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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七十六、夜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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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朔风骤然而起,呼啸嘶吼着,像是要掀翻屋顶一般。
贺兰被惊醒,拥着锦被有些茫然。
或许是外面的声音太过恐怖,她觉得心口处缭乱难安,惊慌失度。
守夜的侍女听到她的动静,匆忙秉烛而来,掀开帐幔就看到贺兰枯坐着,满额都是冷汗。
“大王走了几日了?”贺兰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侍女茫茫然,尚未反应她问的是什么,贺兰自己已有了答案。
“半个月了……他离开半个月了……”她喃喃自语。
贺兰的手不觉落在了小腹上,如独孤策临走前所做动作一般无二。那一夜,独孤策睡得并不安稳,天色将明时,他轻轻将手放在了贺兰的小腹上,摩挲了半晌,沉沉叹息了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对于独孤策的决定,贺兰心里虽然忐忑,但也明白,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兵少粮缺,那便先下手为强,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你有多少把握?”她那样问过。
独孤策忖了忖,如实相告:“天意见怜,便有八成,若是上苍不佑,也许会全军覆没。”
贺兰的心窒了一瞬,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像个赌徒,别的赌徒只会压上金钱,他压得却是性命与国运。可她依然支持他,悬崖不勒马的才是王,这一次胜或败,都是注定要面对的,换成她也会如此选择。
“你若是败了,我会护着家家他们往北撤退,替你护住最后的家底。”贺兰脸上带着笑,眼圈却忍不住红了又红。
“好阿荻,哭什么,你不是应该带着我的家底改嫁么。这般贞烈,哪里像你的性子。”他用手摩挲着贺兰的脸颊,笑得像个无赖。
分明是讽刺之语,但贺兰却哭得更凶了。
“你说得对,你若是败了,我立刻就改嫁。我会找一个比你更勇敢更威猛的男子,让他照顾我的下半辈子。”
独孤策苦笑,用衣袖抹了抹她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笑道:“比我更威猛的怕是不好找,你不如寻一个温顺听话的,好歹能惯着你的脾气。你这个人,脾气太拗了,怕是只有我愿意纵着你……”
“那你便全须全尾的回来,我等着你!”贺兰仰着头,用哭得通红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独孤策。
她是个死脑筋的丫头,过去一门心思只想着报仇,现在好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自己又要出征了。独孤策不敢想,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她不一定又要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等我,我打一场漂亮的胜仗给你看,你想要的慕容泠的首级,我也迟早送到你面前。”独孤策誓言旦旦,一字一句。
他分明有过这样的允诺,为何半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
黄河边,芦苇苍苍,北风呼啸声中,雪落如席。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连月光都被冻住一般,昏沉地洒在冰封的河面上,折射出冷冽刺骨的寒光。
这条横亘在面前的大河,本是韩州城赖以自保的天堑,往日里波涛汹涌、浊浪滔天,可经半月的酷寒侵袭,早已冻成了一块浑然一体的冰原,悬冰数尺,坚硬如铁,连马蹄踏上去都只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不见丝毫裂痕。
这是上天赐予的战机,也是晋国守军最致命的疏忽。
独孤策策马踱在河边,望着远处黑暗中沉睡的韩州城,轻轻瞬了瞬眸子。浓密的眼睫上落了几片雪花,旋即融化,润在眼眸中,让他的眼睛看着愈发亮的惊人。
他的铠甲上落了苍苍的雪,连佩剑的剑鞘上夜凝起了白霜,他抬手拂去肩上的雪粒,目光扫过冰封的河面,语气低沉而坚定:“天寒结冰,此乃天赐良机!昔年晋帝慕容桢亦曾冒雪奔袭平定内患,今日,我等便借这冰原天路,踏冰渡河,直捣敌巢,一战而功成!”
话音落下,他抽出佩剑,剑尖直指对岸:“全军听令,束马口,缚马蹄,轻装疾进,不得喧哗,违令者斩!”
