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大梦离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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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小姐，请留步。”
李寂看见压着帽檐走进黑夜中的女人，快步上前喊住她。
女人回过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却没有说话。
“我叫李寂，之前我联系过你的。”
“如果是为了莉亚的事，恕我无可奉告。”她的脸色骤变，立刻就要转身离开。
“兰小姐，在十五天前，我的表妹安默，给你寄了一封信。”
李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的脚步才顿住，然后回头望向李寂。
仅仅在这封信寄出去的四天后，安默就自杀了。
至于彭明晓，去车站接兰莉、送兰莉去医院以及寄信，这几件事她都参与了，而她也被安默的死给吓死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彭明晓死前给她父母寄了遗书，Rose小姐死前也留了遗言，安默死前也给我留了书信。兰莉也给你们留了遗书吧？”
她沉默许久，眉头就像能夹死一只苍蝇，才开口：“你在说什么？我妹妹，我妹妹的死是意外。”
“如果莉亚的死真的是意外，为什么你今晚会来这里？”
今晚会来赴约的人，都怀着怨恨和不甘。
兰莉的姐姐兰青枝，如果她真的相信兰莉死于意外，今晚就不会来到落日悬崖。
“九月十号上午十点，安默和彭明晓在屿尾岛寄出一个邮件，收件地址就是你家里，签收人是你的名字，兰青枝女士。”
“但是在这个包裹寄出去的半个月内，两个寄件人就相继死亡了。”
“如果不是我们将这份邮件的网络信息截掉，你也不安全吧？”
山岩的风很大，宁希站在李寂身后时，都能看到兰青枝在发抖。
“莉亚走后，我的确收到过一封信。”她轻声开口，“莉亚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会有人帮她将这封信寄给我。我将这封信藏在谁也不会想到的地方。如果未来有一天，这个案子能够有重启的那天，就将东西交给警察，或许能给莉亚讨一个公道。”
她今晚应邀来到这里，只是想要看看有没有机会的。
但是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自从在兰莉死后收到那封信，兰青枝同样也陷入坐立难安的境况。
尤其是在安默和彭明晓相继自杀后，冥冥之中就好像受到了诅咒，所有接触过这些东西的人都不得好死。
兰莉的死是因为她去见了吴露丝最后一面。
吴露丝的死是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见过林叶的人。
而林叶，她是徐清的女朋友。
新海联报国际刊前主编林叶，新海联报摄影师徐清。
在和平的年代，局部战争依然无处不在。
林叶的父亲是战地记者，她的母亲是驻扎在图卢木瓦援和医院的带队医生，他们都死于二十二年前的战争。
去年深秋，林叶的男友徐清带着摄像机踏入图卢木瓦附近的原始森林，但在他第二次再去到原始森林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回来了；那种地方很容易会遇到各种野兽动物，所以外派去非洲的摄影师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工作，大概失踪的徐清早已经葬身兽腹了。
追杀，灭口，商战，阴谋。
想要除掉他们的又何止一伙人。
有人想要让拥有照片的人永远闭嘴。
有人想要除掉头号商业竞争对手Rose Castle论坛。
有人为了豪门继承愿意买凶杀人。
不管使了多少手段，但总归是那个徐清拍摄的东西在经过林叶、吴露丝和兰莉的多人接龙后，也随着兰莉的车祸而消失不见了。
在城阳的那个夜晚，李寂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宁希。
“成年人的世界是很残酷的。”那时候李寂叹气说道。
酒店外面电闪雷鸣，宁希却只是沉默地摇摇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李寂。
那支笔在他们的指缝缓慢地颤抖着晃动起来。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
李寂信奉科学，但宁希只相信万物有灵。
在《林海尽头》的故事中，小说的开端就是被困在暴雨天的一个夜晚，玩笔仙的女孩召唤出了被沉尸湖底的冤魂，于是推翻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而她，也像故事中的黎静燃一样，期待着笔仙能召唤回亡魂。
宁希一直都知道，安默给李寂留了一封遗书。
那天晚上请完笔仙后，是他们亲手将遗书蜡封起来的。
流星雨降落的那天晚上，宁希在梦中像走马灯一样。
她听见笔触划过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叶坐在天台上，夜风簌簌吹着，而最终她终于下定决心，从天台跃落下来。
被困在火场中的人在哭喊着救命，但是浓重的毒烟已经弥漫开，最终她们被困死在火海中，吸入毒烟的人很快就陷入昏迷。
她看见仅仅是用手捂住口鼻的梁园冲过火海，无数火星落在她的身上，燎伤了她的身体，但她也都顾不得了，她唯一的信念就是找到被困在火海中的妹妹。
直到她看见倒在地上的梁因，梁园扑上去想要将妹妹救出来。
但是梁因的下半身被落下来的巨大房梁砸到，她在奄奄一息的时候恳求她姐姐将晕倒在旁边的吴露丝救出去；也许那时候梁因已经明白这个杀局的真相，而吴露丝是证人。
梁园只能心如刀绞地抛弃救不出的妹妹，凭着最后的意志将晕倒的吴露丝救出去。
但最后吴露丝也没能存活下来。
吴露丝只是在临死前将一句遗言留给去探望她的兰莉，但却成为害死兰莉的刀。
在得知吴露丝的死讯后，兰莉去取了寄存的东西，然后在公共电话亭拨通电话约了一个人见面。
但是在她赶赴见面的路上，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被撞死，她在临死前最后看见的是站在红绿灯对面正在等待她的那个穿着白色蕾丝裙的女孩，那个女孩满脸震惊地看着她被撞死，然后和路边所有的人一样尖叫着跑掉了。
那个女孩是8·25遇难者之一安见的妹妹，白安琪。
也是本该要和兰莉见面的人。
她在临死前还紧紧攥着手中的东西，然后陷入永远的沉睡。
紧接着她见到了安默。
在那个雨夜，她撑着烟雨伞，穿着白裙子，纯真得像一个美好的天使。
