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卿》星空入梦

6、渡千山

　　临近中考，平日里许多不曾触碰边的规矩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

　　譬如，放学考察。

　　老师每次都会在即将放学时布置上相应的内容，并要求学生在放学之前背完，否则就会被教导主任留下，直到将所有的内容熟背于心以后才会放其离开。

　　刘昊宁他们还好，毕竟有底子在，哪怕后来听课不似从前那般认真，背诵这点简单的内容对于他们而言也算不上什么问题。

　　真正比较惨的人是商允瑾，因为自从初三开学以来，他就基本没有认真地听过几次课，所以哪怕每天都被教导主任折腾的死去活来，成绩却依旧不见有半分增长，还是在下游不断徘徊着。

　　安淮每天的生活照旧，不算好，但也不算坏。临近中考，他的心态反倒比先前平复了许多，虽然每天依旧是琐事不断，却也在刘昊宁等人的影响下变得稳定许多。

　　今天是周五，安淮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看书。教室里的气氛不算好，争吵的声音不绝于耳，他的目光却显得投入而又专注，对于周围的声音置若罔闻，仿佛世上并没有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一般，对什么都显得毫不在意。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安淮直到这时才从自己的世界被拉回到现实，对身后的某人投去了看傻子一般的眼神，道：“干什么？”

　　他们坐在教室的后排，这里鲜少有人关注，属于问题学生的专属座位，一般只要没有太大的动静，老师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他们而言显然再合适不过。

　　商允瑾朝着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表达的很明显。

　　安淮心中了然，起身默默跟上他的脚步，临走时还不忘给侯月迎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走不走？

　　侯月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择跟上他的脚步，同时还不忘拉着旁边一头雾水的沈木贞。

　　四个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直奔食堂而去，被遗弃在教室里的人只剩下刘昊宁一个，看上去好不凄惨。安淮走之前还不忘向他做了个“坚强”的口型。

　　却被刘昊宁用“滚蛋”的口型劝退，其实并非是几人不想叫他，只是因为他的位置实在太过遥远，离老师讲课的地方又近，若是叫上他，难免会有暴露的风险。

　　于是几人在经过一番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决定毅然决然的放弃他。

　　至于刘昊宁有没有在心里默默问候他们几个，那就不得而知了。

　　好在还有二十分钟就到课间休息时间，彼时有一段短暂的时间可以更换座位。

　　几人先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透了口气，随后又旁若无人的在校园里溜了一会。直到临近下课，以商允瑾为首的几人才终于到达学校食堂。在几人殷切地注视下，安淮不得已默默掏出了手机，最终以较为实惠的价格买下了食堂仅剩的几个苹果。

　　伴随着下课铃声的打响，四人也是终于不慌不忙的回到了教室，面对刘昊宁充满怨气的目光，几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视而不见。

　　不过出于人道主义的原则，安淮还是在临近上课之前塞给了他一个苹果。

　　又许是因为几人心中有愧的缘故，于是在商讨一番之后还是选择默默将座位移到了他的身后。

　　却不想他接下来的操作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只见安淮几人悄悄将头移到桌下，一边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前方，见老师的目光并没有朝着这边看来，于是连忙抓起苹果放到嘴边啃了两口。

　　就在此时，他的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咀嚼的声音，安淮下意识转头朝侧边看去。

　　这一看不得了，差点让他将先前吃进去的全喷出来。

　　只见刘昊宁压根就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啃苹果的同时还不忘看着黑板认真听课，动作那叫一个光明正大，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吃苹果似的，嘴里甚至还时不时传出一阵不算美妙的声音。

　　“你是不是疯了？”

