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找到重生失忆道侣后》木清云

3、第 3 章 拿开你的脏

　　“承蒙诸位道友赏光，本座不胜荣幸，还请诸位不必拘束，尽情畅饮！”上仙宗宗主洛山河举起一杯仙酿，遥敬殿内各方修士，宣布宴会开始。

　　参天殿内，灵花摇曳，暗香浮动，修士们灵酒佳肴在手，杯盏交错，可谓是宾主尽欢。

　　有人把酒言笑，有人拈花赞叹，还有人一杯灵酒下肚，忽有所感，原地入定修炼。
　　更有不少人朝座上的一名年轻修士频频望去。

　　上仙宗少宗主洛清池端坐于上首处，他同样穿着上仙宗月白色长袍，鼻梁高挺，双目轻阖，长睫如同鸦羽般垂落，双手掐印，俨然是一副正入定修炼的姿态，在他面前，玉杯中盛满了仙酿，但未曾动过。

　　左侧的天机阁玄机上人手执一拂尘，右立一童子，道：“洛宗主，少宗主年纪虽小，修行却如此精进，不浪费每时每刻，真是后生可畏。”

　　洛山河却是颇为苦恼：“长老说笑了，我这小儿近日偶得机缘，境界有所松动，不得不抓紧时间修炼，怠慢了贵客，还请长老海涵。”

　　他语气虽然苦恼，但神情中的一丝得意却是掩不住。

　　望泽州六大宗门中，骨龄不到百岁的化神寥寥无几，洛清池便是其中一员，还天生与无情大道亲近，把同龄人之间逗趣玩耍的时间全用在了修炼闭关上，除此之外，再不曾对其余的产生过兴趣。青鸾神女忧心过他这样淡漠的心性，恐人生有憾，但洛山河却不以为意，认为有子如此，是宗门之幸。

　　两人又是寒暄几句，玄机上人这才开始提到他此行的重点之一：“洛宗主，望泽州北界魔族异动一事大可不必顾虑，这次问天柱封印在即，可保望泽州六十年平安。”

　　“长老，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洛山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只是天机阁处传来的最新衍算之象实在令人不安，北界魔族异动愈演愈烈，我不得不做多一手准备。”

　　玄机上人笑道：“好说好说，今日问天符交接，我与天机阁众弟子定会好好护送到仙盟处。”

　　两人谈话间，一阵微小而清脆的银铃声响起，一只手掌大小的银铃现了出来，浮在空中，轻轻颤动着，入了定的洛清池忽然睁开眼，蹙眉道：“有魔气。”

　　玄机上人愕然，洛山河无奈：“让长老见笑了，这银铃还是小儿的伴生灵宝，对魔气最为敏感，这次百花宴大开宗门，恐怕带进来了些魔气。”

　　望泽州内，魔族靠魔气修炼，更有以魔气为食的魔兽，与自然充盈在望泽州天地间的灵气不同，魔气大多聚集在望泽州北界，但逸散出了部分至望泽州中土地界中，也不是不可能。

　　洛清池将那枚小巧精致的银铃托在掌心，朝洛山河和玄机上人各一拜后，摇头：“不是，这是魔族身上自带的魔气，神风铃反应不小，修为估计不低。”

　　说着，他眉毛一扬：“我倒要去会会他。”

　　于此同时，一上仙宗弟子匆匆走来，面色发白，在洛山河耳边低语了几句。

　　“真是胆大包天！”洛山河脸色骤然变化，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脸上的怒气，“大幻化妙境已经设下，竟还有人敢擅闯后山，这次是谁带队后山巡逻？问天符出了事情怎么办？”

　　被劈头盖脸好一顿问，报信弟子脸惨白着，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说：“恐怕那魔族正是为此而来，带队师兄已经前去查看，问天符......恐怕已经消失了”。

　　这话一出，洛山河气急：“封锁宗门各个出口，一定不能让问天符离开宗门，不然我们上仙宗如何向仙盟交差！”

　　话音刚落，洛清池站了起来：“问天符还在后山。”

　　那银铃还在他手中颤动，洛清池说：“魔气正在消散，但那魔族也还没走远，我去后山看看。”

　　晏一白心知自己不但迷路，还误闯上仙宗某处阵法。

　　从参天殿出来，他找了个没人打扰的清净地方，好不容易将魔纹压制下去，原本一片青石砖地却变成一片幽篁静谧的竹林，连衣襟都被露水打湿了。

　　晏一白不慌不忙，开始在竹林中寻找阵眼。

　　自小因魔气反反复复，他在修行时困难重重，干脆将心思放在了研究“旁门左道”上，对阵法的研习也算有心得。

　　他在翠竹中穿行，冷不丁面前一个魔族掠过，身上裹着魔气森森。
　　似乎是仗着这隐蔽的阵法里无人，魔族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身上的魔气，浓郁得快要化成一团黑雾的魔气遮住了他大半身形。

　　“来人是谁？”那魔族也发现了他，厉声发问，但定睛一看晏一白，狐疑片刻，又笑了起来：“有趣有趣，想不到在上仙宗发现了这么一个乐子。”

　　他哈哈笑着，身上的魔气随之翻腾，晏一白退后半步，警惕地看着他，青玄短剑同时升起，悬于空中。

　　能将魔气凝聚到这种程度，对面这魔族修为定是不低，可能已经超过了玄阶，到达了地阶，他一个元婴未圆满的修士，很难从他手里讨到什么便宜。

　　魔族朝晏一白走近几步，兴致盎然：“我上百年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混血了，没想到混得这么差劲，竟然舍弃自身血统，甘于修习人族那等低劣的法术。”

