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176、生死存亡之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让我们把时间线退回到数月之前，镜头拉回东州大赢，东都城。
　　送走了北狄使团以及公主婚驾，连九千岁也带着西州公主、如今的准王妃离开了东都，前去合兴镇平乱，东都城中好像一夕之间安静了下来。
　　当然，这安静也只是表面上的，正有几路人马欲将这平静的海面掀起惊涛骇浪。
　　——东都大营发现，有不明来历的大军正在靠近东都城，驻扎于百里之外，东都大营及时向东都发出了预警，并派出斥候前去打探。
　　——镇国公曹靖沉寂已久，却没闲着。
　　他曾手握兵权，只是随着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日渐升高，手中的兵权也慢慢被慕临渊收回，可他在军中的威望依旧还在。
　　曾经同曹靖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如今都分散在各个屯兵重郡的驻军中，这些时日，曹靖一直忙着联系昔日同袍，并化整为零，潜入东都。
　　——北境七郡的驻军发生哗变，李成信竟没压制得住，驻军分为了两个派系，一派是近些年派去北境，略有军功的将士们，而另一派则是曾经陪着定远侯世子驻守北境多年的将士们，如今，唯怀宁公主马首是瞻。
　　怀宁下令拦截了驻军哗变的消息，东都城中未得到示警，且这一派的北境驻军，有小股人马从北境秘密潜回了东都。
　　若有神明端坐云头，俯瞰红尘，可清晰地看出，正有三路人马如利刃般射向东州大赢的这座心腹之城，政治与经济的中心。
　　而尚未察觉到危险来临的慕临渊，竟然又病了。
　　不比之前那回只是感觉精神不济，力乏不兴，伴有嗜睡而已，此番病来如山倒，慕临渊自己都觉得好似内里被掏空了一般。
　　之前还觉得自己正值壮年，尚有使不完的力气，可一夕之间，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身子以极快的速度消瘦下来，脸色灰败，咳嗽时甚至会咳出血来。
　　整个御医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院判带着四位德高望重的御医日夜守在乾明殿中，看着那针尖泛起绿意的银针，院判的手都抖了，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看向龙榻之上的慕临渊，额头直冒冷汗。
　　慕临渊懒懒地撑着眼皮子，哑声道：“说吧，朕怎么了？”
　　“陛下，陛下啊……”院判叩首在地，浑身发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慕临渊沉叹一口气，“无妨，无论什么结果，朕都受得住。”
　　院判战战兢兢，又看了眼手中的银针，哽咽道：“陛下，您……您、您中毒了啊！且这毒时日不短，已入肺腑，微臣、微臣无能为力啊！”
　　闻言，慕临渊没有大发雷霆，甚至脸色都未变一分，只是极为平静地缓缓阖上眼眸，好似心中早有此猜疑。
　　沉默良久，慕临渊哑声道：“好，朕知晓了，你退下吧，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院判忙应下，几乎是爬着出了乾明殿。
　　付寿春早已白了一张老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龙榻之上的慕临渊。
　　寻常龙体微恙，就算是头疼脑热、打个喷嚏，那都是平地雷一般的大事，如今，陛下竟是中毒了！？
　　听院判那意思，这毒还不是一日两日了？
　　付寿春急速在心中过滤着慕临渊的日常起居习惯，从御膳房到茶水司，能想的统统想了一圈，竟是想不出何人有这么大的本事，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下到慕临渊的身上去！
　　这位伺候了帝王半生的老内监，不禁悲从中来，浑身发颤，抖着嗓子唤了声：“陛下……”
　　“寿春。”慕临渊阖着眼眸，甚是有些疲惫地吩咐道：“传信给老九，东都要出事，让他率兵回京，勤王护驾……”
　　话音未落，慕临渊便沉沉地睡着了，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说是晕了过去。
　　付寿春红着眼眶，一刻也不敢耽搁，忙着内阁拟定敕令，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郡。
　　陛下病倒了，朝中政务自然落到了太子慕璟的身上，而这回，慕璟没有让内阁失望，担负起了一朝储君该担负的责任，日日与内阁议事，前朝后宫，事无巨细，确保在陛下养病期间，大赢王朝依旧能顺利平稳地运作。
　　局势急转直下，只需一夜之间。
　　隆昌二十七年，夏末，大皇子慕川以“拨乱反正，匡扶正统”的名义，正式起兵谋反。
　　同一时间，“当今圣上得位不正，弑父杀兄，残害手足，窃权矫诏，德不配位”的流言，在东都城中四起，几乎到了家喻户晓，街知巷闻的地步。
　　整座东都城风雨飘摇，就连寻常百姓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心中惶恐不安，河神庙的香火比之往昔更旺了些。
　　当人们无力改变现实，无力挣脱苦难，往往会寄希望于那漫天神佛。
　　面对城中流言，朝中众臣竟前所未有的团结，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怒斥散播流言之人居心叵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人人得而诛之。
　　细想想，不是朝臣们多么的忠于慕临渊，无论新贵还是旧世族，他们忠于的自始至终只有利益。
　　一旦慕川推翻了慕临渊，登基称帝，改朝换代，必定血洗朝堂，如今已稳定维持了二十七年的利益架构会被彻底打破，任谁都不愿接受这种动荡和改变，是以，朝臣们首先就不会顺了慕川的意。
　　慕璟也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第一时间封闭了皇城。
