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寡夫第四年》余子期

3、相遇

　　林颂到学校时比预计时间晚了十分钟。他在校门口停了下来。

　　开学第一天，进校的车辆繁多，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前方几个有早课的老师将喇叭摁得震天响。

　　林颂抽空看了眼时间，还好他今日没有早课。以往在老校区，校园小，又在老城区中心位置，每逢开学都会在校门口堵一场，没想到来了新校区还是如此。

　　岗亭的保安在前方疏散车流，拥挤的车道逐渐通畅。

　　林颂正愣神，一名保安敲了车窗，

　　“林教授，这个时间点东区停车场已经没位置了，您直接绕到文柳湖那边的停车场，那儿还有空位。”

　　林颂谢过保安，发动车辆往文柳湖驶去。

　　南恩大学新校区是近些年才修建投入使用，那时整个江市的经济中心还在老城区，因此这块地皮很便宜，学校大手一挥，拍下了四个老校区大小的地块。

　　校大门在东侧，学校的教学楼也大多在东南区，而文柳湖却在学校西侧，那边是学校建设的花园，人烟稀少。
　　从这儿过去要横穿整个学校，因此大多数人都不乐意去那边停车，毕竟停了车还要徒步走回来，费时费力。

　　穿过一众教学楼，路面上的行人明显减少。来到文柳湖停车场，果然如保安所说空位还很多。

　　林颂找了个空旷的位置停了车，下车时听到隔壁篮球场传来欢呼声。

　　他眯眼看了过去，不由得感叹，还是青春期的小孩精力好，像他这种已经奔三的年纪既跑不动也跳不动了。

　　正要离开，院长给他打来了电话。

　　“林教授，你到学校了没？”

　　林颂想起今天要和新助理碰面，他来得不算早，对方或许已经到了，便关了车门往教学楼走，“我在文柳湖，马上过来。”

　　那边声音有些急切：“那正好，裴助理刚才听门口保安说你去了文柳湖，已经迫不及待过来找你了，说不定你们在路上还能碰到。”

　　林颂一怔，没想到新助理这么热爱工作，“那你把他联系方式推给我，以免错过了。”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院长就将新助理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虽然已到九月，天气仍然炎热，而文柳湖小道两旁密密麻麻种满了柳树，遮盖了部分暑气，走在小道里能感觉到丝丝凉意。

　　林颂绕着文柳湖边走边给新助理打电话，电话铃刚响，忽然不远处传来惊呼：“快来人啊，有人滑下去了。”

　　林颂猛然抬头，朝着声音来源跑过去。

　　文柳湖靠近湖边一侧是个斜坡，昨晚刚下了雨，早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斜坡上的草皮挂着露珠，地面湿滑，稍不注意就容易滑下去。

　　发现有人掉下去的是两个女生，此刻正焦急地四处寻找工具想把人救上来。

　　看到有林颂过来，两人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同学，” 一名女生刚出声就被身后的人肘了一下，这才看清这人穿着衬衣西裤，是老师的穿着，立即改口，

　　“老师，刚才我们在这里散步，对面过来一个男生，忽然就摔了下去。”

　　林颂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里岸边不远的水面发现背对他们浸没在水中的人影，双手急促拍打水面，溅起杂乱的水花，而越挣扎就被吞噬越深，一眨眼的功夫，水面就没过了那人的后脑勺。

　　而他掉下的位置刚好卡在湖面隐蔽的转角处，若不是两名女生亲眼看到人掉下去，大概率没有人会发现。

　　林颂微微皱眉，觉得有些奇怪，两名学生所指的位置和那人所在的转角处有些距离，那人不会游泳，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游到五米外的地方。

　　但他来不及多想，让两名女生去喊校医，随后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早晨的水面还有些湿冷，但好在水并不深，平时也有固定的人清理，里面没有杂草等碍人的东西。

　　游到那人身后，林颂手从对方腋下穿过去，环住胸部，试探地喊：“同学？同学？”

　　泡在水中的人感受到环上来的手臂，双手转而拽住手腕，上身微微后仰。

　　这人比林颂高了很多，靠上来时犹如一块坚硬的石头，瞬间挡住了林颂的视线。

　　这人似乎被吓到，说不出话来。

　　确认他没怎么呛水，林颂将人靠上后背，让开视线，拖着人往对面的岸边游。

　　那里有一道石梯，方便上岸。

　　靠近石梯，校医室的医务人员已经带着担架赶了过来，林颂将人塞到他们手里，双手撑着岸边的石阶准备起身，一抬头，那位同学正好也回过头来。

　　看清那张脸，林颂忽然脚下一软，一只脚没入了水中，被医务人员及时拽住拉了上来。

　　“林教授，您没事吧？” 医务人员关切地询问。

　　林颂摇摇头，只觉一股冷意顺着心口蔓延四肢百骸，炎热的天气也挡不住他身上的寒凉，他盯着那人，唇齿微动，喊出一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江遇林。”