　　商允瑾咬牙切齿地小声询问道。

　　“没事儿，我听会课。”说着刘昊宁重新将目光移向黑板，听着课的同时还不忘接着吃苹果。

　　商允瑾有时真的很佩服刘昊宁的勇气，甚至想去亲自问问他的父母是怎么将孩子培养成这副模样的。

　　刘昊宁哪怕是在违纪的时候也不会忘记认真听课，一时不知是该对他感到敬佩，还是该为他感到无语。

　　果不其然，接连传出的响声很快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结果也并没有出乎几人的预料，刘昊宁当天就被叫了家长。

　　面对几人肃然起敬的目光，刘昊宁不急不缓的走出教室，真的走出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来，仿佛一位独自前去屠龙的勇士，背影显得悲壮而又孤独。

　　安淮后来时常会同人讲道：“昊宁是一个固执的人，平日里只认死理，一旦确定的事情就很难再发生改变；同时他也是一位真正的勇士，在我不曾知晓的地方，他不知做出了多少令人叹为观止，又不得不心生敬佩的事情来。”

　　………

　　第二天早上六点。

　　安淮在母亲的呼唤中缓缓醒来，昨晚梦到的一切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犹如电影推进般一幕幕掠过，久久环绕。他躺在床上静默许久，怅然若失的感觉时刻环绕在他的周围。

　　直到母亲张蕴的呼唤声再次响起，他才从床上缓缓起身，到卫生间洗漱换衣，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周末生活。

　　六点半，安淮准时坐上公交，开始周末旅途中的第一堂课——前往授课老师的家中学习英语。

　　他的英语底子薄弱，哪怕是从初二补到初四也未看出什么明显的效果，但架不住张蕴有一种不服输的性格，哪怕效果并不明显也从未放弃对他的英语治疗。

　　安淮也不是没有尝试着努力过，可事实证明，他确实不是学习外语的这块料，哪怕课程从未落下也依旧没能将成绩提上去。

　　反倒是让他在这种痛苦的煎熬中挣扎了三年。

　　好在一个小时的补习时间很快过去，安淮摇摇晃晃的坐上了前往下一个授课老师家中的公交车。

　　就这样辗转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七点，安淮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正式踏上了回家的征程。

　　中途途经人民公园，安淮步行至一处十字路口，踱步走向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干燥的草地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美丽，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晕。

　　安淮在一处长椅前坐下，望着眼前人行往至的街道，眼中闪过片刻的恍惚，不想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经过。

　　眼中流露出一抹惊讶的同时，不自觉轻唤出声，“苏畅？”

　　话说出口又觉有些冒昧，正担忧是否将人给认错，却不想那人听到声音后也同样转头望向他，有些诧异地问道：“沈安淮？”

　　苏畅依旧是熟悉的苏畅，却又与以往见到的不尽相同。

　　依旧是熟悉的白色衣服，此刻却换成了更加宽松的运动装，原本精致的马尾也被绑成了丸子头，比训练时少了几分精致，更多了几分干练。

　　苏畅的额头有汗水，显然是刚刚跑步时留下的，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安淮，对他突然出现在这里也同样感到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淮抬了抬手，让她看清了自己手上的书包，道：“我在这附近上课。”

　　安淮的声音有些勉强，蕴含着深深的疲惫，苏畅很轻易就听了出来。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也并未直接点破，只是轻声地询问道：“心情不好？”

　　安淮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就想要否认，却在对上她双眸的那一刻怎么也无法将否认的话说出口，最终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

　　苏畅环绕四周一圈，对他说道：“那你等我一下。”说完便朝某个方向跑去。

　　安淮听话的待在原地，不知为何，对于苏畅的话他从来都没有兴起过拒绝的念头，仿佛已经认定无论这个女孩说什么都是对的一般。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

　　苏畅生来骄傲，无论是从相貌，还是其他方面来看都是天之娇女，同他这个平凡到尘埃里的人相去甚远，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产生任何瓜葛的存在。

