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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牙印似乎又深了 ...

  •   天雌盛世,女帝为尊。可惜明主早逝,幼主继位。

      “陛下,早些歇息吧。”侍女扶着幼主上塌,而后细心地将帘子拉好,拂灭了蜡烛上的灯火,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万籁俱寂,一点动静都很难听到,只有微风拂过窗棂的声音不绝于耳,却也是深夜极好的哄睡声。

      只见塌上的小女孩翻了个身,似乎将头深深埋进了被子里,便再也没有说话了。

      ……应该是睡熟了吧。

      悄无声息落入房间的赤飒这样想着。

      她追寻着牙齿的气息找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来到此处。

      却没想到,蕙竟然转世成了幼主,被侍卫们重重保护,她费了好久才得以进来。

      赤飒屏住呼吸,悄悄地接近床边,试图寻找到牙齿具体的位置。

      暗香浮动,床帘交映,就在赤飒即将将手伸进去的时候,里面的蕙却突然坐了起来!

      她躲在被子里,本来紧闭的双眼小鹿一样警惕地望着赤飒,扯开嗓子便要大叫,说时迟那时快,赤飒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地捂住了蕙的嘴。

      蕙在赤飒的怀里拼命地扭动着,双手死命地扒拉着赤飒的肩膀,甚至还张开了嘴,对着赤飒的手心就咬了上去。

      赤飒吃痛非常,可手下的力气却不敢松,正当她要开口跟蕙解释的时候,目光却看到了蕙抓住自己的右手掌——

      那上面,赫然有一个牙的印记!

      赤飒立刻眼前一亮,语速也快了点:“安静!我不是来伤害你的,你偷了我的东西,我得找你拿回来!”

      蕙当即一愣,挣扎的动作小了点,因为惊吓她的眼前还有些模糊,此时稍微安静了一点,她才后知后觉地看到——

      面前的人长身玉立,淡漠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棵挺拔的竹子。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长眉如墨,鼻梁高挺,眼尾微微挑起,竟是一双瑰丽的桃花眼,而且还是一双左蓝右黄的异瞳!

      由于头发的遮挡,蕙看不清赤飒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薄唇微抿,表现出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漠然。

      更重要的是,她的头上,竟然有一双毛绒绒的猫耳!

      这样的反差,实在是……实在是太漂亮了!好看到雌雄莫辨!又飒又美!

      赤飒只看到,蕙不仅没有叫喊,甚至还直盯盯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点困惑,下意识问:“你怎么不怕我?”

      她当然不知道,蕙是被她好看到害羞了,甚至,还不小心在如此的情况下看出了神。

      赤飒的话语让蕙立刻醒了神,蕙扒拉了一下被角,只觉得脸上热腾腾地红了起来,然后细声细气地说:“虽然……你有耳朵很奇怪,而且孤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妖怪……”

      她犹豫了几秒钟,赤飒下意识倾前身体去听,终于听清蕙在说:“但是你长得好看啊,好看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能够登基的?

      明明就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依旧是那副呆傻没防备心的蠢样!

      赤飒懒得和她多说,直接用手攥住蕙带有印记的那只手掌,示意给蕙看:“牙呢?这个牙呢?你偷走了我的牙,你把它藏在哪里了?”

      蕙瞪大了眼睛,眼里浮现出显而易见的疑惑,开始连连摆手。

      赤飒皱紧了眉头,故意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咬牙切齿地威胁着:“你别想骗我,我今天过来就是一定要拿走我的牙的。”

      这丫头是不是看她人形太面善了,所以故意来骗她的?

      她要是不说实话,自己就用凶兽的模样好好吓一吓她!

      蕙迟疑着顿了几秒,而后指了指赤飒捂住自己的手,示意自己想要开口。

      赤飒警告似的瞪了蕙一眼,慢慢松开了手,就听蕙急切道:“你在说什么?孤不知道什么牙齿。”

      她举起带着印记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赤飒的神色:“这是孤的胎记,孤从娘胎里出来就有的,并不是偷了你的东西。”

      胎记?

      赤飒仔细打量了一下,又伸出手指扣弄了一下,顿时紧紧皱起了眉头——

      该死!这个牙的力量太强大,已经随着当年蕙的尸体一起像胎记一样藏在她的右手掌心了!

      这可怎么办!

      蕙还在看着她,语气越来越小:“你看,孤没骗你吧,所以你肯定是找错人了。”

      她顿了顿,实在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们妖怪,也会掉牙吗?”

