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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番外二 秦子豫与贺 ...

  •   tips:攻受均有前任,炮友故事

      01.

      秦子豫总是在想,他一定是和付歌爱得太早了,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十七八岁的他,还是无条件相信爱情的年纪,高考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趴在床上,一遍一遍对了一整晚的答案,估了一整晚的分,最后小心翼翼在志愿表上的第一志愿写下同一个大学,又在同一天收到同一个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时,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有一天付歌会离开他。

      在分手之前,付歌是他的灯塔,他的氧气罐,他的温柔乡。

      秦子豫的爸妈总是在吵架,兴许是为了一团毛线,兴许是为了一卷厕纸,两个老师引经据典唇枪舌战侃侃而谈,他总是想捂上耳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他爸妈又不许。

      他们总是希望他能从他们毫无营养价值的争吵中悟出点什么。

      他记得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于是两人的争吵变成了两个人对他的批判,好像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最后他妈被他气急了,红着眼睛,也红着脸,坐在沙发上大吼一声:“我不离婚不都是为了你!等你高考结束我就离婚!马上离!”

      随后他爸一个巴掌就甩到了他脸上。

      那个晚上秦子豫肿着一张脸睡下,他心里想,高考结束再离婚对他的帮助,还不如明天就在他脸前甩下一本离婚证来得有用,但他不敢说。

      后半夜,他的窗户就‘啪嗒啪嗒’,被小石子砸响了。

      他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就能看见付歌站在楼下,他当然知道是付歌,拿小石子砸窗户是他俩从小到大的暗号。

      付歌朝他勾勾手,叫他下来,他就穿上衣服翻出窗户,还好他住的只是二楼。

      付歌说:“你今天晚上去我家睡吧。”

      秦子豫说:“你又听见了?”

      付歌说:“全院儿都听见了。”

      总是这样,他爸他妈每次吵架,都像家属院里的大广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般这种时候,付歌都会叫他去自己家睡。

      付歌是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的,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付歌很少能见到他的父母。

      听爷爷说,他的父母是在南方做生意,当初生下他后就随大部队南下,后来在南方安家,又生了一对双胞胎,日子久了,就把他给忘了。

      但付歌和秦子豫不一样,秦子豫想离开他的家,付歌很向往他的家。

      他俩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付歌晃着腿对他说:“今年暑假我妈说要接我过去过。”

      秦子豫说:“祝你幸福。”

      后来暑假到了,付歌如愿去了爸妈那里,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秦子豫还奇怪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早,他跑去付歌家里,只看到一个落寞的背影坐在书桌前发呆。

      “你怎么了?”

      付歌勉强地笑笑说:“我在那儿被人嫌弃了。”

      南方教育水平高,他的两个双胞胎弟弟嫌他笨,嫌他蠢,而他的爸妈,不管不问,所以付歌就回来了。

      那时候他们高二。

      02.

      秦子豫问过付歌,为什么那天晚上要亲他。

      付歌仔细想了想:“因为我看你的眼睛,感觉你真的很想让我亲你。”

      所以他就亲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是因为那个吻,后面一切好像顺理成章,一起上下学,一起打球,一起挤在书桌前熬夜复习备考,学到脑子都要炸了的时候,又偷偷从窗户翻出来,跑去车子棚推着自己的自行车,顺着漆黑的马路一路骑到江边,然后在带着江水咸湿的风里大声喊‘我爱你’。

      他和付歌见过高中的毕业即分手,见过大学的毕业即分手,他们两个从来没分开过,粘得比502还紧,他以为这世界上没什么可拆散他俩的了,除了出柜。

      但是秦子豫根本不在意,他觉得付歌家里就剩个爷爷,而他,被他爸妈折磨了几十年,不会被这一点折磨吓倒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蠢得可怕。

      他记得他和付歌分手的那天,他俩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在酒店你侬我侬,等付歌收拾好了行李,突然坐在沙发上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当时秦子豫还天真地以为付歌在和他调情,他还乐呵呵地回:“那得看你什么时候求婚啊。”

      结果付歌苦涩地笑着说:“我的意思是......真的结婚,回归正常的生活,不是咱们俩这种关系。”

      秦子豫当时有点发懵,他问付歌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付歌说:“不正常的关系。”

      付歌把他的意思给秦子豫表达的很明白,他说他们俩现在太畸形了,两个男人,说出去让人笑话,根本没有未来。特别是他们在体制内工作,旁人问起来,他应该怎么答呢?有领导要给他介绍相亲,他每次都推三阻四不敢实话实说,他想做出一番成就给他爸妈看,他不能一再驳领导面子,他也不想伤害秦子豫。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答应你去相亲?做做样子?”秦子豫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不,如果有一天咱俩的关系被人发现了,那我们这辈子就完了,”付歌看他的眼神还是痛苦且不舍的,“我的意思是,咱们俩到此为止吧,去做正常人,现在还不晚。”

      秦子豫才听明白,付歌在和他说分手。

      他失控地扯着付歌的衣服:“现在想做正常人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那时候年纪小,现在我长大了,”他还是温柔地掰开秦子豫的手,“你也该长大了。”

      秦子豫摔门走了,他当然没有答应,他撂下狠话说,付歌今天敢走,他就死给他看。

      他以为这次也像他们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都会过去,直到跑到大桥上把他拉回来的是方前和佟鸣,而非付歌时,他才知道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了,付歌是真的和他分手了。

      03.

      分手之后,秦子豫浑浑噩噩得理所应当,方前当然不会明白把一个相伴二十年的人从生命里剥离是有多痛。

      “那你说,他会跟你一样要死不活吗?”方前问他。

      秦子豫想了想,摇摇头,兴许不会吧,付歌为了和他分手准备了两年,他想付歌已经没有那么爱他了。

      他又问方前:“我们两个是不是爱得太早了?如果像你和佟鸣那样,成熟了,懂事了才认识......”

      “那他就不会跟你好。”方前说。

      “对啊,他不跟我好,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方前不乐意看他满屋子的照片,可是他喜欢,他想,他对付歌的感情少一点,他就丢掉一张照片,总有一天,这些照片会被他全部丢掉的,那时候他就把付歌完全从心里丢掉了,日子就会好过了。

      但问题就出在,秦子豫清理照片的速度堪比蜗牛爬。

      04.

      秦子豫第一次起了要去柏树林的念头是在零四年的冬天,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冬天的柏树林其实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只知道那年冬天付歌回来了,一回来就变成了他的领导。

      他记得很清楚,付歌回来当天请单位曾经相熟的同事吃饭,理所应当地叫上了他,那时候秦子豫两只眼睛死死盯在付歌脸上,拼了命地想从上面看出点情愫。

      可惜得很,付歌没有,他对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和对其他人完全无异。

      秦子豫‘呵’了一声,说他不去。

      同事还打趣他说:“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

      但谁都知道,秦子豫和付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秦子豫就是拿文件摔到付歌脸上,他们的新领导也不会生气。

      付歌也温良地笑两声,公事公办问秦子豫为什么不去,是今晚有事?还是约了别的什么人?

      秦子豫抬起眼镜捏捏鼻梁,他很害怕付歌会击溃他本就不牢固的防线,让他再一次沦陷进去,然后付歌又拍拍屁股走人。

      他没有和他你来我往地周旋,实话告诉他:“不想去就不去。”

      那天他真的没有去,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去超市买了几瓶酒。

      他的家里只有他自己,和一屋子照片,太凄凉,他想过去找方前,可他知道方前过得也很凄凉。

      方前和佟鸣分手了,果然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爱情都他妈扯蛋。

      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的苦自己消受吧,他坐在公园冷冰冰的长椅上,一瓶一瓶往肚子里灌酒。

      他想付歌现在在干什么呢?应该在打着空调的包间里享受同事们的阿谀奉承吧,付歌拼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深不见底的柏树林,好像每一棵树上都挂着红灯笼,朝他招手邀请他进去。

      秦子豫问自己,他真就是个情种吗?不他不是,他凭什么是?

