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金鱼 ...
-
从小区到市中心人民医院的路程大概要三十分钟，坐公交车时间太赶，于是打车去的路上，叶伽握着手机，时不时低头瞧一眼群消息，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信息。
探望病人不能空着手去，所以前一天晚上，三个人打语音电话商量好了都要买什么，但电话挂断后，叶伽其实也有些忐忑，对她来说，梁颂年是很重要的人，虽然平日里因为老人身体的原因，跟赵玉芳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但几次相处下来，叶伽很喜欢这个长辈，她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看向人的目光温柔慈祥，就连关心的话语都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堪。
大概因为亲情缺失，叶伽总是会被这种善意的温柔尤其是上年纪的长辈所触动。
她走到简易衣柜前，蹲下身，把衣服抱到沙发上，然后找到压在最底下的一个厚信封，那里面装着的是她这段时间打工赚的钱，不算很多，但足够她撑很长一段时间，叶伽从信封里面数出五百块钱，重新封好前又从里面拿了两百块，以备不时之需。
叶伽让司机在距离医院一条街道的超市门口停车，她出来的时间比较早，等她给完钱下车，超市也才刚开门，门口站着一群爷爷奶奶，等门一开都快步走了进去，叶伽站在路边，面色平淡，没觉得多新鲜，之前在超市打工的时候，每天早晨超市开门前，她也能见到一群上岁数的老年人站在超市门口，来这么早，无非就是抢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有肉。
超市人还不多，叶伽走到水果区，挑了些新鲜的水果然后请售货员帮忙称完装成果篮，售货员是一个看起来年纪40左右的阿姨，手法娴熟且快，比叶伽预计的时间要快很多。
“好了，姑娘。”
叶伽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果篮，道了声谢，然后又推车去鲜奶区。
叶伽记得梁颂年说过姥姥乳糖不耐受，于是在货架上找了一箱0乳糖的牛奶放进购物车，最后推着购物车去了补品区，看着货架上摆着的琳琅满目的商品，叶伽站在中间有些挑花眼，再看价格，瞳孔都变大了。
从外面走过来的售货员看到站在货架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叶伽朝她几步走过来，开始介绍产品，叶伽认真听她讲完，最后选了一个价格适中，牌子也响亮的营养品。
结完账，叶伽拎着一堆东西往医院的方向走，过马路时，看到林晓和高梓晨正站在医院门口等她，两人手上也都拎着满当当的东西，林晓先看到叶伽，腾出一只手跟她打招呼。
红灯变绿，叶伽快步走过去。
三个人一起进去，高梓晨在前面带路，电梯上人很多，等了一会儿，三个人最终选择爬楼梯，好在楼层不算高。
叶伽和林晓趁高梓晨去护士站问10床在哪个房间的时候靠在墙上休息，东西不多但还是有些分量，叶伽张张合合自己的手掌，慢慢缓解已经有些紫的指尖还有被勒出红印的指腹，林晓站在旁边也一样，没一会儿功夫，高梓晨回来了，对两人说：“走吧。”
推门进去前，叶伽腾出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因为起静电而乱糟糟的头发。
病房里没人，问过来送药的护士后，才知道病人今天上午有检查。
“那咱们在这等一会儿？中午跟颂年一起吃个饭。”高梓晨说完把三人的东西全都放在一起然后一件一件放进柜子里，“他这段时间倒是跟石磊那小子联系挺多。”
林晓好奇地问了一句：“石磊是谁？”
高梓晨说是他们那个出国留学的朋友。
“哦。”
“好久没见了，怪想他的。”
高梓晨继续碎碎念，最后一句话落进叶伽耳朵里，像一片花瓣掉进原本平静的湖面，掀起一阵阵涟漪。
林晓给了几声回应，转头和叶伽闲聊：“这堆东西够你之前在便利店打工的半个月工资了吧。”
叶伽点点头没逃避这话题，“平日里姥姥对我也很好。”
梁颂年的家庭条件不必多说，这样的家庭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况且，梁颂年对她来说很不一样。
林晓倒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我刚看了看，你这买的都是贵的，一看就是上心了的。”
“叶伽，你对梁颂年可真好。”
林晓说完这句话，就被高梓晨叫走去帮忙放东西，叶伽低头轻笑，门口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干脆急促，一下一下要戳进人心里似的。
叶伽的唇角依旧微微向上挑着，门被人从外推开，三人同时往门口看，一抬眼便瞧见一道精致的身影，唐婉君一手挎着奢侈品包包，一手拎着保温袋，她身穿一身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围巾随意却又十分讲究的围在脖颈处，风吹进来时，带过一阵扑鼻香气，让人头脑发晕。
叶伽直愣愣地僵在原地，连招呼都忘了打，她没想过会在这里碰上唐婉君。
高梓晨先从柜子那边走过来同唐婉君打招呼，“阿姨，您来了，我妈前两天还说有时间聚聚呢。”
唐婉君笑了笑，也客气，“等颂年姥姥出院，咱们两家好好热闹热闹。”
高梓晨说：“成，那我今天回去跟我妈说。”
这边叙旧完，唐婉君像是才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叶伽，叶伽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步子朝她那边迈了半步，客客气气地说：“唐阿姨，您好。”
唐婉君礼貌点点头，回应的语气有些生疏，“你好。”说完又和林晓浅浅淡淡地打了招呼。
“辛苦你们跑一趟了，天气这么冷，其实不应该麻烦你们的。”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但又没什么不对，不过是礼貌客气。