      这话差点给赤飒气笑了!如果不是这个笨丫头,她怎么可能会失去自己的牙!

      可这些跟蕙根本解释不清楚,赤飒只能哼了一声,对着蕙张开了嘴:“看到没,我缺了一颗獠牙。”

      蕙定睛一看,果然,在那双薄红的双唇之间,的确只有右边上方一颗牙齿尖尖的,左边虎牙有断裂痕迹。

      但是,这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啊!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可这个帅气大姐姐一脸很急切的样子,蕙也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只得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看到了,而后怯生生地重复着:“孤真的没有偷拿你的牙齿。”

      而且,她刚刚其实是被尿尿憋醒的,刚想要喊人伺候如厕,便看到床边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她现在真的很着急,根本没时间考虑什么牙齿!

      蕙想了想,反拉住赤飒的手:“你要牙齿是不是?孤是君主,孤可以给你金牙,给你银牙,给你镶嵌很多很多宝石的象牙,你能不能……”

      赤飒看着蕙的眼睛顿时盈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心中不免一动,刚想要说些什么,便听蕙接着说:“你能不能,先放孤去如厕?”

      ……?

      赤飒攥紧蕙的手,警告道:“忍着,我先把牙拿回来。”

      “你要怎么拿……”蕙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微光注入掌心,接着,一阵刺骨的疼痛便尖锐地传遍四肢百骸。

      她眼眶里包着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很快让赤飒止住了动作,赤飒皱着眉头看蕙:“很疼吗?”

      蕙下意识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不,母皇说了,孤是君主,不感觉疼的。”

      她一边等着那股疼痛再一次袭来,一边强调:“你快点拔,不过,我不是因为疼才这样说,我是为了如厕。”

      亏她刚刚还以为这丫头长进了,没想到转世而来,还是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

      与此同时,赤飒也没有再动作。

      因为她实打实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镶嵌在蕙右手掌心的牙齿,无论如何也弄不出来!

      连她这个主人都不行!

      这到底是为什么!

      问题一定出在这个丫头身上!

      赤飒打量着蕙,越来越坚定了自己看法,素来听说皇室秘法诸多,肯定是这群人让她没办法拿回自己的牙的——

      不是蕙的手笔,也肯定和她母皇脱不了关系!

      硬夺肯定不行,她得想办法智取!

      于是赤飒松开了紧紧箍住蕙的手,低声和她说:“我知道,你肯定是因为知道了我是妖怪,力量强大,所以不想把牙还给我。”

      她努力挤出个善意的笑来,和她打个善良:

      “这样,我辅佐你一段时间,实现你的一个愿望。之后,你就把牙齿还给我,就这样定了。”

      ……

      再后来,天下人都知道,皇宫里突然多了一个博古通今的赤飒首辅,负责辅佐幼主治理国家。

      但实话说,赤飒本人也不是很想干。

      此时,她正侍立在侧,抬眼看着面前与上一世的蕙长得一模一样的幼主,默默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为了她的牙,谁愿意千里迢迢来辅佐这么个笨丫头。

      蕙察觉到了赤飒的目光,握着笔的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她:“首辅,孤又写错了吗?”

      赤飒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指了指蕙面前的奏折:“此人犯罪虽然情有可原,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直接判他无罪,未免太心慈手软。”

      蕙应了一声,眼巴巴地盯着赤飒看,见她终于望向自己,这才讨好似的一笑。

      赤飒抿了抿唇,没说话。

      此时的蕙有一张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因为在皇宫里长大,肌肤更加白皙细腻,眉眼也愈发精致。

      但赤飒总会想起上一世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再看见此时顶着头顶一摇一摆的发冠的蕙,总觉得有种不伦不类的喜感。

      她努力绷住表情,重复道:“明白了吗?”

      蕙点点头,而后继续翻起了奏折。

      赤飒在旁边看着,心底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这已经是今天第一百零八封劝蕙御驾亲征压制倭寇的奏折了。

      蕙现在才这么大个小豆丁,怎么才能御驾亲征啊。

      这么想着,她摆了摆手:“行了,又是这个,换下一张来。”

      可向来很听话的蕙这次却没动,抬头盯着赤飒看:

      “你之前是不是说,孤可以对你许一个愿望?

      “我就想要这个,你帮孤抗击倭寇,行不行?”

      赤飒面上云淡风轻的神色立刻顿住了。

      她低眸看着蕙,望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闪烁着的坚定和希冀,而后慢慢地问她:

      “只有这一次机会哦。

      “你确定要许这个愿望吗?”

