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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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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水湾的夜晚向来寂静昏暝,阵阵微风悄然拂过枯叶树梢,困在草场里的俊马被迫听着周围不断传来的嘶哑沙沙声,愈发感觉不安,下意识开始嚎声鸣叫。
与此同时,一辆绝无仅有的漆黑豪车堪堪停在了浅水湾中心最大的那幢别墅前。
傅时礼从后座下来后将西装外套挂在了臂弯上,再而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带,随意解开衬衫上的两粒扣子,喉结随着风上下滚动,格外□□。
岑言有些怵他,但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
记忆中的那张脸本就长相极好,现在比起三年前更显儒雅稳重,散开的那两粒扣子又使他多了点旁人难见的痞劲,持续往外散发的成熟魅力很难不让人深陷其中。
花园旁的泳池水晃荡起阵阵涟漪,傅时礼察觉到了视线,随意瞥了一眼身旁耷拉着耳朵的小兔子,尽量收敛起了自己的骇人气息,继续往灯火通明的大厅抬脚迈步。
岑言见他放缓了脚步,连忙小跑跟上,始终保持着一副垂头丧气小心谨慎的样子,好像生怕对方怪罪。
进门后,傅时礼走到沙发上坐下,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西装裤里的腿修长,肌肉线条明显。
岑言在傅时礼落座后也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上,埋着头,一声不吭,双手紧紧地抓着裙子,不知不觉中一层密密的细汗从她的手心涌出来。
傅时礼率先开口,语气冷淡,看不出多少情绪,“你的车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会耽搁一段时间,你可以暂时开其他的车。”
岑言听到这睫毛微颤,抬头看他,长舒一口气,嘴角上扬,“谢谢老公!”声音又夹又嗲,甜滋滋的,但又不腻,像刚剥开糖纸的橙子味果糖,泛着丝丝甜意。
傅时礼皱了一下眉头,不可思议的同时又透着几分不习惯。他久经商场,来往接触的都是商业权贵,大家说话都非常严肃沉闷,很少听过这种调调的话。
他将衬衣袖子往上拉了拉,沉默片刻,从甜蜜的声音里缓过劲儿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算了,先别开了,车技不行。”
岑言垂下的耳朵哆的一下立起来,气鼓鼓地解释,“不是我车技的问题,是单行道太堵,没反应过来而已。”
然后她又用甜嗓开始插科打诨,“要是没这个小插曲,我都遇不到老公你了。”
傅时礼有些意外岑言会这么对他说话,他还以为这么久没见,他们之间有的只会是冷漠和疏离。
加湿器不断吐出来的烟雾循循缭绕,氤氲在上方,时间被无限拉长。
傅时礼单刀直入,不讲一句废话,他拿过秘书手里的文件放在了茶几上,“岑言,这是离婚协议书,里面有婚后财产分割相关条款。”
岑言再一次抓紧裙子,试图延缓这一刻的到来。
两秒后,她大着胆,直勾勾地盯着傅时礼,试图透过清冷的眸子窥探到几丝缓刑的意味。
不知道是不是烟雾四处飘落的缘故,岑言看不太真切傅时礼的脸,但她非常明确地感受到了对方那不容反驳的态度,好像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岑言犹豫了一下,松开裙子,伸手拿过离婚协议书。
她随意翻了翻,没什么意见,直到看见财产分配时,眼睛定住,久久不移。
什么?给的这么少?还不够她养活自己!
她又抬头看向傅时礼,傅时礼脸上没什么表情,靠坐在沙发上,极其慵懒,俨然一副神明样,高高在上,不容亵渎。
岑言此时此刻特别想质问这位神明,他们神明是不是以为凡人跟他们一样不食人间烟火,不然怎么这么喜欢压榨老百姓?
她的脸色微恼,竭力忍住不去发作。
倏然,她合上离婚协议书,抬头,隔着烟雾努力回忆自己最近看的悲情小说,成功地从眼睛里挤出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离婚协议书上。
她把离婚协议书放了回去,小声抽泣,哭着质问傅时礼,“一定要离吗?”
