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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合谋 ...

  •   蕙坐在家中庭院的石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屋檐。

      她生在江南一个寻常的书香门第,生活安稳,父母慈爱,可她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那感觉不像悲伤,更像是一种……等待。这种空茫的感觉伴随她许多年了。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等什么,那是一种模糊、久远的期盼,仿佛在生命开始之前,就已经刻在了灵魂里。

      她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个淡淡的胎记,形状奇怪,像一枚小小的、尖尖的牙齿。她总忍不住去摩挲它。

      尤其是在看到某些意象时——比如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深秋里最后一片不肯凋落的红叶,这些炽烈而执着的事物,总能莫名牵动她的心弦。会下意识地攥紧右手,仿佛那印记能连接上什么。总觉得在某个瞬间,会有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

      有时她会做梦,梦里没有具体的人,没有清晰的场景,只有一种感觉——被一种温暖而强大的存在紧紧守护着。那感觉如此真实,让她在醒来后,对着空荡荡的帐顶,会生出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委屈。

      委屈什么?她不知道…只是眼角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湿润。

      她问母亲:“娘,人会不会在等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母亲笑她傻丫头,净说胡话。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傻。生活富足,未来可期,她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可那份空茫的等待感,如影随形。

      她开始喜欢在庭院里独坐,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她总觉得,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抬头瞬间,会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突然出现,填满她心里那个空缺了许久的角落。她说不清。但她知道,如果它出现,她一定能认出来。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她从垂髫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可自她及笄那年起,一种无声的围困便渐渐收紧了——全城的媒婆开始轮番登门,话里话外都是“女子终须归处”“相夫教子才是正理”。知府家的公子派人来说亲那日,母亲握着她的手,眼里有欣慰,也有她看不懂的忧色:“蕙儿,女子这一生,总要走这条路的。”

      那条路是什么路呢?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子,从此冠以夫姓,操持后宅,生儿育女,将“蕙”这个字,活成族谱里一个单薄的符号,活成旁人眼中“某氏”的影子。

      她心底那片空茫的等待,忽然就有了棱角——她等的,绝非这样的归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印记,那枚“小牙齿”仿佛在发烫。她梦见过的,绝不只是锦绣鸳鸯、举案齐眉。她梦见旷野的风,梦见自己执笔书写的不是女诫而是山河志。

      她起身,第一次用清晰无比的声音对父母说:“爹,娘,女儿不嫁。”

      母亲愕然:“为何?那李公子家世品貌……”

      “正因为什么都好,才更不该耽误人家。”蕙抬起眼,目光清亮,深处却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女儿心中有所盼,有所待,却并非世间任何一位郎君。女儿想像父亲一样读书明理,想走出这四方庭院看看天地广阔,而非……并非不孝,只是女儿若为全孝道而斩断己志,此生灵魂便如同枯井,纵有儿女绕膝、锦衣玉食,亦是行尸走肉。”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钉。父亲沉默良久,叹息道:“痴儿……世道如此,女子独行,何其艰难。”

      “我知道艰难,”蕙攥紧右手,那齿痕烫得惊人,“可我宁愿艰难地做‘蕙’,也不愿轻易地成为‘谁家的夫人’。我的魂,不是用来安置在别人后院里的。”

      她在对抗一整个世道的规训。这份清醒带来痛苦,却也带来前所未有的坚定。只是看着父母瞬间苍老担忧的神情,那份坚定底下,仍会漫上细密的疼。她并非不眷恋温情,只是无法背叛自己灵魂深处那一声比一声更急切的呼唤。

      蕙的态度却坚决。父母只能送走一脸惋惜的媒婆。

      丫鬟抱来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品相极佳,想给她解闷。

      蕙接过猫,那猫儿在她怀里乖顺地“喵”了一声。触感柔软,她却莫名觉得不对。不是这种温顺,也不是这种纯白。她心底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是更耀眼、更炽烈的颜色,像……像天边燃烧的火红晚霞,她礼貌地笑了笑,将猫还给了丫鬟。

      又是一个午后,蕙正坐在窗边,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下意识地望向庭院外墙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墙头之上,安静地蹲坐着一只猫。

      赤红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温暖的火焰,瞬间灼烫了她的眼眸。它就那样蹲坐着,姿态优雅而熟悉,一双异色的眼瞳,一蓝一黄,正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她。

      蕙怔住了,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喜悦。她明白了,她拒绝所有姻缘,她日复一日的无端牵挂,都是为了眼前这团……炽烈的“火”。

      “你……”她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是来找我的吗?”