      去他妈的。

      于是他喝掉易拉罐里最后一口酒,把椅子上一堆罐子塞进垃圾桶,拎着他早已经换了公文包走进了柏树林。

      他知道这地方也好些年了,正儿八经进来还是头一次,以前的他多骄傲啊,对这里根本不屑一顾,也不知道谈个恋爱而已有什么好骄傲的。

      他一步一步往柏树林深处走,萧瑟的冬风吹着树杈刷刷啦啦挥舞,招手对他表示欢迎。

      他踩着泥土和秋天落下没被吹走的枯叶,看不见一个人。

      要是以前,他肯定觉得这地儿可怕的要命,可是今天他就只是想找到一个人而已。

      再往前走他就又想,要是遇见的是个老头儿,或者脸丑的要命,他到底能不能下去那个嘴。

      直到他听到身后有人嘎吱嘎吱踩碎了落叶,他转过身,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背后走过来的人。

      这人个子挺高,看起来比他小,长得......嗯,比付歌强。

      他现在还在用付歌做标杆,总觉得就算是打炮,也得找个比付歌强的才不算吃亏。

      他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公文包夹在胳膊下边,扬扬下巴对对面的人说:“开房吗?”

      05.

      秦子豫醒了之后就只有后悔,不是后悔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上了床,而是后悔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病。

      他醒来是在宾馆的大床上,昨天晚上干了他一夜的男人已经走了,秦子豫不知道他的名字,年纪,工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在柏树林里约炮的人也不谈论这些,可他还是后悔,因为他喝了酒,完全忘了这个男的有没有戴套。

      他像个残废一样从床上爬下来,身上疼得要命,胡乱穿好衣服就打车去了医院。

      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很健康。

      付歌的存在让秦子豫对单位更抵触了一点,他每天恨不得踏着上班的最后一秒进办公室,下班的第一秒就冲出大门。

      他记得付歌回来的第一个冬天,他回家过年的时候,爸妈在年夜饭的餐桌上指着他说,明明是一起进的单位,怎么付歌都成了领导,而他还在混日子呢?

      “你怎么就不会反省自己?这个年纪了还不知道努力往上爬,你这辈子都没有出息。”

      秦子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刷了碗之后一言不发拿起棉袄穿上回自己的出租小屋的。

      他走的时候,门还没关上,就听见他爸说:“别管他,让他自己好好反思。”

      然后他们在那一年真的就完全没有理他。

      他自己过完了那个年,期间付歌给他发过两条短信,一条是祝他新年快乐,一条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想给他送点年货,家里的东西吃不完。

      付歌现在是领导了,过年有不少人给他送礼来着。

      秦子豫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门看见门边放了几个袋子和几个盒子,里面是一些年货,秦子豫认出来付歌爷爷自己灌的香肠。

      他打了个电话给付歌,这是除了工作的第一个电话。

      “你送给我这些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听说你自己过年,那些你做着吃,别委屈自己。”付歌说。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意思吗?”他问。

      “没有了。”付歌说。

      然后秦子豫就挂了电话,把那一堆年货都送给了邻居大娘。

      他房子里已经有了一堆付歌的照片,不能再有其他关于他的东西了。

      06.

      冬去春来,草都活过来了,秦子豫没有。

      他天天在单位拉着个死人脸,看他曾经的氧气罐如鱼得水如沐春风,就感觉更加窒息。

      单位食堂每天中午会给一个水果,苹果、橘子、梨、香蕉。

      秦子豫最喜欢吃橘子,不喜欢吃橘子上的白丝,他在食堂一点一点把橘子剥完塞进嘴里,回到办公室会发现桌子上还有个橘子。

      又来了,他始终不明白付歌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多余的关心。

      橘子被他送给了隔壁桌的大哥。

      进了四月,付歌接受了领导给他介绍的相亲。

      这也不奇怪,付歌年纪轻轻前途无量,长得也算人模狗样,家里就一个爷爷,是有几个领导想让付歌当上门女婿。

      那天下班领导拉着付歌要带他去和自己女儿见面时,秦子豫刚好踩点下班,在走廊上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他看付歌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头发打了摩丝,知道的是相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直接结婚呢。

      和付歌对上眼的一刹那,他竟然在付歌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恐慌。

      他没和领导道声再见就火速逃跑了,边走还边想,付歌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而恐慌,还是怕他把自己和男人谈过恋爱的事抖出来恐慌?

      可能两者都有吧,但后者占比应该会更多。

      那天晚上秦子豫又坐在了公园里正对着柏树林的那张长椅上。

      春天了,树林里的人又多了起来,到了十点,他已经见了好几个男人走进去,甚至还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徘徊了一阵,似乎是在等他。

      可是他不知道这次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碰见上次那个人。

      虽然那个人做起爱来有点粗暴,但总得来讲让人赏心悦目。

      他叹了口气,那种人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而且他也不一定非要在付歌相亲的当晚去约炮。

      他打消了走进去的念头,又拿起手边的公文包,屁股还没离开椅子,一个人坐在了他身旁。

      他很不礼貌地盯着那张脸,百分百确定了这就是他唯一一次一夜情的对象,才问了一句:“怎么是你?”

      “我看你坐这儿半天了,”男人一笑,左边露出个虎牙,“怎么?没挑到喜欢的男人?”

      秦子豫又坐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说的第一句话:“开房吗?”

      07.

      这次秦子豫没有喝酒,他很清醒地又和这个陌生男人上了一次床。

      而且他有记得让他戴套。

      秦子豫瘫在床上,问男人多大了。

      这人坐在他旁边点了根烟,说:“二十三。”

      秦子豫抓了抓头发,难怪,干起来像条狗,又没轻重又不知道疲惫。

      不过兴许也不全是年纪问题,二十三岁的付歌也不会这样。

      “付歌是谁?”

      “什么?”秦子豫愣了一下。

      男人抽着烟,又重复一遍:“付歌是谁?”

      秦子豫很诧异,他仰头看向他:“你怎么认识付歌?”

      “是我先问你的。”

      秦子豫犹豫了一下,说:“前男友。”

      “难怪,上次跟我上床,你一直在叫他,”男人嗤笑了一声,“让人心情很不好。”

      秦子豫闭上了眼,这事他还真不记得了。

      男人掀开被子走到沙发旁边去穿衣服,回来拿起床头的便签本在上面写下一串电话号,又放回床头。

      “打给我。”他就说了三个字。

      秦子豫离开宾馆时没有拿那张纸条,他觉得和同一个人睡太多次,不太好。

      他没打算和那个陌生男人保持联络,他以为只要他不去柏树林前面那张椅子上坐着,他们应该就不会再见,也没必要再见。

      后来有一天,邵朗打电话叫他去书屋玩。

      他现在偶尔会去,很少,去见见邵朗或者尧秋泽。

      没办法,知道他性取向的朋友只有他们这几个,方前现在做生意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约十次见一次都困难,他总得维持正常的人际交往才不至于让自己彻底枯萎在他的出租屋里。

      他像往常一样,下了班慢慢悠悠晃悠过去,推开书屋的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邵朗,也不是书屋老板,而是半个月前和他上床的陌生男人。

      那人就坐在柜台里,原来书屋老板待的地方。

      “你在这儿打工?”他奇怪地问。

      男人手底下按着一本经济学的书,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看起来像在准备考试。

      他抬眼看了秦子豫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自己学习,抽空对他说了一句:“帮我爸看店,他出门去旅游了。”

      这时候秦子豫才想起来问他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贺山海。”

      08.

      秦子豫听过贺山海的传说,当然也算不上传说,小屁孩儿情窦初开的悲惨故事罢了,只是这书屋名字叫山海书屋,所以那悲惨故事被附上一层传奇色彩。

      话说到这儿,秦子豫不禁开始怀疑,那天晚上在空无一人的柏树林里碰见贺山海,真的只是巧合?

      他伸出手按在那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贺山海不得已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他问。

      “多早才算早?”贺山海又反问他。

      秦子豫皱皱眉头,只能往明白了说:“在树林里见面那次,你就认得我?”

