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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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睢是被胸口传来的钝痛疼醒的。
醒来时,甘年就躺在他旁边。他的半张脸已经血肉模糊,身下密密麻麻从身体里延伸出无数藤蔓,占据了整个房间。
与其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一间破烂的茅草屋,甚至连大门都没有,还能望见外面的大雾天。
可能是感受到许睢打量的视线,木木并没有生气,反而解释道:“我只能找到这种地方。”
许睢这才注意到在角落默默生火的二人,木木拿着木棍在火堆里不停的扒拉着,纪丘手上捧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一口一口吃的津津有味。
“我的老天爷啊,终于醒了啊!周邢现在可不在这,失血过多死了可没人管。”纪丘嘴里还在不停嚼着,起身掰开一半红薯递给他:“吃吧,别饿死。”
许睢盯着手中的食物怔愣片刻,感受到温暖的温度不断从掌心蔓延:“哪来的?”
“抢的。”木木答。
纪丘对上许睢的视线,咽下嘴里那一口道:“盯着我干什么,真是抢来的!我的老天爷啊,我能跟你们比吗,我不吃不喝是要饿死的啊!”
许睢低头咬了一口,他现在脑子还是懵的,一切都转换的太快,上一秒失踪的木木下一秒掐着他的脖子说恨死他了,现在却又冷静坦然的坐在火堆前心平气和给他和纪丘烤红薯。
红薯很甜,一口下去十分软糯,许睢很久没这样闲下来吃东西了,直到脑海中那根绷着的弦断了,他才猛的站起身来:“纪丘,拿钱来!”
纪丘下意识的后撤,一脸警惕的看着道:“干嘛?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赎人。”
“要多少?”
“二百两。”
茅草屋本就四处漏风,其他几人全都有法力傍身,再加上这一堆火燃着根本不冷。一阵冷风吹来,竟然惊得纪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一秒他便发出尖锐爆鸣:“怎么不去抢啊!”
纪丘打量的目光不停在他身上扫视:“要去赎哪个小妖精?值得了二百两吗?”他停顿片刻又继续道:“你不会是被木木从怡红院捋回来的吧?!”
许睢轻咳一声,发现木木也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他,慌忙解释:“我清清白白!”
他一边说一边从纪丘怀中扯出被他死死护住的荷包:“我去干正事儿。”
一语话落,他刚抬脚要走,木木终于开口:“站住。”
他食指一勾,许睢怀中藏匿着的那片竹叶被掏了出来。
“你去离魂山了?”
还没等许睢点头,木木的脚几乎是下一秒就揣在了他胸口,他猛的被砸在茅草屋墙上,震得整个茅草屋摇摇欲坠。
木木低声暗骂一句,随后他脖子上的封枷亮起,刺痛感随即袭来,但他还是咬牙切齿道:“你要赎的人,是主子?”
许睢咽了口唾沫,可几次三番下来,他自己似乎也知道木木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面对暴怒的木木终于有了怨言。
“去了,又如何?”
之前的他耐着性子忍受着木木没来由的坏脾气是看在沈易的面子上,但没道理他要一直忍着,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反应彻底激怒了眼前的人,拳头下一秒就招呼到了他脸上。
可能是真的怕给人打死,木木没附加法力,猝不及防打了他一拳后被许睢死死攥住手腕。
“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甘年的伤又不是我造成的。”
纪丘察觉气氛不对,早早躲在角落里,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生怕木木来找他的麻烦,一声不吭,此时更不敢上前去拉架。
开玩笑,上去就被打成肉饼。
下一刻,许睢被木木反制住双手,将他提起来带到甘年身边迫使他跪下。
“任何人都可以说那句话,唯独你不可以。”他趴在许睢耳边咬牙切齿,几乎快要耗尽浑身的力气。
面前的人躺在木板上,脸上的伤似乎扩展的更大,鲜血肉块混在一起,显得另外半张脸尤为苍白可怜。木木颤抖的伸出手想要触摸却无从下手。他怕甘年太疼,又怕自己下手太重。
“他一日不醒,你就一日有罪。”
看着他双眼血丝突出爆红的模样,略显现出癫狂,许睢忽然闭了嘴不再说下去。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忽然生出一丝愧疚。
不知何时木木解除了他身上的禁锢,许睢从地上爬起来往外走,这次再没了人阻拦。
屋外大雾还未散,风一直吹却始终不起作用。
天空黑压压一片,他快要分不清昼夜。
整个云城安静至极,街道上许睢甚至看不见除他以外的人。
茅草屋内的人追出来,看见许睢便大步上前:“你来的路上见着我爹了吗?”