      赤飒轻盈跃下,来到窗下,仰头看着她,轻轻“喵”了一声。

      这一声,不像猫叫,更像是一句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送达的饱含歉意与确认的问候。

      蕙看着它,看着它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头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仿佛被这团温暖的“火焰”瞬间填满、熨帖。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在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也就在这一刻,窗下的赤猫周身忽有微光流转,那团赤红色的身影在光芒中舒展、拉长。只是一个恍惚间,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猫咪,而是一个身姿挺拔、身着暗红劲装的女子。

      她眉眼英气,最特别的是那双异色的眼瞳,左蓝右黄,与刚才的猫咪一模一样!

      蕙惊呆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

      赤飒向前一步,目光落在蕙依旧摊开的右手掌心,那个与她相连的印记上。然后,她对着蕙,缓缓地、清晰地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容、却足够让她看清的表情——在那排整齐的牙齿的上方,左边的虎牙,赫然缺了一个小小的角,那缺失的形状,与她掌心的印记,完美契合。

      蕙所有的疑惑、所有无端的牵挂,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那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真实存在的、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另一个灵魂。

      巨大的安心感如同温潮般涌上,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无法言说的委屈,仿佛被遗忘了千百年。蕙的视线瞬间模糊,她向前一步,几乎是跌撞着,伸出双臂,却不是扑上去,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环住了赤飒的腰,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窝。

      这个拥抱,跨越时空的依赖与确认。她的声音闷在赤飒的衣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你来了……”她哽咽着,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梦,“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赤飒的身躯在被她环住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并非排斥,而是某种被如此直白而脆弱的依赖击中。她能感受到怀中身躯轻微的颤抖,能感受到肩头衣料被温热的湿意一点点浸透。

      她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疏离的异瞳,在这一刻柔软得不可思议。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一只手轻轻落在蕙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一下一下,带着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温柔;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最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覆上了蕙的后脑,将她更深地、更紧密地按向自己的怀抱。

      “嗯。”她低沉的声音响在蕙的发顶,带着跨越时间的沙哑与笃定,“我在。”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最坚固的磐石,瞬间镇住了蕙所有漂泊无依的心绪。她在赤飒怀中深深吸了口气,那清冽的气息奇异地抚平了她的颤抖。委屈、孤独、对抗世道的疲惫,以及那份难以向旁人言说的、对自己人生的不甘,此刻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出口。

      她依旧埋在赤飒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决:

      “……我不要嫁人。”她收紧手臂,仿佛抓紧唯一的浮木,“我不要像他们说的那样,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关在后院里,一辈子就这样……我不要。”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赤飒近在咫尺的脸,眼中是灼热的恳求与孤注一掷的依赖:

      “你带我走,好不好?去哪里都行。我不想被困在这里,不想变成别人的附属。你找了我这么久,不是为了看到我被这样‘安排’掉,对不对?”

      赤飒凝视着她盈满泪光却不屈的眼睛,片刻沉默后,她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蕙眼角的泪。没有审视,没有规训,只有全然的“看见”。

      “好。”赤飒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她的声音冷静而沉稳,仿佛早已料到此节,甚至……已备好了那离经叛道的方案。

      “有个法子。”赤飒忽然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我扮作男子,娶你。”

      蕙愕然抬头。

      “不是真娶,”赤飒的异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是给这世间看的一场戏。你父母得了‘姻缘’安心,外人见了‘夫妇’名分便不再非议。关起门来,你是你,我是我。你可以继续读书,游历,做你想做之事。我……”她顿了顿,“我本就是为了守着你而来。这样,便能名正言顺地,一直守下去。”

