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梦》湉荔

30、金鱼

　　从绵城到程锦所在的南江飞程大概是十几个小时，因为没有直达航班，叶伽只能在途中中转，对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叶伽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但即将要见到妈妈的激动大于前者。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叶伽走出机场，看到站在路对面提前到的程锦，心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无论什么时候，在陌生城市看到熟悉的亲人终归叫人心安。

　　程锦是开车过来的，叶伽对车的品牌不算熟悉，但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只感叹这车好酷，而程锦就站在车边，眼神有些迷茫地往人群里寻着那道记忆中熟悉的瘦小身影，直到叶伽走到跟前，程锦都还没反应过来，依旧模模糊糊地在找人。

　　“妈。”

　　叶伽声音不大不小。

　　程锦这才收回往远处投去的视线，落到就站在自己面前的叶伽身上，她先是反应了一会儿，好像有点不认识似的。她来南江的第一年，叶伽个头还不算高，脸上稚气未退，可如今再看，竟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眉目清秀，是个漂亮的姑娘。

　　“长这么高了。”程锦笑着感慨，“变好看了，妈妈都快认不出来了。”

　　叶伽觉得自己此刻其实应该开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只觉得别扭。好在身后有车在鸣笛催促，这场带着点尴尬的对话这才就此结束。

　　路上，程锦反倒安静许多，可叶伽却感受得到程锦好像对自己有什么话要说，只是不好开口，她坐在副驾驶，能感受到程锦时不时看过来的视线，带着打量和一点试探。可后来叶伽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一直到目的地，程锦都没说任何话。叶伽偶尔也会盯着程锦发呆，妈妈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好像更好看了，更爱笑了。

　　车程不算短，程锦告诉叶伽她现在住在镇上，是家里自己找工人盖的房子，周边环境和空气都不错，有车去哪儿也都方便。叶伽点点头，没想太多。直到亲眼看到程锦口中说的那个房子。

　　说不惊讶是假的，她只在言情小说里看到过这种房子，还是自己在脑袋里幻想出来的，和眼前的豪华气派没什么不同。

　　从车上下来，叶伽去后备箱拿自己的行李，然后跟在程锦身后走进眼前那座有点欧美建筑风格的三层小楼中。

　　一进门，叶伽先是听到一个女人在喊：“太太回来了。”的声音，紧接着那个女人走过来接过叶伽手上的行李箱，眼睛在她身上淡淡打量几眼，然后微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叶伽小姐，我把您的行李箱放在一楼客房。”不等叶伽回应，那个女人已经转身走了。

　　等叶伽转头时，看到程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二楼拐角的位置。

　　叶伽感受到女人并不算友好且有几分轻视的态度，可她眼下没心思理，也没必要去理，她知道自己只是短暂在这里住几天，很快就会离开，即便她此刻身处的房子里可用辉煌两个字去比拟。这里的空间要比她们之前租住的房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可当叶伽抬头看的时候，在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房间时，她知道这里没有独属于她的那一间房，以后也不会有。

　　她在这里是客人，是随停随走的不会长久停留的客人。

　　从叶伽的视线看，可以看到不远处在一楼厅内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专门设了一个很大的游戏区，地毯上摆放着长长的火车道，车道旁边零星散落着几个看起来很精致的小汽车还有玩具小人，墙边是被一大堆童话书装满的书柜。

　　叶伽原本还站在原地发呆，看到那个地方突然想到什么，迈不正要往前走去确认自己的猜想时，突然被折返回来的保姆拦住：“叶伽小姐，这是您的拖鞋。”

　　“谢谢。”

　　鞋换好，叶伽一步一步走过去，一开始，她只是在认真盯着被收拾得和干净的地毯上的车道还有玩具，然后她又看向满满一墙的故事书，最后她看到在书架正中央放着一本厚厚的皮面相册，她伸手把它从书架上拿下来，打开，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

　　叶伽瞳孔猛然睁大，然后......