纪丘跑出来的时候,屋内的火还剩下半点火星,隐约照耀着屋内的场景。
“在客栈。”
“我要去找他!”
许睢盯了他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们一路上都没遇到人,甚至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都没有。
客栈门虚掩着,纪丘上前轻轻一推,发现了倒地不起昏睡的客人和店小二,任他怎么推都不醒。许睢上前探了探鼻息,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口气。
纪丘猛的冲上楼用附近顺手的东西好几下砸开门上的锁,等他推开门进去时完全傻眼了。地上哪里还剩半分他爹的影子,取而代之的只剩一个神似他爹的小小木头玩偶。
许睢跟在他身后并没有太过惊讶,怕是早就察觉到了。
“傀儡术。”他淡淡道:“你爹的秘法。”
纪丘沉默不语,大脑瞬间宕机。他当然知道这时他爹的秘法,这秘法他都未曾受到传承,只有上一任持有秘法者死亡后,下一任才有继位的可能。
他捡起木偶给许睢看:“难道就不能是……”
“没可能。”他话还没说完许睢及时打断:“上面没他的气息。”
他捏着木偶的手紧了又紧,面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皲裂:“许睢,我以苑阁阁主的身份命令你。”
“我要云知慈的命。”
*
掌中的玉佩过于灼热,直到沈易的手被烤熟,屋外的人闻着味才推门进来。
竹门被推开的声音“嘎吱嘎吱”响,沈易刚睁开双眼,手中的玉佩就被眼前的人拿走。
他盯着自己险些被烤的全熟的手掌心,用力捏了捏。
不痛。
他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你的小郎君再不来赎你,我可就要把你带走了。”
“你要带我去哪?”
柳衡舟挑眉,他好像自动忽略了前面那句话。
“你不信他来赎你?”
沈易垂眸。
“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男人似乎听了一句好笑的话,嘴角微微上扬:“你们二人形影不离,瞧他对你上心那样,我还以为他喜欢你。”
沈易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喜欢?是什么意思?
许睢……喜欢他吗?
沈易搅了搅腰上的衣带,满头白发还是许睢给他盘的。
“那竹林内有测人真心的竹叶,你可要去取来?”
沈易脚下的步子好似不听使唤般,竟然侧身躲过柳衡舟往外走。
他不知自己是怎样的想法,但脑海中许睢的脸久久挥之不去。
待他靠近竹林时,竹叶似有感应,争先恐后往他怀里钻。其中一片更是直冲他脑门贴在上面。
下一刻,那片竹叶融进他脑海中,画面逐渐清晰。
一片昏黄的灯光下,沈易轻咳两声,自己拢了拢肩上的大衣,还隐约冒着皂角的温柔香。
“夜里凉,为何不去休息?”
房门被推开,许睢端了冒着热气的粥往里走,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后,他静立一侧研墨,墨锭匀速划过砚台,是室内唯一的声响。
良久,沈易才无奈道:“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非要与那孩童争东西,人家家长都告到我这儿来了。”
许睢自知理亏,停了手中的墨,端起热粥要喂他,巴巴的讨好道:“好沈君,先喝粥吧,你最爱的甜粥。”
“少贫。”沈易扭过头去。
许睢放下粥,目光落在他微微挽起的袖口下,那一截清瘦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吻痕。
他执起沈易的左手,沈易下意识的摊开掌心。却只见他从自己腕上解下一根编织精巧的红色主导的彩色丝绳,仔仔细细系在沈易腕间,动作缓慢而专注,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皮肤。
“以前还小时,每年端午母亲就会为我去寺庙求五彩绳,说是保平安。”许睢语气真挚,系好结后,指尖却未离开,轻轻按了按那绳结下的脉搏,随后点头。
“嗯~强劲有力,是我母亲的好儿媳。”
沈易垂下眼,看着腕间那抹突兀又亲昵的色彩,低声问:“所以……你去是为了此物?”
语罢,还不等许睢回应,他勾住许睢的脖子往下,正对上他的视线:“你是觉得,我会遇到灾厄?”
许睢任由他动作,配合的搂住他的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是怕我心绪不宁,这算不算灾厄,哥哥?”
“那跟林家的小孩有什么关系?”
提到这点许睢的脸色不太好看嘟囔道:“偷偷摸摸偷到我身上来了,怎么能反过来说是我抢了。”
沈易揉了揉他绯红的耳朵。
“乖,哥哥去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