　　偏偏两人此刻正在相隔不远的地方，他甚至能感受到女孩身上炙热的温度，心脏被一股奇怪的情绪笼罩着，已经许多年未产生过任何波动的心在此刻仿佛又活络起来。

　　苏畅的身影一点点靠近，安淮呆呆的愣在原地，苏畅伸手将一个滚烫的东西塞到他们手里，安淮抬手低头一看。

　　只见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此刻正安静的躺在他的手中。

　　再抬头望向苏畅，苏畅也只是任由他盯着，目光并未有丝毫的闪躲，“愣着做什么？吃啊！”

　　安淮应了一声，蹲在地上开始剥起了皮，苏畅默默取出自己身上仅剩下的那个，学着他的样子也蹲在地上剥了起来。

　　只是很可惜，两人在这方面的技术都不怎么样，地瓜表皮被他们二人摧残的不成样子，仿佛刚刚被陨石撞击过的月球，表面上看去破败不堪。

　　在历经一番磨难以后，地瓜的表皮终于被两人清理干净。两人旁若无人的坐在街头啃地瓜，对于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视而不见。安淮从包中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苏畅。

　　除去咖啡，苏畅平日里最常喝的饮料就是水。

　　她也不跟他客气，拧开瓶盖就着地瓜就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向他问道：“心情好点了没有？”

　　安淮愣了一下，却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转而向她询问：“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时间出来跑步？”

　　他明明记的苏畅并不喜欢运动。

　　苏畅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起身向他了挥了挥手，转而走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出来看星星，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你。”

　　安淮并不相信她的这个说辞，只当她也是心情不好，于是也起身走到她另一边的长椅处坐下。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两人并不理解对方心中所想，此刻坐在一起也并不是因为情谊深厚，更像是一种源自于灵魂上的共鸣。

　　两人都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却又不知在去到机构以前曾在何处见过。

　　可能这就是缘分，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

　　苏畅沉默许久，突然开口轻声道：“我姐姐回来了。”

　　安淮转头将目光移到她的身上，她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依旧自顾自的说着：“我们有着相似的相貌，却又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她永远都是那样优秀，性格柔和，从小到大都是长辈眼中的好孩子，同龄人眼中的好榜样……”

　　说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难得地闪过几分落寞，“我知道本不该，但我就是很难做到，不去和她比较。”

　　“他们都说我不懂规矩，没有女孩的样子，但我不明白，为何每个人都要按别人规划好的路线前行呢，所有人都循规蹈矩，彼此相似，那样的世界岂不无趣？”

　　安淮听了她的话后沉默许久，轻声开口道：“你不用为了别人的看法改变自己，那样的话不会快乐，你也将不再是你，那样不好。”

　　苏畅闻言轻呵一声，道：“沈安淮，我不是他们眼中的好孩子，跟我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你也会不被他们喜欢。”

　　安淮暗暗的想：如果被他们喜欢的代价是同你渐行渐远，那我宁可不被他们喜欢。

　　安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掰了一块地瓜递给她。

　　苏畅不禁有些哭笑不得，道：“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呆？”

　　安淮无奈摇了摇头。

　　“行行行，快走吧，时间不早了，明天见。”苏畅摆了摆手，转身缓缓离去。

　　安淮在此时突然开口，道：“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起码在我的眼中，你已经足够优秀，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般，拥有骄傲又特别的灵魂。”

　　苏畅并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朝他的方向摆了摆，安淮有些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直到大概五分钟以后，他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来自微信的信息——

　　苏畅：“好。”

　　就像他很喜欢的一位作者曾所说过的那般：曾经远赴千山，至今随遇而安。

　　安淮抬头看向苏畅离开的方向，突然觉得，这样就是最好。

　　我们于月光下起舞，感受年少的单纯与美好；我们在聚光灯下共勉，不惧世俗的偏见与枷锁。

　　我不知前路通向何方，我不知我的身后是否有人在等我。

　　只要活的鲜活姿意，爱憎分明，就能不惧世俗的偏见与枷锁，勇敢的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