叶伽向来对这种言外之意敏感，她听出唐婉君话里的意思，却也没法说什么，只微微低了低头。
林晓也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话是好话，怎么在她嘴里说出来这么别扭呢？
高梓晨是个在哪儿都不怯场的性格，再加上他家本来就和梁家关系好，自然是一句一句的把这气氛活络起来，“阿姨，您这话说的，作为颂年的朋友，我们应该来，而且姥姥平日里也没少请我们吃馄饨，您也知道我这人嘴刁，馄饨就只爱吃姥姥店里的，姥姥一生病，我们几个当然得来看看了。”
唐婉君笑了笑，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往里面走时，经过叶伽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两眼，叶伽察觉到了，抬头与她对视，看出她几分淡漠的眼神，就连自己的身影在她瞳孔中都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我从酒店打包了些饭菜，他们家厨师手艺不错，既然来了，就一块吃吧。”唐婉君说着把手上的袋子放到病床前的桌子上，叶伽视线跟过去，看到她从黑色保温袋里拿出的几道菜和主食，份量刚好只够两个人吃。
高梓晨赶紧说：“阿姨，我们今天和颂年约好了，中午一起在医院附近吃。”
“也好。”
好在这种让人难受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梁颂年和管床护士一起推着赵玉芳进来，恰好是在唐婉君说完那句话没几分钟后。
把人扶上床，护士又和家属嘱咐了几句，关门出去。
赵玉芳精神状态还是很差，但对比前段时间要好一些，叶伽站在病床的床尾这边，静静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难过，她无法想象或者说她亲眼看到后才明白，原来病痛真的会夺走一个人的许多。
叶伽还记得第一次和赵玉芳见面的场景，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脸上的笑也慈祥，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善意，那是叶伽鲜少在自己母亲或者别的什么长辈身上所得到过的，后来几次接触下来，叶伽偶尔会想，如果她也有一个对自己这么好的姥姥就好了，最起码这种难捱的日子，会多些慰藉。
那样，她就不是孤独的。
这么想着，叶伽眼底竟浸出一层水汽，化成两滴泪滑落出眼眶，赵玉芳在这时突然喊叶伽。
“叶伽，好久不见了。”
叶伽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她偏头擦掉挂在眼睛下方的泪水，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后才敢抬头，“姥姥，您身体好些了吗？”
赵玉芳虽然精神看着不大好，但还是说：“好许多了，你们都别为我担心。”说完，赵玉芳又看向叶伽，“要好好吃饭啊，叶伽，有段时间没见，感觉你又瘦了不少，高二了，营养要跟上的。”
叶伽点点头，“听您的。”她说完，鼻头一酸，差一点又哭出来。
人有时最怕突然的嘘寒问暖。
赵玉芳在自己孙子这里对叶伽这姑娘了解不少，虽然他并没有说的太深，但她也隐约猜到，叶伽的身世和处境，所以平日里也嘱咐梁颂年，让他多照顾照顾这个姑娘。
“小姑娘一个人，生活蛮难的。”她那时在梁颂年说完有关叶伽的事情后感叹道。
“行了，妈，医生让您多休息少说话，我给您带了一点营养粥，您中午多吃一点，吃完睡一会儿吧。”
唐婉君的声音，将叶伽一秒拉回到现实，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她低头整理自己好的情绪。
话说到这儿，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姥姥，那我们就先回了，您好好休息，等您出院，我们再去家里看您。”高梓晨说完又拉上梁颂年，“唐阿姨，跟您和姥姥借用一下颂年。”
有高梓晨在这儿，唐婉君不好说什么，点点头，赵玉芳也希望自己孙子多和朋友出去，“去吧，也该让他透透气了，天天在这医院里面跟我待着，都要发霉了。”
“你们出去等我一会儿，我有话跟我妈说，很快。”梁颂年转头对三人说了声。
叶伽跟在高梓晨和林晓旁边又和赵玉芳和唐婉君打了招呼，才转身出门。
出来的那一瞬间，叶伽感觉外面的空气都是新鲜流通的，长长缓了一口气。
大概五分钟左右，梁颂年从病房里出来，门被关上的前两秒，叶伽听到病房内传来的说话声。
“妈，这牌子的营养品前段时间刚上了新闻，我一会儿拿出去直接丢了，这牛奶您也不喝，我拿回去送人了，您现在身体正虚弱可别瞎吃外面带进来的......”
话没听全，可随着那扇门被关上的声音，叶伽的心脏也像是被人生生拽进冰水里浸泡。
像是一根木棒重重敲在人头上，如果此刻周围没有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一直走在叶伽旁边的林晓，感到肩膀一阵颤抖，她抬头，看到站在自己身边浑身隐隐发抖地叶伽，停下脚步，一脸关心地问：“叶伽？你还好吗？怎么突然抖的这么厉害？”
走在前面一点的梁颂年和高梓晨在听到后也折返回来。
叶伽努力克制着自己，愤怒，羞愧还有委屈，这些情绪全部揉杂在一起，她很想冲进病房和唐婉君对峙，想问问她，为什么对自己的敌意会这么大？可却偏偏不能，可她一片真心，到头来却被人那样阴阳怪气，她真的有点不服。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久到叶伽自己也不知道她用了多长时间才缓过来，直到梁颂年和高梓晨都一脸担心地围过来打算去找护士站的护士过来瞧一眼。
叶伽才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神色灰沉，语气轻飘飘地说：“我早晨没吃饭，可能是低血糖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