傅时礼闻声怔在了原地。
岑言哭了……?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岑言见他这幅模样,当即判断有效果,连忙继续挤眼泪,“真的要离吗?我明明很听话啊。”
傅时礼眼睛定住,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回出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被婚姻约束的可怜妻子。
岑言用余光瞄了两眼他的反应,又继续泪流满面,很努力,试图用眼泪淹死此刻的悲伤。
随后她声音颤抖,慢吞吞地开口,“你离开三年,一次都没回来。”明眼人都能听出这句是在控诉傅时礼绝情,丢下新婚妻子三年,不闻不问,一点义务也没尽到。
“我是微格现任副主编,不出意外,三年内可以晋升主编。”
体面的工作,还是高管职位,完全符合世家对妻子的要求,也达到了傅岑两家的期待。这在告诉傅时礼自己和他完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过了这个“岑言”,可就找不到那么得体的太太了。
“你不在的这三年,按结婚协议里的隐婚要求,只要是傅家需要傅太太出现的所有非公开场合,我都有出席,并且没有一个人挑我的刺,说过我一句不是。还有你出国之前的那个习惯,每周都去看望一次务爷,你走之后,除了出差周转不开,我每周都有去。还有你那个难缠的二叔.…”
傅时礼的家人,对他好的,对他不好的,全是岑言来应付。得体大方,完全没有可以让人挑剔的地方。
但岑言现在跟职业病犯了一样,一条一条,有眼有板,像是在和上司汇报。
岑言忽然想到世家最常爆的丑闻,又补充道:“还有,我不出轨。”
私生活干干净净,无可挑剔。
傅时礼开始想到岑言这三年艰难的处境,孤身一人,单枪匹马,他的心紧了一下,罪恶感开始从心脏朝周身的毛细血管蔓延。
他的初衷是自己翻盘,回来就放岑言自由,想着为她好。结果自己开口就是冰冰凉凉的“这是离婚协议书”,明显伤害到了她。他没想过要伤害她,可是现在离婚对她来说确实伤害到她了,与初衷完全相悖。
“我的爱,你打算拿什么补偿?”
岑言最后质问道。
表情可怜得称得上是歇斯底里。
傅时礼明显怔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今天下午一见面就说想他,晚上突然说爱他,他好像伤害了一个女孩的心。
岑言再接再励,她话锋一转,开始打起自己的算盘,“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前了——”
傅时礼垂头,摩挲着无名指间的戒指,打断岑言还未说完的话,“行,不离了。
岑言瞳孔张大,愣在原地,手像脱了力一样,整个人都在表示难以置信。
她小心翼翼地,“啊?不离了?"
她像遭到一阵晴天霹雳,魂都飘到了银河系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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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吧里,民谣歌手弹着吉他,随风大声歌唱。清吧位于海边,来来往往的人吹着海风,沉浸在民谣歌手慵懒舒服的歌声中。
岑言还是穿着那套小香风的纱裙,傅时礼前脚踏出浅水湾,她还没来得及换,就马不停蹄地赶到清吧来听歌喝酒排解心情。
她埋着头,将酒一通又一通往喉咙里灌,威士忌顺着往下流入胃,试图压下胃里的一股无名火。
“依依,傅时礼那个狗男人,太过分了。老娘为他守了三年活寡,回来就要离婚,离婚就算了,还只给我三瓜两枣,喂狗呢!”
岑言不管不顾,微醺的快感很快攀上脸庞和耳廓。
她心里的那根弦崩得彻彻底底,不顾他人眼光,肆无忌惮地哭出声,声音极其悲催。
“……?”
傅时礼看着屏幕上说不上熟悉,却也不陌生的号码,有些沉默,他叫人查找岑言的位置,没有回话。
岑言不明白好朋友怎么不回答,为什么不跟着她一起骂渣男,有些气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后猛地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傅时礼出现在了岑言面前。
岑言看着眼前的人,感觉眼熟,有点像她那活着还不如死了的老公。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酒喝得有点多,胃里开始翻滚起浪潮,岑言下意识扑进了傅时礼怀里。
傅时礼垂眸看着怀里醉得不省人事的人,难以将她把白天乖巧可爱的女孩联想到一起。
他思绪岔开,表现出了不合时宜的疑惑。
岑言居然这么一面?