      蕙怔住了。这法子大胆、荒谬,却像一柄利剑,劈开了她眼前所有的困局。它以一种离经叛道的方式维护了她的梦想。不必牺牲父母安心,不必委身陌生男子,她竟能在世俗框架的缝隙里,为自己争得一片自由的天地,同时……留住这团终于等到的火。

      夕阳最后一道余晖掠过赤飒英气的侧脸,落入她澄澈的异瞳中。蕙望着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那是释然,是决断,是终于找到同道之人的狂喜。

      她伸出手,不是柔软的依附,而是如同战友交托般,紧紧握住了赤飒的手。

      “好。”她说,“那我们就演一场戏,给这世道看。”

      而戏台下,我们要过的,是自己真正的人生。

      提亲那日,是个阴天。

      媒人领着“程公子”上门时,蕙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是她娘非要她做的“嫁前礼”。针尖刺进布里,她听见前厅传来陌生的、清冽平静的男声:

      “晚生程飒,见过伯父、伯母。”

      蕙的手指顿了顿。她没抬头,却能想象出那幅画面:赤飒定是扮作了素净书生模样,青衫束发,眉眼低垂,将一身妖异尽数敛进这副皮囊里。只是不知那双异色瞳孔,又用什么法子遮了去。

      母亲悄悄回后院来,眼里有压不住的喜色与忧虑:“蕙儿,那程公子……模样是极好的,谈吐也得体,说是游学至此,家中父母早亡,愿在此地落户。只是……”她犹豫着,“总觉着,太冷清了些,不像个活泛的年轻人。”

      蕙放下绣绷,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娘,人好,便够了。”

      前厅里,父亲正捋着胡子问话。赤飒——不,程飒——答得滴水不漏:祖籍何处,读过何书,将来作何打算。声音平稳得像在读账簿,偏偏又挑不出错。

      轮到蕙去见礼时,她垂着眼走到厅中,福了一福。

      “蕙姑娘。”那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比平时低沉些,却仍是熟悉的质地。

      她抬眼,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瞳孔——果然是伪装过的。但那双眼睛看向她时,眼尾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像是在说:看,我演得不错。

      婚事定得很快。

      程公子孤身一人,聘礼却备得周全:一对品相极好的玉如意,几匹上等绸缎,还有一匣子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古籍。媒人传话说,程公子说了,蕙姑娘爱读书,这些书权当添妆。

      蕙抚过那些书脊,指尖在某一本上停住——那是前朝失传的《水经注疏》,她只在父亲念叨时听说过。她抬眼看向窗外的庭院,赤飒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侧对着她,负手而立,一副寻常书生等主人送客的姿态。

      可蕙知道,她在等她。

      “书……是你找的?” 夜里,蕙悄悄推开厢房的门,赤飒已在里面。

      “路过一个藏书楼,顺的。” 赤飒背对着她,正拆解束发的带子。长发披散下来时,那身生硬的书生气陡然软去三分。

      蕙走近,看着她镜中的眼睛:“瞳孔的颜色……”

      “小法术,障眼而已。” 赤飒转过头来,深褐色褪去,左蓝右黄的异瞳在烛光下幽幽一闪,又变回寻常颜色,“平日会记得遮好。”

      成婚前夜,母亲拉着蕙的手掉眼泪:“蕙儿,那程公子……娘总觉得,看不透他。你嫁过去,若是受委屈……”

      蕙摇头,很轻却很坚定:“娘,他不会委屈我的。”

      她没说谎,只是省去了后半句——因为我们根本不是真夫妻。

      婚礼很简单。

      一顶青绸小轿将蕙抬进程家新置的小院。没有高堂可拜,便对着天地牌位行了礼。赤飒一身大红喜袍,牵过红绸另一端时,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蕙的手腕。

      是湿热的。

      蕙忽然想笑——原来妖怪扮起新郎来,手也会出汗。

      喜宴只请了几位近邻,都是看着蕙长大的婶婆。她们打量着始终神色淡淡的“程公子”,私下嘀咕:“瞧着是体面人,就是太冷了些……新娘子往后怕是要闷着。”

      蕙坐在新房内,听着外间的议论,自己掀了盖头。

      红烛高烧,满室都是陌生的、喜庆的红色。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出戏——而她与赤飒,是这戏台上最清醒的伶人。

