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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三、经纬局 ...

  •   贺兰之前不明白,人的欲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执着如此,不死不休。天下熙熙,有人追名,有人逐利,有人耿耿于过去,有人念念于未来。当她在耻笑独孤宗绪为了所谓的公平便铤而走险时,她差点忘了,自己也为了复仇的执念,搭进去了半生的悲喜。

      秋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照的院中半枯的树叶更加颓然,要坠不坠地赖在枝头,还带着一丝对于过去的留恋。

      贺兰伸手,遮在眼睛上,透过手指的缝隙,她看到了草原独有的湛蓝天空,疏阔流云。

      “生不得生,死不得死,那是我们汉人诅咒人用的,将军何必这样为难自己。都说将军饱读诗书,应当听过一句话‘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将军是顶聪明的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小事情上犯糊涂。如今代国国力蒸蒸日上,将军辅国,或许可以名垂千古,可若是铁了心做乱臣贼子,只会身败名裂,被国人厌弃。”贺兰说话时,徐徐缓缓的,分明是大道理,却被她讲得十分动听。

      宗绪低笑,伸手捡了一只地上的枯叶,眼睛落在上面的纹路上。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总是要拼一把的,不然总觉碌碌无为,一辈子为人所驱使,不得喘息。”

      “究竟是为人所驱使,还是为国为百姓而征战,全看将军怎么想。若是依你所说,大王又是为谁所驱使?听说他十年无寒暑,一日理万机,征战了一场又一场……我无意为他说话,但也知道这不是个人私欲,而是想给代国一个未来。”

      “无意为他说话,但是句句不离他。阿荻,你这般情深,他知道么?”宗绪扔掉了手中的叶子,冷着脸不看贺兰。

      贺兰知道再说下去,他也不会听。

      人各有志,何必强求,她已经尽力,想来是和那只金簪没有缘分了,尽管她真得很想要……

      习惯了漂泊无依,若真有那样一直力量在手里,她都不敢想自己该多踏实。

      她不像宗绪,她敢于面对自己的欲望,绝不遮掩,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贺兰起身,想了想又扔了一句话:“你若是有心,也该为宇文娘子他们哀悼几日,毕竟他们都是为你而死。”

      “阿瑛……独孤策赐死了她?”宗绪手一抖,茶盏落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不然呢?在内蛊惑于你,在外勾连朝臣,高珩已被诛杀,她如何能活?”

      “她……”宗绪的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她不过是个弱女子,与她有何关系。”

      “本就是亡国女,如今还挑唆君臣不合,谁敢留她。”

      “与她何干,这都是我的意思,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一句话。”宗绪站起,神色愤然。

      “将军觉得她无辜么?可能吧,毕竟罪魁还在这里坐着呢,而且毫无悔意。”贺兰毫不客气,脸上带着笑,但眼里却一片寒意。

      宗绪脸色一片苍白,木木的,像个木偶。

      贺兰继续说:“但她也不无辜啊,她只是个女子,世人眼中她与夫君就是一体,跟了你的那一天她就不会无辜,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仅是她,还有你乐陵公府的所有娘子,仆婢,幕僚……他们都会因你受过,无人能逃。”

      贺兰懒得再说,腰身一转,就要往外走。

      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闷沉沉地苦涩:“我原以为她像你,现在看,你们半点不像。她温柔善良太多,绝不会如你一般,心肠冷硬。”

      贺兰停住脚步,冷笑着回头:“将军喜欢人,究竟是喜欢一副皮囊,还是真正想要走进她的心,把她当个人来看待?人啊……都是不同的,长得再像,也不该被替代。”

      “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确心肠冷硬,比大王还硬呢……要是这些人落在我手里,我早杀了,哪里会与他一样,还留着等你回头。”

      说完,贺兰走出了院子,再没有回头一眼。

      若说她以前还会为当初的欺骗而对独孤宗绪有些歉疚,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释然了。她已经尽力,活不活在他自己。

      图兰观她神色,看不出任何破绽,心知不好相问,便一句不问,只带着她回到了贺兰夫人处。

      贺兰夫人在织布,织机吱呀作响,手里的梭子却有些迟滞。

      见阿荻回来,招手让她近前,对她道:“看看,老身织得如何?”

      阿荻凑近,见她织得只是素布,经纬虽不乱,但纹理却算不得细腻。于是道:“夫人交给阿荻吧,织布太伤眼睛了。”

      贺兰夫人便笑:“这就是你的好处,不似他们一味奉承,满口谎话,却又不伤老身的面子。”

      “家家刚学了几日,便等着别人夸,夸不到心上还不行。”一个笑音从屏风后转出,绯色的袍子着在他身上非但没有见他的容色压下,反而衬得他神采奕奕,俊颜如玉。

      阿荻的目光追随了独孤策片刻,见他的耳朵上带着一只长长的坠子,头发也只结着辫子,垂在肩上,分明是鲜卑的装扮,不由莞尔。

      “怎么,见惯了我汉人装束,还未见过我着鲜卑服饰?”他笑着问,到阿荻面前闲闲地转了个圈,仿佛一只摆弄着羽毛的雀鸟般,“我穿这个可好看?”