      贺山海点了点头,合上手边的书,仰着头笑着对他说:“我那天想提醒你,太晚了,别走那么深,我也没想到你开口就是约我去上床。”

      秦子豫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睡了个小六岁的,还是熟人的儿子,还睡了两次。

      他要告诉邵朗以后他都不会来书屋了。

      他收回手,为了找回年长者的面子,扬起下巴垂下眸,神色严肃:“那你倒是挺好睡的,叫你去你就去,不怕得病?”

      “你有病吗?”

      “我当然没有。”

      “我也没有,”贺山海又写了一遍他的电话号,撕下来递给秦子豫,“拿着吧,至少我比你在柏树林里随便找一个安全不是?”

      这次秦子豫收下了,贺山海说服了他,他不打算再谈恋爱,有个固定的炮友是要安全些。

      不过他还是不会再来书屋,不然一见到那老爷子,他肯定会心虚。

      第一次给贺山海打电话,是知道了付歌相亲失败。

      他们的老领导感到惋惜,奈何付歌和他女儿实在处不到一起,他待付歌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在付歌和相亲对象‘试着相处’那段时间里,他和秦子豫没有说过一句除工作外多余的话,直到失败的那一天,秦子豫的办公桌上又出现了橘子。

      这次秦子豫把橘子扔进了垃圾桶。

      下班前他就去厕所,站在窗户旁边打给了贺山海:“今晚有空吗?”

      贺山海听起来像是刚睡醒,还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有啊。”

      那天晚上秦子豫总是心不在焉,他一边做着,一边想着其他,很难高./潮。

      贺山海从他身上下来,坐在一旁抓了抓头发。

      他抽两张纸,擦擦额头上的汗,对秦子豫说:“不想做就早点说,你像个木头一样躺在那儿有什么意思。”

      秦子豫也抓了抓头发,骂了一句:“操。”

      “你干嘛骂我?”

      “不是骂你,”他不耐烦地说,“骂我自己。”

      贺山海又往下躺躺,钻进被子里,一手撑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跟我讲讲,闲的没事干嘛自己骂自己。”

      秦子豫如鲠在喉,但是基于他已经很久没约过方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吐槽,于是便在贺山海面前把付歌骂了一遍。

      骂完他又说了一句:“操。”

      他抬起眼镜搓搓湿润的眼:“为什么我连跟人上床都被他左右?”

      他也不知道是恨付歌还是恨自己,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每次都是在付歌那里受到感情负面冲击时才想找个人来打一炮,而不是真的为了让自己爽一把。

      他很少会在别人面前说付歌的不好,可今天他实在是忍不住,曾经他是付歌的首选,今天那个橘子让他恶心到家了,他变成了个备选,不,连备选都不是,应该说是付歌失意爱情里的调味剂,就是个玩意儿,想起来了拨弄两下而已。

      贺山海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等他骂完了,擦干净了眼,突然把他鼻子上挂着的眼镜摘掉,低头吻住了他的嘴。

      加上这次他俩也算上了三次床,秦子豫都不记得有没有接过吻了,可能做到兴头上亲了两下,没有这次这么缠绵。

      贺山海亲完他之后没有把眼镜还给他,又亲了亲他的眼睛,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近视很厉害?”

      秦子豫摇摇头:“二三百度。”

      “那你干嘛总是带着眼镜?”

      “习惯了。”

      他伸手把眼镜拿回来,贺山海再抢回来,把它放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又翻到他身上:“以后跟我上床别带了。”

      骂完那一顿,秦子豫心里舒服不少,所以接下来的事也还算顺畅。

      和前两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做完贺山海没走,他也没走,他是因为太累了,贺山海是因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也懒得想,只知道第二天一睁眼旁边还睡着一张脸。

      09.

      那次之后,秦子豫的麻烦更多了。

      有一天下班了领导临时安排开会,开完会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秦子豫走出会议室门口刚好撞见特意等在那里的付歌,他说可以顺路送他回家。

      “咱俩不顺路。”秦子豫躲开他。

      他的出租屋和他原来住的大院一南一北,怎么都不会顺,但付歌说他开车。

      “领导,有话就说,下班了我没劲猜。”

      付歌站在他身后,还是用他们恋爱时的温柔语调,对他说:“我昨天看你打球把脚崴了。”

      秦子豫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是,昨天和同事在楼下打球崴了脚,他及时处理了,今天已经不怎么疼,至少走回家没问题。

      所以付歌是想干什么?真的关心他还是想获取他的感动。

      他转头走了。

      回办公室收拾好他的手提包,走出单位的时候他就看见付歌的车停在路边。

      很明显付歌是在等他,他看见驾驶座的门开了,付歌径直朝他走过来。

      秦子豫感觉自己的脚突然就疼了起来,疼得生根了一样杵在那里,或许他是期待付歌能向他靠近的?

      可惜,他没能等付歌走到他面前,他们两个中间突然横插进一座大山。

      对,大山,贺山海这个人,压在他身上的时候像座山,横在他和付歌中间也像座山,高个子宽肩膀,把付歌挡得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见。

      “这么巧啊。”贺山海肩膀上挂着个网兜,里面一颗篮球,穿着个背心,浑身冒着热气。

      他说着还一瘸一拐学秦子豫刚才走路,嘲笑他问:“你这是怎么了?崴了啊?”

      秦子豫突然感觉自己的脚又能动了。

      他看到付歌转身回到了车里,可能就是因为贺山海的出现,这人现在还是那么谨慎。

      车开走了,秦子豫觉得自己也该走了,还没等他迈出瘸着的腿,就听见贺山海望着车离去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他惊讶地抬起头,就见贺山海问他:“那就是付歌?”

      “你想干什么?”他一下变成一只警惕的猫。

      “我能干什么,我又不会毁了他,”贺山海耸耸肩,把沉重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揽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你今天心情好吗?”

      “不好。”

      “那正好,跟我做一次心情就好了。”

      他本来想拒绝的,但也没拒绝成,最要命的是他还把贺山海带回了家。

      他躺在床上,衣服也没穿,贺山海坐在床尾帮他揉脚腕,红花油的味儿满屋子都是。

      贺山海抬眼看了看床头摆着的那张照片,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秦子豫还在发呆,刚才做得有点猛了,他还没缓过来劲儿。

      “秦子豫。”贺山海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付歌看见咱俩做./爱,会怎么想?”

      “他看不见。”

      “谁说的,”贺山海朝照片扬了下眉,“他不是一直在看吗?从头到尾,一点不落。”

      秦子豫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张照片,他‘啪’地一下把照片扣下去,等贺山海走了之后,他就把照片塞进了抽屉。

      他不应该带他回家的。

      10.

      贺山海又来他家了,这次的理由是,爸妈出门旅游,他没地方吃饭。

      一个二十三岁的人,说没地方吃饭,你说秦子豫信还是不信?

      贺山海当然不是来找他吃饭的,那人在他家沙发上刚放了放屁股,就带着一身热气朝他扑过来。

      秦子豫今天本来没有这个念头,贺山海却贴在他耳朵边说:“这是咱俩第一次不受付歌干扰哎。”

      听完这句话,秦子豫就搂住了贺山海的腰,他鼻子上架的眼镜又被摘掉了,贺山海捧着他的脸亲他的嘴,又亲他眼睛。

      这次连床都没上,秦子豫按着柜子两条腿直发抖。

      他一抬头,就看见他的柜子上也摆着一张他和付歌的合照,那是他们大学刚毕业,两个人穿着学士服,付歌搂着他的肩膀,在太阳下笑得灿烂。

      贺山海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像念咒一般不停说:“你有多爱他?”

      “看着他的照片和别人做./爱爽吗?”

      “还想管我叫付歌吗?”

      “在你心里我是谁?”

      “我是谁?”

      “说啊。”

      “我叫什么?”

      “你在跟谁做./爱?”

      直到秦子豫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贺山海,那个人才舒畅地呻./吟了一声。

      秦子豫被人搂住了要下坠的身子,那宽大的手掌举在他眼前,问他这要怎么办?