在回去的路上,岑言一股脑把整个事情,有的,没的,添油加醋,说得极其夸张。
“我真可怜,傅时礼那个臭男人,放着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出国三年,脑子瓦特啦?!”
傅时礼冷不丁被人当面骂了一顿,这是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他思绪复杂,继续拍着岑言的背,给她顺着酒意安抚她的情绪,“没离,别伤心了。”
傅时礼一点也不了解岑言,他完全忽略了岑言是在为没钱而发愁,非常坚定地认为岑言是在为险些和他分手而哭。
不等他接着安慰,岑言异常伤心道:“我以后怎么办啊?”
娘家娘家不待见她,肯定是不能回的。自己虽然是小有权威的杂志社的副主编,年薪客观,可是对于从小就被娇生惯养的她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连最基本的生活质量都无法保证。更别提养乐队,玩赛车这些极限烧钱的活动爱好。
这个问题好像把她问住了,她对傅时礼的那一通汇报不是想说她有多么优秀,不要跟她离婚。她想表达的是这三年为傅时礼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想说自己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早已筋疲力尽,想多要点精神损失费。结果傅时礼会错了意,直接拿走离婚协议书不离了,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会错了意。
倏地,岑言抬起她的头,双手扒拉住了车窗,原本黯淡的眼睛散发出光芒,嘴角上扬,语气激动,“我想到办法了。”
她看着窗外灯红酒绿的景色,愈发兴奋,“我不离婚了。”
她不仅不离,还要继续做好她的傅太太,立好很爱傅时礼的人设。
岑言的眼睛露出几分狡黠和得意,像一只可爱的兔子在努力地装成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实话说,岑言只是一个联姻工具,如果离婚,她还会被自己爸爸和后妈转手嫁给另一个陌生男人,可能年过半百,也可能啤酒肚胡子拉沙的,到时候真就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了.…总之岑家一定会通过联姻榨干她身上的最后一滴价值。
反观,不和傅时礼离婚,有结婚协议保护,不用受婆家约束,每个月都有大笔钱进账好吃好喝地供奉着她,何乐而不为。
说着说着,岑言脑海里浮现出傅时礼那张妖孽般的脸,而且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帅的总裁了吧。一箭双雕,现在就行动。
岑言立马掏出包里的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
傅时礼目睹了整个过程,安慰的话顿在嘴边怎么也送不出去。
岑言搜索的词条是——
“怎么表现才能让你老公觉得你很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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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番折腾,傅时礼终于把岑言哄睡了,他静静注视着床上人熟睡的恬静容颜,内心五味陈杂。
看来岑言不仅喜欢他,还很没有安全感,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而他既然耽误了人家这么久的美好青春年华,就该加倍补偿回去。
然后他来到客厅将那份伤人的离婚协议书给彻底撕碎。
*
在短暂反思后,傅时礼让司机把自己送回家——他的婚前财产,另一套住所央座。
然而他回到书房以后,发现了被众多文件压着的另一份离婚协议书。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讶色。在吊灯明亮的金黄色光映衬下,那讶色透过眼镜显得更甚。
他从堆积的文件中抽出那一份崭新没有任何折痕的离婚协议书,翻开一看,反应过来这份才是自己拟定的离婚协议书。
今天晚上拿过去的那份是自己专属律师团队拟定的。拟定好后,他觉得太少了,就又划了一大笔钱和商业链以及房子车子给岑言。结果他拿错了。
他想到岑言今晚翻了翻离婚协议书后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又用眸子凝视着面前这份巨额离婚协议书,随后眸子颜色加深,他嘴角上扬,觉得莫名好笑。
难怪岑言醉了以后骂他骂得这么狠。
也是,默默无闻跟了自己三年,换的回报只有这么点,给狗狗都不要,谁会不恼?说不定岑言还会觉得这是在侮辱她。
傅时礼取下眼镜,用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压着高挺的鼻梁,试图缓解自己更深的愧疚与罪恶感。
他确实忽略自己的妻子太久了,而且他这个太太可比其他事和人有趣太多。
傅时礼用手指敲着离婚协议书,不知不觉中他眼睛半眯,暗含了几分柔和的笑意,不知是玩味还是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