      阿荻捂着唇,侧过了身子不看他,脸都羞红了。

      “阿荻知礼,你莫要唐突她。”贺兰夫人笑着拍了拍儿子,然后将手里的梭子递给了阿荻。

      “阿荻是名门闺秀,女红想来是极好的,若是不嫌弃也教教老身。老身随着先可汗半生戎马,若说骑马射箭自不在话下,但这女红之事实在荒疏。方才拭了拭,才知这里面门道甚多。”

      阿荻接过梭子,坐在了织机前,免不了谦虚几句:“我母亲女红甚好,但我儿时贪玩,学得不多,后来……”

      她没再说下去,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

      “家家就是无聊,哪里想真的织布。”独孤策上前,就要从她手中取过梭子。

      他的笑颜和煦,像是一道暖融融的光,就那样直直照在人的心底。

      贺兰读懂了独孤策的温柔,却缓缓摇头。

      左手引经,右手投梭,她的动作虽然生疏,却细腻柔婉,万千经线在她眼前排列,根根分明,如静立长阵,纵贯天地,只待相合。木梭一掷,恰如小舟穿行,带着纬线自左而右,倏忽便渡向了彼岸。梭去则经分,梭回则纬合。一纵一横,一静一动,一经一纬,便成天地。

      不过片刻,数寸已成,布帛细密平滑,品相极佳

      “你啊,总是谦虚,这般好手艺早该让我知道的。”贺兰夫人不禁夸赞。

      独孤策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叹道:“汉人织布,当真有讲究。别看这经纬纵横起来简单,但稍错一分,就是乱麻,怎能成匹。可见啊,万事都该有个章法,错不得的。”

      阿荻听出了独孤策话里有话,猜到他别有意图,于是顺着他的话道:“大王说得道理,我母亲也曾说过,万物法度便如这布帛上的经纬,半分错不得。韩子所说的‘故明主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应当便是这样的道理了。 ”

      贺兰夫人摆了摆手:“那些圣人之言,老身是听不懂的,不过却听明白了,这中原的法度是个好东西,该学的。大王近来想要召集一批贤明能臣修律法,原本不明白为何,听你们说……这还真是好事了。”

      独孤策点头:“自然是好事。”

      贺兰夫人了然一笑,不计较他的九曲心思,道:“你想好了便去做,难道我会阻挠不成。如今的代王是你,我只是个无知老妇,你莫要事事奏请,显得我不近人情。”

      阿荻这下完全懂了,一面竖着耳朵听,一面又埋头织布,不再插话。

      “旧部多听家家的,若非你同意,儿子做什么都会掣肘。家家心疼儿子,搬个懿旨给那些老家伙吧,别让他们什么都想插手阻挠,新的律法我是一定要修的。”

      “如此……”贺兰夫人没有说肯,也没有说不肯,只是对贺兰道,“你今日去,宗绪如何说?”

      她没有遮掩,直接点破,贺兰知道其中的厉害,没有看独孤策的脸色,斟酌着回答,态度分外大方:“乐陵公对大王有些误会,不过我已经与他解释清楚了。”

      “你如何解释?”贺兰夫人忽然抬眼,疑惑地望着阿荻。这个丫头实在聪明,说这个话,定有其他意思。

      “今日来时,大王已经与我说清楚了,我便是照着他的意思说得。”

      “哦?”两人同时望向阿荻。

      贺兰撒谎时,脸色如常,眼眸清亮,仿佛她说得字字为真。

      “大王顾念亲情,有心饶恕乐陵公,奈何不好亲自去,免得落人口实,以为大王赏罚不明。这些话便只有我去说了,也是夫人愿意信任阿荻,才有今日转机。”

      听到转机二字,贺兰夫人明显神色一松。

      “只是乐陵公担忧内宅的人……”

      贺兰夫人的眼睛看向独孤策。

      独孤策神情从容和缓,带着笑意,缓声道:“家家放心,罪魁已死,没有牵连妇人的道理。”

      贺兰夫人听罢,沉默了片刻,忽对身旁的侍女道:“明日是重阳,咱们也学汉人过这个吧。替我准备请帖,将那些老不死的都请来,老身与他们一起过个节。”

      独孤策莞尔,拱了拱手算作道谢。

      “家家心疼儿子,儿子都明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七十三、经纬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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