      门被推开。

      赤飒走进来,已褪了喜袍外衫,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她走到蕙身后,镜中便映出两道身影:一个红衣盛装,一个白衣清冷。

      “紧张?” 赤飒问。

      “有点。” 蕙老实承认,“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照事先说好的,婚后第三日回门,蕙会向父母坦白——当然,是部分坦白。说程公子有隐疾,不能圆房,但待她极好,许她继续读书治学。而这“程公子”,本就是赤飒为这数年光阴捏造的身份,待蕙父母百年,或蕙想离开时,自会“病故”或“远游”。

      可计划归计划,真到了这满室红烛、合卺酒摆在案上的时刻,某种微妙的不安还是漫了上来。

      赤飒没答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背对着蕙,声音混在风里:

      “你若怕,今夜我睡地上。”

      “不用。” 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并肩看向窗外月色,“我们说好的——在外是夫妻,在内是同盟。既然是同盟,就没有让盟友睡地上的道理。”

      她顿了顿,转头看赤飒的侧脸:“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们这样,算不算骗了所有人?”

      赤飒也转过头来。那双伪装过的深褐色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骗的是那些想用‘婚事’捆住你的人,欺瞒的是那些枷锁。”

      “对你我,对真心待你之人,并无分别。我只是换个模样,陪你走这一程。给你父母一个心安,给你自己一个清静——这不算骗,是兵不厌诈。”

      蕙怔了怔,忽然笑出来。

      是啊,兵不厌诈。

      第二日清晨,蕙醒来时,身侧是空的。

      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小院静谧,晨雾未散。赤飒——或者说,程公子——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模样的东西,手里却拿着她昨日绣了一半的帕子,正在端详。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很自然地将帕子放下:“醒了?灶上温着粥。”

      蕙走过去,看着她手里的账册:“这是什么?”

      “你的嫁妆单子,还有这院子地契。” 赤飒推过来,“都归在你名下。过几日去官府过户。”

      蕙愣了:“可这院子……不是你置办的吗?”

      “用你上一世留给我的某件东西换的。” 赤飒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也是你的东西。放你名下,日后你想留想卖,都方便。”

      蕙低头看那些文书。字迹工整,条款清晰,所有权利都归她——程飒的名字,只作为“配偶”出现在不起眼的角落。

      她忽然明白赤飒在做什么:她在用这个虚假的婚姻,为她搭建一个绝对真实的、受律法保护的堡垒。

      “谢谢。”蕙轻声说。

      “不必。” 赤飒已经起身往厢房走,“既是同盟,这是基本。”

      三日回门,蕙按计划说了那套说辞。

      母亲先是惊,继而落泪,父亲沉默良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程公子……当真如此大度?”

      赤飒——程飒——坐在下首,闻言起身,对着二老深深一揖:

      “小婿别无所长,唯有些许薄产,愿供蕙娘衣食无忧。她志在学问,小婿不敢以闺阁之礼相拘。此生得伴如此良师,已是幸事。”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够低。父母对视一眼,终究是心疼女儿,又见“女婿”确实诚恳,那点疑虑也渐渐散了。

      回程的马车上,蕙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软软靠在车厢壁上。

      “演得很累?” 赤飒坐在对面,已经恢复了平日冷淡的神色。

      “比皇帝批一天奏折还累。” 蕙闭着眼笑,“不过……值得。”

      从此,镇西程家小院,便成了个有趣的地方。

      在邻居们眼里,程相公是个寡言但体面的书生,不大与人往来,每日就在家读书;程娘子则深居简出,但偶尔出门,不是去书肆,就是去拜访镇上的老医师——据说在帮着整理医案。

      有人好奇:“程娘子怎么成日往外跑?程相公也不管管?”

      便有知情的婶子传话:“人家相公开明!许娘子做学问的!”

      “做学问?女子做什么学问?”

      “哎,这你就不懂了,程娘子在编书呢!医书!”