      “拿纸擦掉,”秦子豫喘着粗气,又说,“或者擦我身上。”

      他感觉贺山海在他身后摇摇头,短短的发茬蹭着他的侧脸,随后把手上粘稠的液体抹在了照片上,再准确点,是抹在了付歌的脸上。

      秦子豫瞪大了眼,呼吸也开始抖,接着贺山海给了他一个机会:“你生气可以打我一巴掌,就这一次,我不还手。”

      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贺山海就知道,他还没有探到秦子豫的底线。

      他又亲了亲他的眼角:“看来你也没那么爱他。”

      11.

      秦子豫一闲下来,脑子里总是会响起来贺山海那句话——“看来你也没那么爱他”。

      他把柜子上的照片也收进抽屉了。

      单位来了个新项目,要到村里出差半个月,负责人是付歌。

      然后秦子豫就看到要出差下乡的三人名单上有他一个。

      “就一定要我去吗?”他路过付歌办公室问了一句。

      还是在这热死人的夏天。

      “秦子豫,给你的机会你应该抓住,你现在不小了。”

      付歌这领导刚当了一年,就跟他们单位那快退休的五十岁老头儿似的。

      秦子豫应声好,然后回家收拾行李。

      他没拒绝也是因为同行的还有一个人,如果只是他和付歌两个,那打死他都不会去。

      村里没有招待所,他们三个人住在村长家里,仨人一间屋,睡大通铺。

      屋子里只有头顶一个吊扇,吱扭吱扭晃一晚上也带不来多少风,他贴着墙边睡,付歌睡在中间,另一个同事离他俩八丈远。

      付歌在有第三人的屋子里绝对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秦子豫知道的,但他还是侧着身子睡了一个星期,差点把他睡成个偏瘫。

      他的睡眠严重不足,眼底乌黑,等到一个他实在睡不着的晚上,他拿了把芭蕉扇出去坐在门口,扇着扇子给自己纳凉。

      后来他身边又出现了一个人,付歌也拿了个板凳,坐在他身旁,小声说:“秦子豫,别跟自己过不去。”

      秦子豫用扇子打自己腿上的蚊子,问他:“你过去了吗?”

      “嗯。”

      “那你在这儿跟我耍什么暧昧?”

      “我是想和你回归正常的关系,同事,朋友,我对你的关心也仅此而已。”

      秦子豫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应该也试着体验一下正常的感情。”

      “我不需要,”秦子豫摇着手里的扇子,头发被吹得一起一伏,他看着干裂的土地说,“我不觉得当个同性恋就会毁了我一辈子,而且我现在的床伴很不错,我对他很满意。”

      那天晚上付歌唯一一句没有收住声音的话就是:“你在和谁上床?”

      付歌知道秦子豫在和别人上床之后就总是把眼睛盯在他身上,好像是希望秦子豫能主动交代他在和谁上床。

      但秦子豫凭什么要交代呢?他烦得不轻。

      接到贺山海的电话时他刚把鞋从泥地里拔出来,昨晚后半夜下了一场雨,清凉半个晚上,第二天又是闷热无比。

      “还没起呢?给我开个门。”

      “我在村里。”

      “你在村里干啥?”

      “工作!”秦子豫甩甩脚上的泥。

      “哎哟小声着点,你在哪个村儿啊?”

      秦子豫说了个村名,贺山海‘嘶’了一声:“没听过。”

      “挂了,回去再见吧。”秦子豫忙挂断电话跑过去,付歌又在叫他。

      他有他的原则,再不爽也不能耽误工作,他只是一只勤勤恳恳一步一步慢悠悠往前爬的蜗牛。

      他觉得他没有必要向付歌谈起贺山海,就像他没必要和贺山海聊太多付歌一样。

      这俩人一个是他的过去式,一个是他的过客。

      他一直把贺山海当成一个随时可以突然就断了联系的炮友,所以当距他回城还有四天要熬,而贺山海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出现在村里的时候,他真是吓得够呛。

      “你来这儿干嘛?”他无法理解。

      “我来散散心,考证太累了。”贺山海说。

      “你不工作吗?”

      “我还没想好要干什么。”

      “你从回国到现在都没找工作?”

      “没。”贺山海大言不惭。

      付歌第一次正儿八经和贺山海对上脸就是那天晚上,贺山海跑去和村里一个年轻人租了四天的屋子,给人家四百块钱。

      他说这村里的风景还不错,正好他带了画板。

      他晚上来找秦子豫,问他:“你要不要去我那儿睡?”

      他还低下头在他耳边偷偷说:“那家有个空调。”

      浑身是汗的秦子豫一下就心动了。

      然后付歌就从屋子里出来,他站在贺山海对面,矮了小半头。

      付歌一开始没有和贺山海说话,他还是看着秦子豫,他希望秦子豫能主动跟他交代这是谁。

      “嘿,大哥,”贺山海在付歌眼前打了个响指,“我不太懂你们单位的规矩,逃宿记过吗?”

      付歌才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儿不是大学。”

      贺山海就用胳膊肘顶顶秦子豫:“快,你领导说了不记过,跟我走吧。”

      这时候付歌才问:“你是哪位?”

      “我?”贺山海咧开嘴露出个尖牙,天真无害地说,“就一有钱的傻逼海归啊。”

      或许是付歌在贺山海的影子下面显得灰暗,秦子豫看到那张吃瘪的脸心里有些难受,当他再把目光转向贺山海时,刚才那个嚣张的人也被月光涂上了一层灰暗。

      就像一个抢糖吃的小孩儿排在最后才得到那颗糖一样在怄气。

      秦子豫没再把头转向付歌,他对贺山海说:“你等我会儿,我收拾东西。”

      他进屋的时候付歌在他背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秦子豫一边把自己的衣服都塞回行李箱,一边背对着他说:“下班了,领导还管我私生活?”

      收好东西他走过来问付歌:“我跟男人睡觉属于作风问题吗?”

      付歌没能说‘是’,秦子豫就大步走了。

      他拉着行李箱,轮子在村里疙疙瘩瘩的土路上砰砰直响,他惊奇地发现,他离付歌越远,心情就越好。

      他突然回头在贺山海胸口锤了一拳:“靠!真有你的!”

      那个晚上大概是他俩从认识到现在,秦子豫第一次真心实意给贺山海笑出来。

      12.

      这次出差回来之后,秦子豫和贺山海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这主要还是秦子豫,在此之前他只把贺山海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炮友,从来没在他身上操过心。

      现在他才感叹:“那么一大片林子我捞到你,说明我这人也不是一直在倒霉啊。”

      他枕着贺山海结实的胸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晃着脚说。

      贺山海的手从他眼睛上滑下去,卡住他的脖子,轻轻抚摸着问他:“在我之前你还捞了几个?”

      秦子豫的下巴蹭了蹭那只手的虎口,他也没注意这只手可以抚摸他,也可以掐住他。

      “唉,碰见你那天我是第一次去那儿,因为那天付歌回来了,我心里难受。”

      秦子豫不再抗拒给贺山海讲付歌,讲他自己,但是他看得出来贺山海对付歌并没有太大兴趣,所以还是讲他自己多一点。

      现在他大概是把贺山海当成了一个可以上床的朋友。

      有一天,他俩在沙发上做完就没挪窝,秦子豫坐在那儿,这次是贺山海躺在他腿上。

      秦子豫点了根烟,自己仰起头吞云吐雾,他现在约贺山海上床不再是为了抚平感情上的痛,他是实打实地想自己爽,而躺在他腿上这个人,也实打实地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性./爱。

      如果没有那二十年的陪伴,他相信付歌比不上贺山海一毛。

      他伸出胳膊在烟灰缸里抖抖烟灰,一低下头,发下贺山海别着脑袋在看别的地方,他就把那颗脑袋扳回来,问他在看什么。

      贺山海也往嘴里叼了根烟,他没去拿火机,抬手勾着秦子豫的脖子,借着火把自己的烟点燃了。

      他抽了一口,把嘴里的烟雾吐了秦子豫一脸:“我在看你墙上的照片。”

      秦子豫也看了过去,他墙上还挂着一张和付歌的合照,他又环顾了一圈他的屋子,他和付歌的照片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都是拜这家伙所赐,贺山海总喜欢在他们做./爱时拿付歌开刀,秦子豫就会在贺山海离开之后,把照片收起来塞进抽屉里。

      现在想想,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他又靠回沙发上:“等会儿取下来。”

      “取下来放哪儿啊?”贺山海在下面又朝他下巴吹一口烟。

      “抽屉啊。”

      “等到夜深人静了,自己再偷偷摸摸拿出来看?”