      蕙立刻点了点头,而后,确认似的重复:“你能实现这个愿望吗?”

      赤飒没说话,只指了指奏折:“接着批。”

      这孩子太小了,也太蠢,不仅对她的交易深信不疑,甚至还真的来许愿。

      她并不是做不到,只是,这么蠢的孩子,到底能够守着这国家多久呢?

      这个想法刚浮现在赤飒的心头,她当即小幅度摇了摇头——

      管这件事干什么,反正又跟她没关系。

      她只是来找自己的牙齿的。

      ……

      是夜。

      依旧是安静的房间里,蕙在温暖的被子里安静地熟睡着,隐约能听见她冒出几个可爱的鼻涕泡泡。

      只有本来静止不动的床帘忽而起了些褶皱。

      而后,便是赤飒站在了大床不远处。

      她每天晚上都会过来,一是盯着蕙没有半夜偷偷对自己的牙齿动什么手脚,二是也想要尝试着召唤回自己的牙齿——

      说不定下次就成功了哩。

      只是今天,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赤飒盯着床上的蕙,在心里不由自主地琢磨起她白天对自己说的话,不由得失了神。

      而后,她听见了浅浅的呜咽声。

      仿佛是被噩梦魇住了一样,哭着想要逃离,却被人狠狠按住,怎么也逃不开一样。

      赤飒立刻走了过去,掀开床帘,果然见到蕙的脸皱巴巴地红着,嘴唇一张一合,甚至还在大口大口喘着。

      她刚想伸手把她摇醒,忽而听到蕙大喊了一声:“不行!不许你们欺负小猫!西瓜瓤是我的小猫!”

      下一刻,满头是汗的蕙下意识睁开眼睛,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紧张,目光虽然是望向赤飒的,但很明显并没有确实从梦里醒来。

      可赤飒却没有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把她推醒。

      她愣愣地看着小脸惨白的蕙,伸出的手悬停在半空,但她无所知觉,只能听见自己的嗓子很缓很缓地发出干涩异常的话语来:

      “陛下,你……你刚刚做了什么梦?”

      蕙终于醒过神来,一下子扑了上来,嚎啕大哭起来:

      “孤……梦见了自己。

      “孤梦见孤挡在一大群好高好高的人面前!然后孤就一边发抖,一边大喊‘你们不许欺负小猫,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以欺负小动物!’。

      “可是那群人根本不听孤的,就想要把孤推到旁边去,孤就冲上去一直拦一直拦,结果……”

      蕙说不下去了,哭声越来越高,赤飒却只觉得自己的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下嗡鸣。

      片刻后,有断断续续的声音自蕙的嘴里发出:

      “然后,那群人猛的一挥手,孤就被甩开了!孤整个人狠狠磕在地上,只觉得头特别疼特别疼,热乎乎的,好像有血流出来了!”

      她紧紧抱住赤飒,颤抖得浑身都在打哆嗦:“孤好害怕!孤好害怕啊!孤肯定是死了,孤为什么会梦到这个啊!好可怕的噩梦,呜呜呜呜……”

      因为这是你的前世。

      赤飒在心里默默说着,心底里突然升起了一丝恍然大悟。

      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回来的时候,那群人一个都不见了,是因为失手杀了人,所以才火急火燎跑了,连猫都顾不上管了!

      所以,上一世的蕙是为了救她,拼命拦住那群人,所以才死的!

      赤飒其实在心里早有意料,但是听蕙以做梦的形式这么绘声绘色的说给她听,心底却还是揪起来一般疼痛。

      她紧紧回抱住蕙,不停地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漫长的黑夜里,两人紧紧相拥着,就连蕙右手上的牙齿印记更深地嵌入了几分,赤飒都没有注意到。

      ……

      蕙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在一个很温暖的怀抱里。

      毛绒绒的,抱住她的爪子收起了尖锐,只留下温暖的肉垫,很是舒服……

      等等!爪子!

      蕙立刻醒神,睁开眼睛仔细看,就见圈住自己的、竟然是一只巨大的凶兽!

      火红色的皮毛柔润发亮,脸上的图腾狰狞异常,就连体型、也是自己的两三倍大!

      蕙一个没忍住,再次嚎啕大哭起来:“你是什么东西!你快下去!你快下去!”

      而后,面前的凶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开口就说了句:“陛下,你怎么又哭了?”