她就像是要去赴一场幸福的约会，她将会和她所爱的人相见，然后携手走进圣洁的婚姻的殿堂。
她优雅地踏上走到长宜桥的每一步阶梯，然后望着朝她走来的男生。
这是宁希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弟弟。
沉默，内敛，就像柔弱的绵羊。
“你来啦！”她望着江鸿，露出苍白破碎的笑容。
“莉莲。”江鸿走过来握住安默冰凉的手，“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如果有来世，我多么希望我们能过上平淡安稳的生活。
这是他们在死前许下的愿望。
安默生病并已经出现严重脑雾的症状，无法再继续进行绘画。
而江鸿同样也觉得生活没有希望了。
于是他们选择一起死去。
听到零点的钟声响起时，这对可怜人决然地跳进冰冷的江中。
安默在遗书中说，她的一生都是痛苦的。
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是她的原罪，而她的父母在育龄的末班车赶上开放二胎的早班车便成为加重她的痛苦的砝码，她甚至能够窥见她的未来就是被敲骨吸髓直到被吃干抹净的一生。
但是她生病了，她变成了一个失去了创作能力的画师，于是她的父母将她的积蓄全部夺走，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将她赶出来。
而兰莉的死，是她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她无数次站在兰莉曾经站着等待红绿灯的那个路口，她在等待一辆车，等待着或许会像兰莉一样死去。
像她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去爱的，于是她和江鸿就只能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只有死亡能赐予他们永恒的宁静。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注释1）
安默在遗书的末尾抄录了《赤壁赋》的这段话。
安默选择死亡，她到底是想开了？还是最终都没能想开？
宁希也不得而知。
她站在宁江边，看见无数纸船载着小小的蜡烛在江面上漂浮着，就像托着无数亡灵渡过苦海前往彼岸。
她抬起头，便看见彭明晓坐在长宜桥上的围栏，跳落下来时，水花溅起，又归于平静，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彻底消失在黑夜之中。
眼前光景飞转，最后她走到镜子前。
梁园坐在镜子前，锋利的小刀割开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她蘸着鲜血，涂在自己的嘴唇上，也涂抹在镜子上。
“你是谁？”她望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问。
镜子里的她也嫣然笑着，她便起身，鲜红的长裙也随之摇曳摆动。
午夜子时的钟声响起，她踩着层层堆叠的积木，将脖子伸进绳套中，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积木踢开。
积木像断裂的玉珠一样滚了满地，清脆的声音宣告着那座梦幻般美丽的虚幻之城轰然倒塌。
午夜零点穿红裙上吊，她怀着满腔怨恨，多么希望死后能化身恶鬼。
走马灯的一簇微光熄灭，宁希方才从噩梦中惊醒。
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只看见李寂站在窗前，望着这如同死神来了一样的世界，然后蘸着水在窗上写着字。
宁希走到他身后，看见李寂写的正是安默留在网上的那句诗。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注释2）
“宁希，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李寂望着玻璃窗，问她道。
这是昨天宁希曾经问过李寂的问题。
而宁希的答案，也是昨天李寂的答案。
“我相信万物有灵。”
她相信那些枉死之人，他们的灵魂也终将会归来。
“也许……这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李寂叹了一口气，“刚才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七月七日长生殿，他原本以为这指的是时间和地点。
长宜桥，被称为人间鹊桥。
而安默和江鸿投江自杀的那天，正是吴露丝离世的二七忌日。
但在梦中，这个世界却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变成了彭明晓的遗书中所说的如同大逃杀的死神来临的世界。
受到诅咒的人扭曲了时间，死者许下同归于尽的愿望，祈求愿望实现。
江鸿和安默相约于九月十三日晚在长宜桥相见，于是这天被诅咒指定为七月七日。
七天后，时间轮转到七月十四日。
当晚，七月半，鬼门开。
那晚宁希谎称看见不存在的溺亡者。
于是他们所有人都将自己的全部付诸于赌局之上了。
就像今晚叶某某说的，他们宁愿世界末日，也不愿意接受输掉一切的结局。
李寂便只是轻轻拥抱过她微微发抖的身体：“宁希，别怕。”
他很想说，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会一起去面对。
但是他最终还是说不出来。
是他将宁希拉进这趟浑水，可现在的一切都已经朝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了。
因为他们的无能，导致对方如入无人之境地销毁掉玫瑰网的数据源，还纵火行凶害死了无辜的人。
他深刻地意识到，他迟早也会害死宁希的。
如果命运可以选择，他多想回到十年前，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回到2006年7月5日，那是菁英杯总决赛城市代表队集队的日子，也是他们所有人初相见的日子。
林城代表队和衡城代表队的学生乘坐同一班飞机飞到荣城，他在飞机上坐下，看见隔壁座位的女生穿着林城代表队的队服，于是他自我介绍说道：“我叫李寂，我是衡城实验中学初二年级的。”
旁边的女生一愣，便说：“我叫宁希，我是林城一中初二年级的学生。”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大梦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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