　　他“啧啧”几句，摇头：“杂种，你选错了道，这样几百年也练不出个所以然来。”

　　体内的魔纹又开始蠢蠢欲动，对面魔气的散发让晏一白十分焦躁，青玄短剑一声嗡鸣，剑气迸发，顷刻间横扫魔族身后的竹林，倒伏一片。

　　他不是这魔族的对手，万幸的是这阵法不止一层，只要攻击这片由阵法幻化的竹林，阵法就能再次反应。

　　魔族深感被冒犯，正要反击时，竹影一晃，晏一白脚下的土地再次变换，他与魔族分开来了。

　　场景换成了另一片树林。
　　这里似乎是某处山谷，白雾茫茫，晏一白以灵力探视，只能看见雾气背后隐隐的深褐色峭壁，在林木遮挡下，一条潺潺溪流流过。

　　他收起青玄短剑，继续寻找阵眼，只是这次阵法重构场景，难度提升了不少，他推算的速度慢了许多。

　　一刻钟后，晏一白再次来到溪边，边上的半截树干上刻着一道新鲜的剑痕，是他刚刚用青玄短剑留下的标记。

　　这阵是个迷阵，若是不破阵，将永远在原地兜圈。

　　树林后方传来声响，似是孩童哭泣的声音，晏一白不敢掉以轻心，再次提起青玄，冷声问：“是谁？”

　　无人回应，那哭声断断续续，不一会便弱了下去。

　　忍着内心的焦躁，晏一白提剑靠近。

　　一孩童赤着脚，迈着步子跑来，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他像是没有看见晏一白，直接擦着他跑了过去。

　　晏一白差点丢了手里的青玄。

　　这哭着的小孩，面黄肌瘦，身上挂着破旧红色布条，还有一道浅红色魔纹覆面，不是小时候的他又是谁？

　　没想到这迷阵还能与阵中人的回忆相应，凭空生出这样的幻境，这个红衣小孩完全复原了他当年刚进重峦宗的情形，尽管体内魔气翻搅得难受，但年幼的自己也只敢小声啜泣，不敢大声哭嚎。

　　晏一白神色复杂地看着五岁的自己，既然跑来了这里，那——

　　“小白，你怎么跑来这里来了？”
　　容九问出现了。

　　年轻的重峦宗宗主紧随而至，靛青色的衣袍上沾了几片叶子，平日里整洁干净的长靴上也因匆匆赶路沾了些泥点子。
　　他看见红衣小孩后，表情一松，无奈道：“小白，你真是一次跑得比一次远。”

　　说完，他单手抱起红衣小孩，有些笨拙地轻轻拍着他：“你还小，经脉细幼，为师还不能为你压制，只能先忍一忍了。我先带你回家，以后可别再乱跑了。”

　　回家一词一出，晏一白几乎要落泪，他不敢动弹，静静地看着容九问和另一个自己在幻境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树林间，一个靛青色身影就这么抱着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儿走着，在他们身后，晏一白犹豫片刻，也跟了上来。

　　一路跟着，看着熟悉无比的已逝道侣背影，他明知自己若是一直跟下去，沉溺在幻境中，只会越陷越深，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树林开始虚化，头顶上参天绿树枝叶开始相融，边缘泛起一层浅浅的青雾，就连绊脚的灌木杂草，也愈发稀少，刚刚还是枝繁叶茂的树林，现在整个融化在了一处，就连晏一白自己，也渐渐看不清脚下的路，手中的青玄剑化为青色的影子，随时要消散在这片阵法所化的大雾中。

　　他明白自己这是阵法看他中计，又再次启动了。尽管内心不抱任何希望，他还是忍不住对着容九问半透明的背影叫了一声：“师尊？”

　　容九问头也没回，手中稳稳拖着红衣小孩，脚步不停，在一片青雾中只露出一小片衣袖在晃动着。

　　晏一白在后头一声又一声唤着师尊，眼看他逐渐消失，再也忍不住，伸手抓住了那片青雾中仅剩的衣袖。

　　“师尊，”晏一白说，“我怀里的玉莲花发烫了，是你回来了吗？”

　　被他抓住的容九问大半身影隐在雾中，一言不发。

　　晏一白有些急切地抓住他藏在衣袖下的手，一股暗香从衣袖间传来，几缕青丝自肩头垂落，搭在了他们紧握的手上。晏一白一阵恍惚，没有细思为何他竟能触碰到幻境回忆中的实体。

　　“师尊，我来了百花宴，却找不到你。”
　　“师尊，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师尊，你是——真的吗？”
　　......

　　他自顾自地说了许多话，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当中，声音越来越低，“不过，其实你是假的也不要紧，我已经习惯了......”
　　“师尊，我好想你。”

　　背对着他的人突然动了动，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晏一白陌生之极的脸。

　　这张脸与容九问无一处相似，眉峰凌厉，唇线冷硬，看向他的目光寒意逼人，全无半点温度，身上的衣袍，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重峦宗的靛青色变成了上仙宗的月白色。

　　青雾散去，显露出来的这人身形修长，衣袂翩然，另一只手正托着一块造型古朴的雕花铜片，晏一白也看出来了，这人手中拿的应当是这阵法对应的解阵令。

　　越是复杂的阵法，解阵越是耗费心神，更不敢轻易转移解阵令，这人刚才一动不动在解阵，任由自己在他面前百般作态。

　　晏一白一时尴尬无比，眼睁睁看着这人将衣袖从自己手中抽出，面无表情道：“半魔，拿开你的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