      而后,她后知后觉自己变身的事情,立刻一缩身子跳开,而后迅速恢复了人形。

      她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大哭的蕙,直到有侍女开始敲门,蕙才想起什么一样闭上嘴,抱着膝盖缩到大床的角落,怯生生地问:“你、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赤飒皱着眉头,一点一滴地回忆昨晚的事情,她哄着蕙睡觉之后,而后却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巨大的疲惫感,把她直直拉进了梦里。

      那她的变身,肯定也是因为这个!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赤飒还没想明白,便听蕙突然“咯咯”笑起来:

      “你的毛可真红啊,就像一只红色大肥虫!”

      而后,她立刻摆手:

      “不,不,像西瓜瓤!”

      赤飒刚想说什么,余光却看见了蕙伸出来的右手掌心。

      在那上面,牙齿的印记更深了些许——

      难道是因为这个,她才会突然变回原形?

      赤飒不喜欢这种被牵制的滋味,她垮下脸,指着蕙的掌心,没好气地说:“笑什么笑,别笑了。

      “我答应你去收复倭寇,只不过,等我回来,你必须把我的牙齿还给我。”

      ……

      赤飒的行事效率很高,没隔几天,出征的号角便吹响了。

      而蕙又回归了独自一人的生活,只不过,她现在不仅要批奏折、等战报,还要想着如何把赤飒的牙抠下来。

      毕竟,是她答应了的——虽然是情急之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蕙总觉得,随着日子越来越长,右手上的牙齿印记越来越深了些。

      她用指尖抠了抠掌上的牙齿印,长长叹了口气。

      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有侍女在外面敲门:“陛下,右将军求见。”

      朝廷分设左右将军,左将军一直空设,而右将军是从母皇时期就任用的老将,战功赫赫。

      只不过如今已然有些年老昏聩,而且还屡次在宴席上以长辈自居公开顶撞蕙,没有一点做臣子的样子。

      因此,这次赤飒答应她出战,她便趁机封了赤飒做左将军,也能够杀一杀这位右将军的威风。

      蕙心下诧异右将军为何突然拜访,但还是合上手掌,急急起身:“孤马上就来。”

      罢了,肯定又是想要说一些老掉牙的话。

      蕙一边任由侍女更衣,一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蕙进入外间,屁股还没坐稳,右将军就面色不善地开始行礼:“见过陛下。”

      说是行礼,也不过是微微弯了弯腰,没几分恭敬。

      蕙在心底皱了皱眉,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的右手掌心:“右将军有何事?”

      “老臣为天下社稷担忧。”

      右将军自顾自坐到了一旁的座位上,脸色恳切得紧。

      “陛下不信任股肱之臣,而是随意提拔了个年轻不知来历的人,不仅拜相封侯,如今更是直接任了左将军的令,带着兵马出征去了。

      “江山社稷恐怕要落入旁人的手,这让老臣如何不担心啊。”

      本来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波动,蕙当即为赤飒辩护:“右将军也该看到,左将军出征这几日,捷报频传,做得很是不错,哪里需要担心?”

      “可这很可能都是假象啊陛下,古往今来,拥兵自重的将军难道还少吗?这才是陛下应该担心的事情啊……

      右将军目光扫过蕙尚且稚嫩的脸庞,继续说教道:“陛下年幼,又是女娃,本该多听老臣等长辈的教导。可陛下却亲近那个来历不明的首辅,还让她带兵!这……让天下人怎么看?女子掌兵,闻所未闻,有违祖制啊!”

      “女子掌兵,闻所未闻?” 蕙眨了眨眼睛,想起母皇曾披挂检阅军队的画像,心里有点不服气,“可是……可是我母皇说过,能者为先。赤飒首辅能打胜仗,为什么不能带兵?” 她的话语还带着孩童的直白和一丝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是女子”就变成了“不能”的理由。

      右将军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语气加重:“陛下!您还小,不懂!这天下大事,终究不是女儿家该插手的。先皇是特例,是不得已!如今外有强敌,内需稳当,陛下更该安守宫内,学习女德妇容,将来……唉,总之,那赤飒跋扈专权,绝非良臣!陛下莫要再被她迷惑了!”

      听到这些话,蕙心里像被小针扎了一下,有点疼,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委屈。她想起自己每天努力看的奏折,那些她不太懂但很想弄懂的治国道理,还有赤飒偶尔看向她时,那双异瞳里复杂的情绪……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女儿家”,这些努力和期待,就都是错的吗?