      秦子豫垂眸瞪他一眼,眼里满是被拆穿的愤怒。

      他真的这么干过,照片收在他床头柜里,他拿出来看过两次,只有两次。

      躺在他腿上那座山竖了起来,朝他压迫过来,贺山海嘴里的烟随着他的嘴唇一翘一翘,秦子豫看得难受,伸手给摘了,这时候贺山海才说清楚一句话:“以后我每来一次,我就拿走一张照片。”

      秦子豫皱着眉:“你拿走干什么?”

      “那你别管,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是剪了撕了烧了都不关你事。”

      一开始秦子豫没答应,贺山海扑过来咬他,那颗尖牙是真的能把他咬破皮咬出血。

      “我知道了,知道了。”

      那天贺山海从他家走当真带走了一张照片,还贴心地给他留下了相框。

      他看着空空的相框叹了口气,他大概太纵容他了。

      13.

      贺山海总算开始工作,他考进了银行。

      秦子豫以为,这样一来他们见面的机会就会变少,因为他的工作也和银行做过对接,所以知道贺山海那个职位可一点都不清闲。

      但他只猜对了一半,贺山海确实一点都不清闲,但偏偏工作的地方离秦子豫家比自己家要近不少,贺山海在他家里出现的次数甚至比以前还要多了。

      他的照片一张一张一张消减得飞速,有时候贺山海过来,吃个午饭睡个午觉,他俩不上床也要带走他的照片。

      这次贺山海挑了那张他和付歌大学毕业的合照,秦子豫不想给,他捏着照片一角僵持:“你他妈就是来我家撒个尿!”

      “那我也是来了,”贺山海那牛劲儿一使,轻而易举就把照片拽过来了,他看着照片说,“你这么不舍得这张?”

      秦子豫蹲在抽屉前,眼里还有留恋:“这是人生阶段的一个总结啊。”

      但年纪轻轻的贺山海并不体恤他对宝贵回忆的不舍,晃晃照片塞进自己兜里:“这个阶段的总结应该是你顺利读完了大学,我就不信你只有这一张毕业照。”

      那当然不是,他还有很多。

      “行了,走了。”贺山海说完又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贺山海走了之后,他把抽屉里剩下的所有照片都找了出来,一晃几个月过去,他和付歌的照片竟然就只剩下这么了了几张,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了。

      他拿出最下面那张,那是他和付歌高中毕业时的照片,那时候应该是他俩最相爱的时候了吧。

      他犹豫再三,把那张照片偷偷藏了起来。

      14.

      付歌在贺山海出现在村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就是秦子豫口中那个床伴了。

      也就是那之后,秦子豫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一点都不知道遮掩。

      比如付歌不止一次见到秦子豫的后颈被人咬破了皮,也不止一次见到秦子豫下班走出单位大门,路边站着一个高个子,或穿着西装,或穿着篮球背心,或随便搭配着什么五颜六色的嘻哈麻袋。

      还有一次加班过后他见到那个张狂的男人,十点半开着车等在他单位门口。

      那车价值不菲,在秦子豫上车就之后注意到了随之而来的他,于是在他的目光里嚣张地摘掉秦子豫的眼镜,那么大摇大摆和秦子豫亲起了嘴。

      那时候他不是感觉像被刀子捅了一样疼,而是感觉自己像被人扇了几个耳光。

      他哪这么对过秦子豫啊,从他们大学毕业之后,他就小心谨慎,这不代表他不爱他,他只是希望他们的感情可以更安全,包括后来选择和秦子豫分手,也不是不爱,是想让他们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毕竟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为正常人制定的。

      他把秦子豫堵在厕所里问过:“那个男的,和你现在是什么关系?”

      “床伴。”秦子豫的说法还和上次一样。

      付歌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允许一个床伴那么张扬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还让他在身上留下痕迹。

      秦子豫‘呀’了一声,摸摸后颈:“是我太顺着他了。”

      “就像我以前顺着你一样吗?”付歌绝望地问。

      “嗯,”秦子豫的眼睛躲在镜片下面,笑着说,“他年纪小,总得哄着点。”

      秦子豫没再跟他多说,矜矜业业继续工作去了。

      付歌比秦子豫要大几个月,所以以前都是他哄着秦子豫,到现在,两个人转眼过了三十岁,分手几年,秦子豫也有了个需要哄着的人。

      那次是付歌在他们分手之后,第一次为了秦子豫掉眼泪,但秦子豫没有看见,恐怕也不想看了。

      15.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付歌都没再找秦子豫,突然有一天,秦子豫在办公室里听人说付歌请了丧假。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缓了好一会儿,他已经一个月没回他爸妈住的院子了,对付歌爷爷的突然离世一点都不知情。

      那天下班后他去了付歌家。

      按照他们那儿的习俗,去世了要在家里停三天才能火化下葬,付歌的父母没有回来,只有付歌一个人守灵。

      对于付歌的爸妈为什么不回来,秦子豫不奇怪,付歌他爸怨他爷爷当年把给他进单位买名额的钱拿去给弟弟读书,南下打工之后就几乎再没回来过,这么多年过去差不多都断了父子关系,这次爷爷离世,付歌他爸的借口是开店生意太忙,实在赶不回来,而且还正赶上过年,春运抢不到票。

      那天晚上,秦子豫就在那儿陪着付歌坐了一个晚上,也算是送送他爷爷了。

      “脑溢血,突发的,走得也快,没受多少苦。”付歌说。

      秦子豫只能拍拍他肩膀,让他节哀。

      那一整个晚上,付歌几乎都是垂着头,在椅子上坐着,一言不发,秦子豫看贺山海看久了,再仔细去看付歌,才发现这个人的肩膀很是消瘦。

      他有点心疼他。

      一直到天要蒙蒙亮的时候,付歌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紧绷着神经这么多年,到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了,秦子豫,你说我这样值还是不值呢?”

      秦子豫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过了半晌回答他:“你没有回头路了,就别再想值不值了。”

      付歌闭着眼点点头,他知道秦子豫是想告诉他,哪怕他有心想回归‘不正常’,他也不会再接纳他了。

      天彻底亮了,秦子豫没有丧假,今天单位还有一堆材料等着他写,临走前付歌伸出手说:“再让我抱你一次吧。”

      秦子豫答应了,付歌抱了他很久,最后松手拍拍他的背,背过身叫他走吧。

      第二天付歌的二叔一家就从外地赶回来了,有了家人,秦子豫就不用再去陪着守灵。

      这一天晚上贺山海来找他,秦子豫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说他今天不跟他上床。

      “不上就不上呗,你这眼怎么了?”贺山海总是特别在意他的眼。

      秦子豫就照实说了,说他昨晚陪着付歌坐了一晚。

      贺山海没说什么,相当自然地留宿了。

      他坐在床上拿着笔记本电脑看文件,秦子豫在另一边翻过来翻过去,他问是不是电脑的光打着他了,秦子豫又朝他翻过来摇摇头。

      “那你在这儿翻腾什么?”

      “昨天......我差一点就动摇了。”秦子豫说。

      动摇是因为心疼脆弱的付歌,但他的理智对他说了‘不’。

      他家里现在所有带有付歌的照片都被贺山海拿走扔了,只剩下那一张被他偷偷藏起来的高中毕业照。

      贺山海合上电脑,又像他俩第一次聊天那样撑着脑袋侧躺着面对着他。

      “你现在还有多爱他?”

      秦子豫也不知道,他现在很少会因为付歌而感到痛苦了。

      “没有多爱了吧。”他说。

      贺山海撇着嘴摇头说他不信。

      “你凭什么不信?”

      “就凭你藏起来了一张照片。”

      秦子豫语塞,他没有想到贺山海竟然知道。

      “我看过的每张照片都记得,藏的是你们高中毕业在学校门口拍的那张是吧?”贺山海眯眼笑着说,“那时候你们刚在一起,你最爱他。”

      秦子豫编不了谎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是啊,所以呢?”