　　程锦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叶伽已经平静下来，眼睛里翻滚着的震惊此刻也已经风平浪静。

　　“怎么不去房间里休息一会儿？饭还要一会儿才好。”程锦笑着走过来，嘴里还在碎碎念，“你张叔叔今晚会带着他大儿子过来吃饭，你们年纪差不多，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也不用太拘谨。”

　　叶伽没说话，只是抬起头默默的看着她，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睛里好似承载着千言万语。

　　程锦开始没明白，直到她看见摆在叶伽面前的那本相册，才终于明白，女儿突然的默不作声是为什么。

　　“你看到了。”程锦说完坐到沙发上，语气出奇的平静。

　　叶伽其实并不吃惊妈妈的反应，她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看来，您也没打算瞒着我。”

　　程锦点头，漫不经心道：“这件事又没什么好瞒的，我再婚了，和现任丈夫生个孩子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事。”

　　“可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仿佛在身体内一点一点被点燃，烧的她整个人都要炸裂开似的，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我以为您真的就像您说的那样，在这个家里步履薄冰，你说你过得很难，你说你不是故意不联系我，你说等你在这边安顿好就回去接我，你说你心里，还是记挂着我的......”叶伽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撕裂开，难听又哽咽。

　　程锦面无波澜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情绪激动的女儿，缓缓开口。

　　“妈妈当然记挂着你，不然也不会接你过来过年，最开始，我的确在这个家里步履薄冰，低声下气地伺候那个倔老太太，不仅如此，每到周六日，我还要去哄你叔叔和他前妻生的孩子，那段时间妈妈很不好过的！后来，我怀孕了，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就连那个老太太对我都眉开眼笑起来，我知道他们家里最重视男孩儿，所以我日日夜夜的盼，结果真让我盼来了。”程锦说到这儿开心的笑了起来。

　　可这过于兴奋的笑声，在叶伽听来却十分诡异。

　　“伽伽，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赞同你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爸的想法。”

　　眼泪在脸上慢慢干涸，叶伽眼睛看向坐在自己面前那个被她唤做妈妈的女人，一瞬间，只觉得陌生，可她什么也不说了，什么也不想说了，她起身，慢慢把那本相册合上，然后走到书墙的位置，重新将它放了回去。

　　事已至此，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叶伽知道这是妈妈的人生，不是她的，即便她的人生会因为爸爸妈妈的决定而摇摆。

　　话说到这份上，彼此都无言，程锦起身上楼去看顾正在儿童房房睡觉的儿子，独留叶伽在沙发上发呆。

　　晚饭时，冷清的房子慢慢变得热闹起来，叶伽第二次看到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张叔叔，第一次看到那个和她同母异父的弟弟，然后是几副陌生面孔，其中一个和自己年纪相当的男生，时不时会在她低头吃饭时朝她这边看，等叶伽看回去时，那人的视线也丝毫不收敛，明目张胆带着点讨厌。

　　程锦刚才在介绍的时候说他是张麦芃前妻的大儿子。

　　“叶伽，在这里多住几天，陪陪你妈妈，她在家也无聊的很，你们母女一起出去逛逛街，她现在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有什么想要的让你妈妈给你买，叔叔买单！”

　　“谢谢张叔叔。”叶伽微微笑着说完这句话，再低头，只觉得碗里的肉丸子油腻的让人反胃。

　　晚饭过后，张麦芃上楼洗澡，程锦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咿咿呀呀的小家伙在游戏区讲故事玩玩具，叶伽坐在一旁，平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个游离在外的局外人。

　　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舟车劳顿一整天再加上落地后弄明白的那件事情，叶伽整个人都疲惫不已，冲完热水澡之后，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平时起早习惯了，叶伽在六点准时醒过来，她没急着从房间出去而是从书包里找出卷子做题，等外面渐渐有人说话的声音后，才换上衣服出去，却没想到碰上的第一个人会是昨晚饭桌上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孩。叶伽淡淡扫他一眼，转身打算去院里走走，步子才迈出去就被那人挡住。

　　叶伽抬头瞧他，看到他眼眶有些黑，头发也凌乱，像是一夜没睡。

　　“妹妹？”张煜漫不经心地打量她，唇角勾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是这么叫吧？”

　　叶伽虽然不想搭理他，但秉承着在别人屋檐下的礼貌还是和他平平打招呼：“早。”说完越过他径直往外面的院子里走。

　　叶伽没想到张煜会跟过来。

　　“不喊声哥？”

　　叶伽瞥他一眼，语气也不示弱，“没必要吧。”

　　张煜笑了，“长那么瘦，看起来弱不禁风，脾气倒是挺大。”

　　叶伽不说话了，兴许是张煜也觉得自说自话有些无趣，没留在这儿太久，只是离开前，盯着叶伽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眼神带着点说不上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