军令如山,五千精锐骑兵立刻行动起来,用布条束住马口,裹住马蹄,就连腰间的兵器也用麻布裹紧,以免发出半丝声响。
一切就绪后,身着轻甲的骑兵便在独孤策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冰封的河面。冰面如镜,寒风刺骨,马蹄闷闷地踏过,穿行在凌冽的朔风之中。
韩州城楼上的巡逻士卒,此刻正缩在女墙后,搓着双手呵着白气,低声抱怨着这刺骨的严寒,全然没有察觉,一支精锐之师正踏着冰原,如鬼魅般向他们逼近。
直到马蹄声如奔雷而来,潮水般澎湃到了城下,才有人悚然惊觉。
黑夜之中,冷月之下,来人如蝼蚁一般密密麻麻,早将这座边城围的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有敌来犯!有敌来犯!”守城的士卒厉声高叫,火把匆匆燃起,这才惊醒了半梦半醒的同伴。
城楼上的人尚未组织好防御,已被一只只弓箭射中,横七竖八地倒了下去。
“架云梯,攻城!”独孤策没有迟疑,摆了摆手,对身后诸将示意。
“咚——咚——”城墙上更鼓乍响,还在做垂死挣扎,但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城墙一侧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紧接着,无数士卒如潮水般涌来,云梯迅速架起,钩锁纷纷搭上城墙,快如闪电一般。
守城士卒瞬间慌了神,有的还记得手忙脚乱地去抓兵器,有得却只知大声喊叫,到处乱窜。
短短片刻,第一波攻城者已登上城墙,利刃出鞘,抵抗者纷纷倒地,连抵御的力气都没有。
独孤策等在城下,抬头静静观望,月色为他镀上了一层银光,他深邃俊逸的眉眼沉静如玉,凌冽如刀。
“慕容泠如何能料到,咱们会先出手,而且攻的是雍州,而非岳州。”上将段央一路跟随在独孤策身旁,对于这次奇袭,他原本心有疑虑,但如今看清大王意图后,才后知后觉地佩服不已。
“孤和乞干昌他们打赌,看究竟是他们先拿下岳州,还是咱们先拿下雍州。你来猜猜,咱们哪边会更顺利些?”独孤策笑语。
段央摸了摸脸上的髭须,想了半天,才道:“按理来说该是咱们更顺,毕竟慕容泠一直都防着咱们吞并岳州,在燕关南边陈了重兵把守,乞干将军他们此行怕是困难重重。不过雍州这边占据天险,地形颇复杂……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独孤策指了指爱将,大笑起来:“孤之前一直思忖,究竟让谁随孤一道,还是王妃进言,说段将军为人谨慎,能时时劝谏,以免孤贸然轻进。今日听你所言,才知王妃所言却有道理。”
段央也听过独孤策与贺兰王妃的一些事情,知他对王妃十分宠爱。原本只认为那是大王为色所迷,今日听来……那贺兰王妃的确聪慧,而且深得大王信任。
口中却道:“多谢王妃信任,多谢大王抬爱,臣愧不敢当。”
独孤策摆了摆手:“何必自谦,接下来的路困难重重,孤还望你多多进言呢。”
段央垂首,越发谦虚恭谨。
不一会儿,城楼已被占领,城门也缓缓自内打开。独孤策拍了拍□□的宝驹,款款向着城内而去。
这场仗胜得太过轻松,原本该高兴的,可是独孤策自己也明白,敌众我寡,迟早是有几场硬仗要打的。
他不确定,天命是否还会如这一次一般,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沉睡中的城池,终究还是被攻城的动静而惊扰,陷入了恐惧与慌乱之中。犬吠鸡鸣响在了不该出现的时辰,陪伴着倏然亮起的灯火与怦然紧闭的户牖,还有缭乱匆忙的街巷动静。
大军的脚步很快压下了这些细微的响动,声声震响于长街上,如擂鼓,如地动。
独孤策神色冷峻,忽挥手驻马,对左右道:“吩咐下去,入城之后,严守军纪,有敢擅动民宅、劫掠财物者,斩!有敢欺凌老弱、妄杀降卒者,斩!有敢擅离阵型、私藏战利品者,斩!”三斩令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响在众人耳中。
左右急忙应“是”,将军令快速传达了下去。
……
太守王蛟搂着新纳的妾侍,睡得正香,听得外面擂鼓阵阵,很是不耐烦。
“府君不去看看么?”妾侍推了推他,娇声道。
王蛟抱住爱妾,在她的胸口揉了一把,嗡着声道:“有什么好看的,这韩州城最安全了,左不过是些蟊贼,能成什么气候。”
“不会是有人攻城吧?”那妾侍是军户女,还算有些见识,推了推王蛟,披衣坐了起来。
外面火光冲天,连地面都在颤动。
她伋了鞋想去看,又被王蛟揽住了腰,拖回床上。
“谁会攻城?代国那个独孤小儿么?隔着大河呢,他难道还长了翅膀飞过来不成……而且啊,陛下允诺嫁个公主给他,他才没这个胆子呢!”
谁知话音刚落,门已被人从外重重踢开,寒光一闪,刀已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屋外火光照耀如白昼,惨叫声不绝如缕,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玄色甲胄的人走了进来,对他道:“王府君,我家大王请你移步一叙。”
王蛟听闻此言,抖若筛糠,战都站不住了。
他自然猜到发生了什么……韩州城陷落了!那个不可能出现的代王,带兵攻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