      外人讶异于这“夫婿”的纵容,唯有蕙知道,哪有什么纵容——那是并肩,是契约,是超越世俗情爱、更为深邃牢固的羁绊。

      流言纷纷,小院的门却总是关着。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东厢房被改成了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蕙的那些医书、笔记摊了满桌。赤飒通常待在西厢——她不需要睡觉,便在那里打坐调息,或是翻阅些不知从哪弄来的古籍。

      两人作息迥异,却默契地互不打扰。

      蕙常常在书房待到深夜,推门出来时,总能看到西厢窗上映着一点暖黄的灯光。有时她煮了夜宵,会敲敲门放在外间桌上;次日清晨,碗筷会被洗净放回灶台。

      她们很少交谈,却有种奇妙的默契。

      比如蕙需要某本偏门的药典,几天后,那本书就会出现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比如赤飒某次打坐时气息微乱,蕙便会默默在院中点上安神的药香。
      比如有次地痞想来收“保护费”,赤飒只是打开门,冷冷看了那人一眼——第二日,那地痞就搬离了镇子。

      她们不像夫妻,不像主仆,倒像两个恰好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沉默的匠人。
      一个打磨学问,一个修炼妖力。
      互不干涉,却又在需要时,精准地递上对方要的工具。

      只有一次,蕙病了。

      是深秋,她连日整理医案着了凉,夜里发起了高热。昏沉中,她感觉有人进来,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接着有温热的药汁被小心喂进来。

      她勉强睁眼,看见赤飒坐在床边,还是白日那副书生打扮,眉头却微微蹙着——那是她极少见的表情。

      “……麻烦你了。” 蕙含糊地说。

      “闭嘴,喝药。” 赤飒的声音比平时冷硬。

      那一夜,赤飒没回西厢。她就坐在蕙床边的椅子上,闭目调息,每隔一个时辰便探一次蕙的额温。蕙在半梦半醒间,总能看见那个安静的侧影,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病好后,蕙在书房桌上发现了一枚暖玉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热,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赤飒凌厉的字迹:

      “戴着,冬日免病。”

      蕙拿起玉佩,想起民间传说中,有些妖类会将自己的部分修为封入玉石,护人安康。她握紧玉佩,那暖意顺着手心蔓延上来,一直暖到心口。

      又一年元宵,镇上有灯会。

      蕙本不想去,母亲却托人带话:“成了亲的人,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莫总闷在家里。”

      于是那夜,她与赤飒并肩走在人流中。赤飒仍是一身青衫,沉默地走在外侧,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

      河岸边有少女在放莲花灯,点点暖光顺水流去。蕙驻足看了片刻,忽然轻声说:

      “以前总觉得,嫁了人,这辈子就算圈定了。”

      “现在呢?” 赤飒问。

      蕙转头看她。灯火映在赤飒脸上,让那张总是过分冷淡的面容,也染上了几分人间暖色。

      “现在觉得,” 蕙微笑起来,“圈定我的不是‘婚事’,是我自己选的路。”

      “而你很擅长为我开路。”

      赤飒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冰层下的水流。

      然后她转开视线,望向河面渐远的灯火:

      “路是你自己走的。”

      “我只是……提前扫了扫落叶。”

      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

      但蕙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淡去的齿痕胎记,也有这枚暖玉残留的温度。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了赤飒的衣袖。

      不是牵,不是挽,只是用指尖,很轻地勾住那一角布料。

      像孩童勾住大人的衣角,确认对方还在身边。

      赤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抽开。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衣袖相连,慢慢走回那条灯火渐稀的小巷。

      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两道身影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像极了她们的关系——看似并肩,实则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看似疏离,衣袖间却有一线无声的连结。

      共用着一个虚假的屋檐,却各自筑起了真实的城池。

      而城池之间,有桥。

      名唤“懂得”。

      她们以一场惊世骇俗的“合谋”,在礼教铁壁上凿出了一道只容彼此通过的缝隙。蕙依然是她,却不再是困于后院的蕙;赤飒依然是来寻她的赤飒,却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为她撑起了一片自由的天空。

      这一世,她们不再是“主人”与“妖怪”,甚至不是简单的“伴侣”。

      她们是共犯,是同谋,是于无声处,温柔而坚定地,掀起一场属于她们自己的、静默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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