　　-

　　医务室内，王院长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推开大门。

　　林颂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来人扯出微笑，“王院长，你怎么来了？”

　　王院长关切地询问，“我听说你在文柳湖救了一个投湖的学生，有没有受伤？”

　　林颂摇摇头，温和道：“我没事，但我手机黑屏了，没法联系上新助理，麻烦您给助理发个消息，让他在办公室里等我。”

　　确认林颂没事，王院长才说：“好好，你先休息，我给他打电话。”

　　她拨出新助理的电话，停了两三秒，忽然隔壁被帘子隔开的小空间响起了电话铃声。

　　随即帘子拉开，走出一个身高腿长的人，带着笑意，“王院长您不用打电话了，我已经见过林教授了。”

　　王院长惊讶地‘啊’ 了一声，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联系，“裴封？原来那个跳湖的学生是你。”

　　裴封挂了电话，“纠正一下，我不是跳湖，是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他看向王院长身后的林颂，笑容灿烂：“多谢林教授救了我。”

　　林颂从裴封出来时就一直盯着那张脸，闻言睫毛颤了颤，轻声道：“不谢”。

　　“哎呀，原来你们早就已经见过面了，那正好，我就不用介绍了，” 王院长关心一番裴封，又转头对林颂道：“林教授，我就将裴助理交给你了。”

　　裴封高大的身影贴近，伸出手微笑道：“林教授，请多指教。”

　　林颂对上裴封满含笑意的眼神，同样镇定地伸出手，“你好，我叫林颂，生物医学专业的教授。”

　　裴封狡黠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林教授人美心善，能力强劲，这附近的大学谁没听过林教授的美名。”

　　林颂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至少他的亡夫不会说出这番轻佻的话。

　　轻碰一下便收回了手。

　　王院长看了眼他们湿透的衣服，“你们在学校有没有多留的衣服，这个天虽然热，但冷热交替也很容易感冒。”

　　林颂摇头，他前几天搬校区的时候正好将衣服都拿回了家，这会儿新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啥都没有。

　　空气一时有些静默。

　　王院长有些犯难：“那、那我去问问其他老师有没有多带的衣服。”

　　“不用了，” 裴封忽然出声，他看着林颂紧绷的脸色，“我住在教室公寓，就在对面不远，林教授没有衣服的话，不如去我公寓找一身凑合。”

　　王院长欣喜道：“那就拜托你了。”

　　送走王院长，医务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林颂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得他有些难受。

　　偏偏裴封从帘子里出来后就似乎没再打算回去，靠在旁边的白墙上静静看着他。

　　林颂被看得有些心烦意乱，正要出声，却被裴封抢先，“林教授，您刚才叫我什么？江遇林？那是你朋友的名字吗？”

　　林颂揉了揉眉心，“你听错了。”

　　裴封身高腿长，额前细碎的湿发搭在眉间，五官精致大气，上身白色T恤，但在浸泡下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隐隐露出里面包裹的马甲。

　　林颂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脸色紧绷，指腹收紧。

　　对面那张脸和他的亡夫如此相像，林颂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亡夫在对着他笑。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空气逐渐炎热起来，林颂想起之前王院长说的话，又回头看向那张熟悉的脸，鼓起勇气，“你叫裴封？两年前被认回裴家？”

　　裴封笑着点头，“是的，林教授。”

　　林颂下颌绷紧，声音微微颤抖，“你小时候生活在哪里？”

　　裴封笑着走到他面前，脸部骤然放大，对林颂造成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我小时候在一个小渔村，林教授还有什么问题吗？” 裴封直视林颂，漆黑的眼瞳倒映出他错愕的目光。

　　林颂避开他的视线，上身往后撤了点距离，又将目光移回来，仔细观察对方的微表情，抿了抿唇，“我们、以前见过吗？”

　　说完就听裴封轻笑一声，“林教授是想跟我搭讪吗？”

　　林颂一愣，脸色倏然紧绷，抿着唇不说话。

　　裴封坐到了床尾，撑着下颌仔细想了想，“嗯~~或许我们曾经在梦里见过。”

　　林颂：……

　　林颂仍不死心，挣扎着问：“你、真的不是江遇林？”

　　裴封眨眨眼，忽然凑近，“江遇林是谁，我不认识他。”

　　林颂心中的期待落空，但理智告诉他这才是正常的。

　　面前的裴封有着和他上大学时的亡夫一样的脸，年轻、俊美，长相是他最喜欢的那款。

　　但很可惜，他的亡夫不会这么轻佻。

　　阿遇是一个故作成熟的人，或许是因为本身就比他小一岁，有着年龄焦虑，衣柜里最多的就是黑色西装，时刻想在他面前展示属于丈夫的稳重。
　　当然，稳重的面皮下经常会露出破绽，而他总是喜欢纵容对方的故作成熟，并乐此不疲地挑开那幼稚的本能。

　　如果他的亡夫还在世，今年已经26岁，一个老大不小的年纪，已经没有这么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