      她攥紧了小拳头,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孩子气的倔强:“可是……可是母皇把天下交给我,不是让我只学绣花的!赤飒首辅她……她答应帮我的!她不是坏人!将军你总说她不好,是不是……是不是就因为她是女子,你才不喜欢她?就像……就像你也觉得我只是个小女娃,不配坐在这里一样?”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凭着直觉冲口而出,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轻视的难过。

      孩子的逻辑直接而锋利,瞬间刺破了右将军所有冠冕堂皇的包装。

      右将军被这直白的质问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陛下!您这是受了何人挑唆?!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老臣冤枉!”右将军立即气红了脸,大喊了一声,而后出乎蕙意料的冲向了蕙,常年征战冲起来像头牛一样壮实,“既然陛下不信老臣,老臣便一头撞死在这龙椅之上!”

      蕙终于感到了惊恐,她想要拦住右将军,但她的身躯太瘦弱,勉强维持住不摔倒才好,于是,她只能扯开嗓子喊起来:“来人!快来人!”

      说时迟,那时快,外面的侍卫正在往这里赶的时候,蕙只觉得右手手心一热,眼前突然一花,而后,一个耀眼的屏障就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下一刻,火红色的如同赤飒的毛发一样的光芒山呼海啸似的奔向了右将军,一副便要将其吞噬其中的模样——

      此时,殿门大开,外面的侍卫冲了进来,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纷纷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

      “陛下呢?快保护陛下!”

      可此时,比侍卫们更惊恐的是身处其中的蕙。

      她不明白,平时都好好的没事,甚至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和这个胎记相安无事到长大了。

      刚才她只是因为右将军突然拔剑感到吃惊而已,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正在一团乱麻之际,刚刚还一心赴死的右将军却最先反应了过来,只见她轻松刹住了车,而后大喊了一声:

      “妖孽啊!陛下被妖孽附体了!”

      她后退几步,直接拔出了旁边侍卫的长剑,举着剑高声怒吼:

      “难怪陛下声称要斩杀老臣,任用来历不明之人篡权夺利,原来都是被妖孽附体了!”

      她猛步上前,长剑直刺:“老臣被先皇托孤,曾立誓一心辅佐幼主。可是如今幼主危害国祚,老臣只能——”

      可是,蕙激发出的盾牌力量也十分强大,一时之间,右将军不仅刺不进去,甚至还往后倒退了几步。

      情急之下,右将军长臂一挥,便开始指挥起身后的人:

      “妖孽显形了!诸位看见了吗?女子为君,阴阳颠倒,果遭天谴!随我诛灭妖孽,匡扶正道!”

      蕙下意识紧紧捂住右手掌心,断断续续地喊着:

      “不,我不是妖孽!

      “听我说,我可以解释的!”

      可这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蕙止不住的开始呜咽,那些解释的声音,伴着哭泣声,根本没办法让结界外的人听到。

      但所幸,她捂住手掌的动作起效得很快,顷刻间,结界开始消退,蕙上前一步想要大声解释,却没想到,那一个间隙,正好被一直关注着情况的右将军关注到!

      剑光耀眼,长剑直直刺入蕙的胸膛,伴着右将军一字一顿的声音:

      “斩幼主,保江山!这天下,终究不是女人能坐稳的!安心去吧,小陛下!”

      ……

      赤飒是在回来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一瞬间,她急得兵马都不要了,急匆匆地就要往皇宫里赶——

      怎么回事!蕙这次怎么会又死了!

      她好不容易才有希望拿回她的牙,难道又要功亏一篑了吗!

      可这一路上,半分素缟都没有,有的,是右将军护国有功、登基为新帝的消息。

      赤飒的心底又有了些隐秘的希望——

      也许,蕙并没有死,蕙逃走了,还可以还给她牙齿了!

      如果那样的话……她也勉强、勉强可以带着蕙生活,只要她愿意给自己做蟑螂肉泥吃的话。

      可快要到皇城的时候,赤飒终于弄清楚了这一切的缘由——

      蕙的确是死了。但之所以没有举国哀悼,是因为她是被右将军发现妖孽身份而刺死的。

      所以,她的尸首不配入皇陵,被直接丢进了乱葬岗。

      但坊间流传的版本,远不止“除妖”。右将军一党极力宣扬:幼主蕙“身为女流,德不配位,以致天降妖异,祸乱宫廷”,其死亡是“阴阳复位,天道使然”。她的死,被粉饰成一场针对“女性统治”本身的、充满偏见与恶意的清除仪式。