      “所以什么所以,你不想给我有什么办法,”贺山海躺平了拉拉被子,“树别人可以帮你拔,但扎在你心里的根只能你自己剜掉,你不愿意狠下心,谁都帮不了你。”

      秦子豫感觉自己被刺痛了,他是这样,想让付歌从他心里滚出去,却又不舍得完全把他赶出去。

      他说,贺山海这说话的腔调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年纪。

      贺山海嗤笑一声:“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过了会儿他把手垫在脑袋下面,眨了眨眼说:“因为我死过一次吧。”

      16.

      这就说到贺山海的那个传说了,秦子豫知道的已经是个完整版,非常简单。

      贺山海就是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人,苦恼得要命,他最信任的老师看出了他的苦恼,就跟他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然后贺山海就如实告诉他自己的性向,问他自己该怎么办,谁知道第二天他没等到答案,他的事却传遍了全校,校长在大喇叭里强调学生出现心理疾病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家长,及时就医,贺山海一夜之间成了全校的笑柄,第三天他就站在了楼盖上。

      贺山海死过一次不是他从四层楼上跳下去摔死,而是看着楼下每个人嘲笑他的脸,包括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也对他指指点点,他就在他们的嘲笑下被扒掉了一层皮,那么死了。

      后来他家人把他送出国,从高中到大学全在国外读完的,那里的环境要开放些,他也花了两年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最后一次心理治疗的时候医生告诉他,现在让他恐惧的根上只剩下薄薄一层土,他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把它剜掉,这一点都不难,只取决于他敢不敢。

      事实证明,对他来讲,一点都不难。

      之后他在国外也谈过两个男朋友,因为各种原因又分手,他和他们恋爱的时候很爱他们,分手了也没再记挂他们,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少年自然而然的恋爱一般,年少时候的阴影不复存在。

      所以他觉得,只有自己把那个根剜出来了,才是真正的解放。

      贺山海偏过头,看着秦子豫:“说真的,最开始认识你,我是真不能共情你,甚至还想你这个人竟然是这样的。”

      “说的好像你认识我千八百年似的,”秦子豫冷笑一声,“真是委屈你了,看不上我还跟我睡了这么久。”

      “没有看不上你,你还有救。”贺山海靠过来,又亲了亲他才睡下。

      关于最后一张照片,那晚过后贺山海没再提起来过。

      付歌丧假结束又回到单位,秦子豫主动去问候了一声:“最近怎么样?”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有点冷清,”见秦子豫不搭腔,付歌就笑笑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

      秦子豫只能安慰他:“都会好的。”

      寒暄完秦子豫要走,付歌又叫住他:“你如果要找别的对象,至少要找个真心对待你的,床伴......还是不安全。”

      “我没有要找对象,爱情这种东西我不想碰了,”秦子豫回头说,“不过他挺健康的,各方面都很健康。”

      秦子豫说的健康,当然不是指贺山海强健的体魄和超强的性/能力,他觉得贺山海这个人从生理到心理到精神都很健康,所以他乐于跟他维持现在的关系。

      贺山海这半年来特别忙,来不及回自己家就总住在他家,但其实贺山海留在他家的只有衣柜里的两套衣服,一条洗澡的毛巾,还有一支牙刷,以至于有时候方前或者别的同事来他家里玩,他把东西一收,就看不出贺山海存在的痕迹。

      他很满足这个现状,他就是想要一个能偶尔陪着他,又不要在他生活中存在感太强的人,贺山海把尺度把握得刚刚好,他差一点就要想跟他维持这种关系一辈子了。

      第一次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然后他就把这事告诉了贺山海。

      贺山海听完笑他:“你不想不就得了。”

      “你以后要是喜欢谁了,一定得告诉我,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会的。”贺山海说。

      又一年的四月,秦子豫忙完看着倒春寒给窗户上打上的一层霜,在想贺山海今天会不会顶着寒风过来找他。

      应该是不会,今天贺山海过生日,这家伙的人员很好,银行的同事早就定好房间要给他庆生,一群年轻人聚在一块儿肯定得不醉不归啊。

      他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所以晚上有人敲他家门,看见贺山海在他门口站着的时候,真是高兴得要命。

      他给贺山海倒了一杯热水暖暖身子,也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儿。

      “这么晚了你还过来干什么?”他嘴上这么说。

      贺山海搓了搓通红的脸颊,捧着脸坐在沙发上,呆呆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秦子豫撇撇嘴:“你把身份证扔在我家多少次了?”

      贺山海又傻乎乎地笑。

      “你等一下。”

      秦子豫把灯关了,从冰箱里掏出来一个他从蛋糕店买回来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

      他不是什么能藏得住高兴事儿的人。

      “你给我买的?”贺山海伸手抠了一点奶油舔进嘴里。

      “是啊,本来想着你今天要不来,明天给你,买完了才想起来,明天给明天买就好了,”秦子豫掏了根蜡烛往中间一插,哀叹一声,“年纪大了脑子没转过来弯。”

      贺山海按着他的后脑勺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给那根独苗蜡烛点上火,等贺山海许完愿,才说:“你知道我今天发现了什么事吗?”

      “发现......”贺山海看着秦子豫的侧脸,半天没说出来下文。

      秦子豫就自己说:“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惦记过付歌了。”

      “是吗,”贺山海抿嘴笑笑,“那很好啊。”

      “嗯。”

      秦子豫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照片,上面是十八岁的他和十八岁的付歌,在高中校门口肩并着肩的合照,他把照片送到蜡烛那小小的火苗上,等它点着了,他就把它丢进烟灰缸里,没一会儿烧成了灰。

      贺山海一直等到火苗熄灭,才问秦子豫:“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啊?”秦子豫显然没这个想法,“当然不是,这算哪门子礼物。”

      “你跟我走。”贺山海不由分说抓着他的胳膊拉他出门,连蛋糕都没吃。

      他俩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走了有半个多小时,停在一栋带小花园的二层洋房前面。

      这是贺山海家,准确说是他爸妈家,只是他还和爸妈住在一起。

      这个点他爸妈已经睡了,贺山海小心打开门,叫秦子豫小声点。

      “我妈睡觉轻,别把她吵醒。”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秦子豫急着想知道这深更半夜的这人又抽什么疯。

      贺山海带他到一扇门前,推开叫他进去,秦子豫站在卫生间满头雾水。

      过了一会儿,贺山海也进来了,手里抱着个纸盒子,他把门锁死,浴室窗户打开,然后拉着他的手走到浴缸旁边。

      秦子豫就看着贺山海打开盒子,往浴缸里哗哗啦啦倒了一堆照片。

      全都是他从他家里拿走的那些照片。

      “你没扔吗?”

      “怕你有天反悔,给你留条后路,”贺山海说着,给秦子豫递了个火机,“烧掉它们。”

      秦子豫的太阳穴通通直跳,他不由得笑起来,弯腰从浴缸里捡了张相片,点着了又扔回去,浴缸里的所有照片全都烧了起来。

      短短几分钟后,浴缸里只剩下被水浇过的灰烬。

      他曾经爱着的付歌,也烟消云散了。

      贺山海像疯了一样,拉着他回自己的卧室做./爱,抱着他叫他名字,叫他哥哥,叫他宝贝。

      秦子豫不敢出声,他紧闭着嘴,眼里不停流泪。

      贺山海又亲他的眼,一遍一遍地亲,抵着他的额头对他说:“你真漂亮啊。”

      漂亮?秦子豫打了个哆嗦,没人这么说他,当然他长得是还可以,但从小到大,他似乎也和漂亮沾不上边。

      只是床上的话,总要更夸张一些,他明白。

      他搂着贺山海的脖子,吐出一口气问他是吗,贺山海点头:“是,你想不到,我小时候,看见两个男的在教室接吻,有一个人被亲完摘掉眼镜的时候,那双眼有多漂亮。”

      17.