　　东都城分为外城、内城和皇城，内城与皇城间有一条护城河，传言河中有两只千年神龟，保大赢龙脉绵延万世，千秋万代。
　　所以，这条护城河不仅仅是一条护卫皇城的重要防线，更是人心信仰的底线。
　　皇城封闭，内城和外城却乱了套，东都城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
　　远在千里之遥的虎牢，因着北狄使团和公主婚驾的到来，热闹了一阵子，也紧张了一阵子，却在这一日彻底沸腾了！
　　最为平凡的一个秋日傍晚，酉时中，该是万家点亮灯火，户户冉起炊烟的时候，虎牢城中突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天际，地动山摇。
　　不少人家正围着灶台烧饭，被这声爆炸惊得或摔了碗盘、或扔了炒勺，还在街上玩闹的孩童们，当即被吓得失声大哭，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惊魂未定，循着那爆炸声想看看发生了何事。
　　一声爆炸还未歇，接连又响起两三声，紧接着，滚滚硝烟自虎牢城的四面八方直冲云霄。
　　百姓们以为起了战事，受惊不已，仓皇奔逃，街上乱成一片。
　　南星于官驿后院中也听到了那接二连三的爆炸，起先只是微微愣怔，遂猛地起身，奔出门外。
　　这几日，日子平静无波，一如往昔，好似什么都不会发生，可南星的心里始终记得有人给她传来的那个口信——早离疆界！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契机，今夜的爆炸给南星一股莫名的直觉——契机到了！
　　果然，待南星刚刚出了房门，便见官驿中不少小厮仆妇都疾步冲着后厨的方向奔跑，抬眸望去，可见后厨的上空涌出滚滚浓烟。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啊！”
　　“去打水来！快些快些！”
　　整个官驿乱作一团，眼下无人顾得上一个被掳劫来的公主。
　　南星眼眸晶亮，其间闪烁着冷肃锐利的光，转头一看，便见谢银楼已收拾妥当，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正站在房门口看着她。
　　南星会心一笑，果然，谢银楼也感觉到了。
　　她冲谢银楼使了个眼色，两人避开众人，快步往官驿后门而去。
　　七拐八绕，临近后门处，南星一眼便瞧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天色已暗沉了下来，那道小小的身影躲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当看到南星时，眼眸瞬间一亮，冲她使劲招手。
　　南星快步上前，微蹙眉心道：“思妙？你怎么在这里？”
　　思妙拉住南星的衣袖，将她往后门的方向拽，“快走快走！那个北狄王出去了，你快走！”
　　南星福至心灵，惊讶道：“后厨的火是你放的？”
　　思妙略有些傲娇地扬起小下巴，道：“本公主虽不会生火，但放火还是会哒！”
　　说着，她费力拉开后门上的门闩，冲外面左右看看，遂对南星道：“方才外面好大的响动，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街上已经乱了套，我想着内外都乱了你才好逃跑，所以顺手往后厨放了把火，怎么样？我机灵吧？”
　　“……”
　　“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你也知道的，我向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能送你离开官驿已是不易，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南星看着这个往日里娇蛮任性的小姑娘，一时心酸不已，甚至有一瞬感性的冲动，想要带她一起走！
　　如若思妙开口求她，这一刻，南星怕是当真会心软应下。
　　可是，看着思妙甜美的笑意，丝毫没有要同南星一道逃走的意思，南星哑声问道：“为何这样做？”
　　思妙看着南星，笑意甜甜，柔声道：“纱织，虽然我一向没什么脑子，怀宁姐姐也总说我少根筋，但我会看、会感受。自打你来了虎牢，就从未真心愉悦过，我想……你也是思念九哥的，对吗？我之前说那些话气你，不是有意的，我知晓你同那北狄王没关系，定然是被他霸道掳来的。”
　　“……”
　　“这些日子，同你相处，你与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我会收敛脾气，不再任性，担负起大赢公主的责任，你不必担心。”
　　“……”
　　“若非要问我为何这样做……”思妙垂下眼眸，苦笑道：“我虽不知九哥在你心里有多重，可我却知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我不愿看到有情人分隔两地，若有一日你们能终成眷属，即便我远在北狄，也会替你们开心的！”
　　内心一阵震荡，南星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她好似还是如以往般单纯，满心皆是少女怀春，又好似一夕之间便长大了、懂事了，却是在即将离别的时刻。
　　思妙轻轻推了推南星的胳膊，低声道：“快走吧！等后厨火势控制住了，他们立马就会发现你不见了，到时候必然会去追，你、你能跑多远便跑多远，千万不要被抓到了啊！”
　　南星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伸手抱住了思妙，在她耳畔哑声道：“思妙，保重！”
　　思妙的鼻子一阵泛酸，回手抱了抱南星，佯装坚强地调侃道：“等你见到了九哥，帮我同他问好，不许说我曾骂过你的话哦！”
　　南星笑了笑，眼眶却灼热得生疼，拼命压下泪意，带着谢银楼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官驿后门。
　　思妙立于后门处，手扶着门框，遥望许久。
　　看着南星跑远的背影，渐渐消失于人潮中，水滴入海，鸟归山林，就好似看到了自由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