      可是,妖孽……怎么会是妖孽呢……

      赤飒百思不得其解,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的心脏忽而扭痛了一下,有几不可查的恻隐之心在作祟:

      如果……当时自己在她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可这些却只能是假设。

      夜风卷着远处皇城飘来的丝竹庆贺声,那是在欢庆新帝登基。她听得真切,那鼓乐声中,分明还掺杂着对“妖孽伏诛”的称颂。

      一股黏稠的杀意自她心底最深处漫了上来,赤飒那双瑰丽的异瞳骤然收缩,化为两道冰冷的竖线。这是妖兽被玷污了所有物时的不悦,领地意识被触犯时,那种纯粹的清理欲。

      那个给她取蠢名字、喂她奇怪肉泥、掌心攥着她牙齿的笨丫头,她的麻烦,她的标记,她漫长岁月里偶然圈定的特殊坐标——其终结的方式,只能由她来裁定。或是因她的疏忽,或是她亲手收回那颗牙齿的时刻,除此之外,任何来自外界的、肮脏的染指,都是对她领地的僭越。

      一抹赤红的影子,如同滴入水中的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皇城的夜色。宫墙、守卫、阵法……在她此刻沸腾的妖力面前,形同虚设。

      她循着那最令人作呕的、混杂了野心、戾气与一丝心虚的气息而去,最终停在了新帝寝殿之外。

      新帝的寝殿,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右将军正饮着一杯庆功酒,志得意满的把玩玉玺。忽觉一股没来由的致命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霍然抬头——

      御案之前,一道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光影交界处。暗色斗篷,帽檐低垂,露出线条锐利的下颌与一双在昏暗中流转着异彩的眼瞳。她只是站在那里,静得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刃,非人感浓烈得让右将军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认出了这双眼睛,属于那个“妖孽”身边的、来历不明的首辅

      右将军想伸手拔剑,却觉得手臂沉重如灌铅。

      “护……” “驾”字尚未出口,声音便卡在了喉间。

      赤飒没有给他任何完成动作的机会。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竖瞳锁紧。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对着他,极轻、极快地凌空一点。

      “嗞——”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热铁烙入冷水的声响。

      右将军的动作彻底僵住。他感到心口位置传来一点极致的、浓缩的灼痛,并非火焰焚烧的剧痛,而是像有一枚无形的、烧到白热的针,瞬间刺入又抽出。

      他低头,看到自己华贵的龙袍心口处,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焦黑小孔。没有血,没有火焰冒出。

      但就在他视线触及那小孔的刹那,以那一点为中心,有一颗看不见的“种子”被瞬间点燃了。不是从外而内的焚烧,而是从他血液最炽热处、心脏搏动最猛烈的那一点,由内而外爆发开来。

      他仿佛置身于透明的熔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盔甲、皮肉、骨骼,在无法形容的高温中无声地扭曲、碳化、剥落。

      他保持着坐姿,连最细微的表情都来不及变化,整个人便化作了一尊栩栩如生、外皮完好的人形焦炭。他手中的金杯“叮当”落地,酒液洒出,瞬间蒸腾成一缕白气。

      过程很短,短到外间的侍卫毫无所觉。

      当最后一点火星在御座上空湮灭,地上只余一层薄薄的、人形的灰烬,风一吹,便散了,连一丝血腥气都没留下。那颗刚刚捂热的玉玺,“咔”一声轻响,裂成了几瓣。

      内烬,这不是凡火,是赤飒的本源精火,焚尽血肉,亦灼烧魂魄。将她的火系灵力压缩到极致,化为一点穿透性的毁灭能量。

      这是赤飒火系法术中极为精妙残忍的一种,只焚尽内在一切生机,留一具完整的皮囊空壳,像是对“金玉其外”最彻底的嘲讽。

      赤飒的杀意,不仅仅源于领地意识,更添了一层对这基于性别的政治谋杀与献祭。腐朽、恶臭的“女子规训”极致的厌恶。

      她烧尽的,不止是一个野心家,更是这种试图用性别彻底定义和扼杀一个灵魂的肮脏逻辑。

      赤飒放下手,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她走到御座旁,目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里,似乎还萦绕着蕙最后的气息,微弱,惊慌,带着孩童般的无措。

      她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身影如被风吹散的薄烟,悄无声息地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赤飒去乱葬岗找到了蕙的尸首,像上一世一样找柴火烧了埋好,而后重新踏上寻找蕙的转世之路。

      心急之下,她只来得及确认那牙齿依旧印在蕙的掌心里,因此没有发现,那印记又愈发加深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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