      贺山海小时候是在南江一中的附小上学,就在南江一中正对面。

      他上面还有个大哥,和秦子豫一个年级,他们读高三的时候他还在上小学。

      他喜欢放学了找他大哥玩儿,那会儿爸妈开公司,忙得厉害,他从小差不多是跟着保姆和大哥长大的,就是大哥一上高中,就不怎么乐意带他玩儿了,总把他扔在一中校园里,自己跟兄弟或者女朋友跑出去约会,贺山海要么自己回家,要么等他大哥约完会回来路过学校门口,再骑着自行车带他一起走。

      就是个非常寻常的放学日,他大哥又撇下他跑了,他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他哥回来接他,外面瓢泼的大雨一直不停,他背着书包浑身湿淋淋地爬上五楼,站在他大哥教室门口,看见里面有两个男生在教室里接吻。

      有一个人背对着窗户,有一个人露出了侧脸。

      他当时被吓了一跳,顶着大雨自己跑回家了,后来再想起来,脑子里竟然只有那双摘掉眼镜含情脉脉的眼。

      读了初中以后,他的青春期到了,那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那双眼带给他多大困扰,以至于他的荷尔蒙一泛滥,脑子里想要的就全是男人。

      夜晚安静下来之后,秦子豫趴在贺山海旁边,身旁的人喝了那么多酒又折腾一通现在已经睡着了。

      他用指尖按了按贺山海的鼻尖,又爬上高挺的鼻梁,贺山海觉得痒,皱了皱鼻子。

      秦子豫默默笑笑,如果他知道那天晚上有个小孩儿站在教室门口,他一定不会和付歌接吻,或许贺山海就不用死那一次,或许今晚他们就不会在床上纠缠。

      他的生活里没有付歌了,上班在单位碰上,他出于下级对上级的礼貌,打个招呼跟他擦肩而过。

      他知道付歌有时候会看他,但那对他不痛不痒。

      贺山海约他打球,这时候天已经热了。

      他和贺山海还有其他三个人一起参加了街道办的篮球比赛,拿了个第一名,奖品是一双球鞋。

      回家的时候他们穿过公园,公园中心锦鲤池的喷泉正往外面喷洒凉意,贺山海一只手玩着球,一只手伸过来要牵他的手。

      “干嘛啊你?”他把手背到身后。

      “拉一下手都不行啊?”

      “不行,”秦子豫一边背着手一边像个老大爷似的往前走,嘴里说着,“我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贺山海笑他:“小心翼翼钻柏树林?谨小慎微约人打炮?”

      秦子豫伸出胳膊揍他,贺山海就顺势拉住他的手。

      他俩的关系从出租屋里蔓延到了屋外。

      到了仲夏的某一天,秦子豫正坐在办公桌前为给领导写发言稿发愁,他用力薅着自己头发企图能给自己薅出点灵感。

      手机要死不活地开始吵,他接起电话一点没好气地问是谁,贺山海在那边愉快地跟他说:“我到你单位院门口了。”

      “给你说了我加班。”

      “你出来见一下我。”

      秦子豫挂下电话走出去,外面又闷又热,贺山海在一棵树下站着,半截袖的衬衫湿透了。

      他那本来就热得要死又出了汗黏糊糊的手把秦子豫薅乱的头发捋顺,笑嘻嘻地对他说:“我辞职了。”

      “啊?”

      秦子豫没想到贺山海就那么随随便便辞了银行的工作,他那个职位,多少人挤破了头找关系花钱都进不去。

      “为什么辞职?”他问。

      “这一年多下来,我确定这不是我想做的,所以就辞了。”贺山海说得轻松。

      “可是你业绩很不错啊。”

      “可是我干得不开心啊。”

      秦子豫语塞,那一刻他只觉得,贺山海不愧是个富二代,找工作都看自己开不开心的,他在单位做的也不开心,但一天一天熬着他也不敢辞职,先不说吃饭问题,就单单他爸妈都会把他吃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贺山海的优秀也足够他任性。

      “秦子豫,你加了一个月的班了。”贺山海又对他说。

      “我知道。”他自己也在数着,今天刚刚好三十一天。

      “等你闲下来,你请个假,咱俩出去玩吧,出远门。”

      贺山海没有马上去找下一份工作的打算,他说他打算先去北京上海看看。

      秦子豫被邀请之后每每想到就心动得不行,一个星期之后加班终于结束,他就给领导提了一个星期的长假。

      又拖了整整一个星期,领导才答应给他批假,给他请假单的时候还提点他一句,叫他多学学付歌,他俩是同期,怎么人家进步就那么快。

      秦子豫只是随口吐槽了一句:“那我以前递的外派申请您一个也不给我批啊。”

      领导无话可说,秦子豫拿着请假单高高兴兴走了。

      那天晚上贺山海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来找他,他也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他们坐着晚上的火车,最开始先去了北京。

      18.

      秦子豫第一次来北京,他来之前找邵朗借了个今年最新款的数码相机,一路走一路拍。

      爬上长城的时候他叫贺山海看他,趴在围墙上的贺山海回过头,咧嘴一笑,虎牙就钻了出来,冲他比个剪刀手。

      贺山海问他:“你会不会把我的照片也摆满屋子?”

      秦子豫抱着相机翻看里面的照片,没理他。

      他觉得他不会那么傻再把另一个男人的照片挂一屋子,他也觉得以后可能也没人再像贺山海那样把他屋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带走,最后一把火烧掉。

      翻完了他也走过去,靠在围墙上问:“你是不是......想来大城市发展?”

      “对。”贺山海的回答简洁干脆。

      这一趟出行,贺山海是来参观,他是来观光,目的不一样,但总归是个伴,就像他俩这几年上床一样。

      秦子豫没太往心里去,他好不容易休的长假,玩就得开开心心玩。

      他们又从北京到了上海,刚落地正是最热的下午三点,贺山海定的酒店就在东方明珠正对面。

      到酒店洗了个澡,秦子豫嫌外面太晒,要等到太阳落下再出门,贺山海就爬上床抱着他,要和他做./爱。

      因为酒店楼层高,他们连窗帘都没有拉,就那么照着太阳翻云覆雨。

      做着做着秦子豫才感觉到心里的难过在悄悄孵化,他捧着贺山海的脸看着他,真舍不得,这辈子能碰见几张这样的脸呢。

      太阳落下去了,他们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去东方明珠。

      晚饭就是在里面的餐厅吃的,吃完饭下来,秦子豫站在玻璃观光层上往下望,看着脚下无比繁华的大都市,人潮涌动车水马龙,这怎么叫人不向往啊。

      “去不去外滩吹风?”贺山海问他。

      “当然去。”来上海旅游怎么能不去外滩。

      很多游客都是这么想的,现在还正赶上暑假,外滩的风都是烫的。

      贺山海走在前面,朝他伸出手,秦子豫想想,反正这一整个上海估计都找不出几个认识他的人,就大大方方把手递过去了。

      两只手本来牵着,过了一会儿贺山海就把手指头插进他的指缝里,变成十指紧扣,就像前面一男一女的情侣那样。

      拥挤的人流撞了秦子豫一下,贺山海又把他拉回去,他向前几步一脚踩在贺山海的白色旅游鞋上。

      他低头看了看说:“给你留个纪念。”

      贺山海又把另一只脚伸过去:“那你踩个对称吧,还好看点。”

      秦子豫一点没客气在他右脚上也踩了一下。

      贺山海拉着他的手垂着头笑笑,突然抬起眼和他对上视线,就在黄浦江畔湿热的夜风里问了他一句:“秦子豫,你爱我吗?”

      19.

      秦子豫发誓,他最怕的就是这句话,特别还是从贺山海口中说出来的,堪称外滩恐怖故事。

      他松开十指紧扣的手,对贺山海说:“别跟我谈爱情,咱俩还能好聚好散。”

      那一个晚上,所有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回酒店的路上,秦子豫在前面走,贺山海在他身后跟着,没过多久,贺山海就迈着步子挡在他面前。

      “我以为你已经走出付歌的阴影了。”贺山海说。

      “我是走出来了,但是我也没打算谈恋爱。”他说。

      “咱俩认识这几年,你没有一秒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爱我?”

      秦子豫笑笑,所问非所答:“你现在这个年纪还能随便去爱,我已经没这个精力了,而且,你要来大城市工作,爱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现在的工作做得开心吗?”

      秦子豫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我离开了你会开心吗?”

      这次秦子豫没有回应,但贺山海还是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改变呢?”

      贺山海说着向他走了一步:“你是不是怕我会变成下一个付歌?”

      秦子豫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我这个年纪......”

      “你才三十二岁啊。”

      秦子豫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原来他才三十二岁,不是他都三十二岁了。

      最后他还是没有告诉贺山海他爱不爱他,他这辈子不碰爱情的决心比他的嘴都硬。

      他为期五天的假期结束,就要在上海和贺山海分别了,他得回去继续上班,贺山海的下一站是深圳。

      “你还会去找我吗?”他收拾好行李,要离开前问。

      “会吧,我不是还有好些衣服在你家吗?”贺山海没有退房,他再独自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坐飞机飞深圳。

      秦子豫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了也没有给他说一句看得见希望的软话,他没办法又在背后叫住秦子豫。

      “我这个人目的性很强,从一开始跟你上床我就对你有意思,这也三年了,我觉得够了,如果我付出的感情真的没有希望得到回应,我不会强迫你,也不会退而求其次继续跟你当炮友,咱俩......就只能一别两宽。”

      秦子豫点了点头,开门走了。

      坐在回程的火车上他还在想,所谓的炮友,不就是可以随时随地一别两宽的吗?他们俩维持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也该说再见了。

      回去之后秦子豫又恢复了以前朝九晚五,时不时加加班,给领导写写材料,给领导洗洗车,这种忙碌又平庸的生活。

      两个月过去,他不知道贺山海去了深圳之后又去了哪里,回来了还是没回来,从上海告别他们就再没联系过了,他家里那两套衣服贺山海也没有来拿。

      邵朗帮他把照片洗了出来,里面有好多贺山海啊,他以前也是这样喜欢给付歌拍照的。

      他这个人可真是一模一样的坑都能连跳两回,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一开始就把去北京上海的所有照片都锁在了办公室抽屉里,连家门都没让进。

      十一月底,领导突然找秦子豫,告诉他明年有个项目,单位要外派到省城一个人,出去半年,这次决定让他去。

      秦子豫就点点头,没有一点起伏地说好,也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过完年他就要离开,所以在他离开前方前叫他出去吃饭,就当给他践行。

      一起吃饭的还是那些个老朋友,吃喝玩乐痛痛快快,一不留神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从KTV出来要散伙的时候,邵朗走在他身边,从大衣里掏出个黑色皮质眼镜盒递给他。

      “这啥意思啊邵哥,”秦子豫满嘴酒气嘿嘿笑着接过来,“还有临别礼物?”

      “贺山海叫我转交给你的,说送你的生日礼物。”

      秦子豫低头打开眼镜盒,里面一副银色边框眼镜,他摘掉自己眼睛上这幅换上新的,度数是刚好的。

      他就把自己的眼镜留在眼镜盒里,贺山海送他那副挂在脸上,他是没镜子可看这幅眼镜在他脸上会是什么样,但他觉得贺山海挑的,肯定不会丑。

      “他现在还好吗?”他问邵朗。

      邵朗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笑笑说他挺好看的,又说:“他年前就去深圳了,和他大学校友一起做城投,以后就在那边发展了。”

      秦子豫‘哦’了一声,不是北京,不是上海,是他没去过的深圳。

      过完年他也走了,作为一个外派人员在省城忙得喘不上气,写不完的材料做不完的表格开不完的会,四月多的时候领导要带三个人去上海参加学习,名单里面有他一个,为期两天,他又匆匆忙忙收拾好行李跟着过去。

      学习整整两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第二天下午六点正式结束,距离他们离开上海还有三个小时。

      另外两个同事跑去买特产了,秦子豫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外滩。

      今天的外滩没有上次来时人多,风还是凉的。

      他走到一张长椅旁边停下来,去年八月贺山海就是在这儿问的他爱不爱。

      他在那张长椅上坐下,两只手揣在兜里,继续看着黄浦江。

      他想到小时候和付歌一起骑车跨过的江,后来和贺山海也一起开着车路过,桥上的风和岸边的风一样大,秦子豫那时候还说:“围栏外面风更大。”

      贺山海问他怎么知道,他趴在窗沿说,他翻出去过,为了付歌。

      他突然想起来,那天贺山海听完就吹了个口哨,大声说:“原来你也死过一次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拨出那个八个月都没有联系的电话。

      彩铃响了好久,久到秦子豫都快放弃了,那边竟然又接通了。

      “秦子豫?”

      “是我,”他靠在椅背上,问他,“你最近还好吗?”

      贺山海叹了口气,就说了一个字:“忙。”

      “那你这个工作做得开心吗?”

      “嗯,这是我想做的工作。”

      “那就好,”秦子豫摘掉眼镜,低着头摇晃着镜片去反射头顶路灯投下来的光,他对贺山海说,“我跟你说啊,我现在在外滩。”

      电话那边空了几秒,贺山海才问他:“你自己?”

      “对。”

      “你去那里干什么?”

      “跟领导过来开个会,再有两个小时就走了。”

      “哦。”

      “贺山海,我......唉,”他捏了捏眉心,无可奈何地说,“我真的好想你啊。”

      20.

      秦子豫也不知道这通电话能改变什么,他刚说完那句话之后贺山海就对他说:“我也想你。”

      然后他们的电话就被打断了,贺山海好像真的很忙。

      他收起手机离开外滩,回到酒店没多久,他们就又出发离开了上海。

      从上海回省城坐的是晚上十点的飞机,落地已经半夜了。

      领导坚持要今天回来,因为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再开会,把在上海开会的总结讲一遍。

      于是秦子豫又度过了一个喝口水都困难的一天。

      好容易等到会议结束,他回宿舍刚在床上躺下,手机就开始响。

      他没想到是贺山海打来的。

      “你下班了?”

      “啊,刚下班,”秦子豫摘掉眼镜放在床头,用手按按酸疼的眼,“你不忙了?”

      “现在不忙,所以昨天的话,你还有什么没说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还是上次问你那句,你爱不爱我?”没等秦子豫开口,他就又说,“你不用急着回答,先听我说几句,我刚出国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就想着只要我不找男人,就没人会发现我有病,后来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我如此介意被别人当做异类,是因为我在心里也把自己归为了异类,就是因为那一次的伤害,让我认同了我应该受到这种伤害,可是伤害真的一定会发生吗?不一定啊,这个世界上,不会全部都是看不起我的人,我的朋友也不会全都是对我指指点点的朋友,那些朋友我早就让他们滚蛋了,所以你也可以相信,不是所有爱你的人都会放弃你,付歌是被他认知里的世俗困住了,你是被付歌困住了,秦子豫,走出来好吗?”

      秦子豫把脸埋在枕头里,很长时间没有出声,直到贺山海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吭吭笑了几声说:“好。”

      “你说什么?”

      “我说好,”秦子豫翻了个身,深吸一口气,“我说我爱你。”

      “那你出来啊。”

      “我出来了。”

      “你出来。”

      “我出......”这时候秦子豫才感觉不对劲,他下床走到窗户边,窗户外边走廊上没有人,他开门站在走廊上往下一望,贺山海穿着套清爽的休闲装,背着个巨大的旅行背包,站在宿舍楼下冲他挥胳膊。

      秦子豫真是谢天谢地这间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住,他问贺山海是怎么找过来的,贺山海说他去问邵朗,邵朗又去问方前,然后他就找过来了。

      秦子豫套上衣服,又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打算带贺山海出门吃顿好的。

      他把眼镜架在脸上,转头问贺山海好不好看。

      贺山海点点头。

      “你还挺有眼光。”他说。

      “不是我有眼光,是你以前那副眼镜把你的眼睛都给遮住了。”

      就这样,秦子豫又有了一个男朋友,比他小了六岁,名字叫贺山海。

      零八年年底,他正式辞去那个消磨他情绪的工作,被他爸妈连打带骂轰出家门,离开南江去了深圳。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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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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