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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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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阳大,佟鸣在盘山路上,手机放在前边一直响。
“你电话不接啊?”老邓问他。
佟鸣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没名字的电话,刚刚响过一回,这是第二回。
他紧紧攥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转弯,没去管。
手机不响了,也没再打过来,等终于开过了那段山路,他才拿起手机看看电话号码,江有才,他没输到手机里,但是他认得。
他拨了回去:“江队长,有事吗?”
“你现在在开车?”
“对。”
“路上安全吗?”
“有事你就说吧。”
“你出车祸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佟鸣没开免提,他现在在平坦的大路上,就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开车,他听见江有才这么问,没急着答,降了车速靠在路边,手刹拉起来才反问道:“你从哪知道的?”
“前天晚上你那个兄弟找我,让我帮他查。”
“方前?”
“要不是我前几年在那儿办案认识的有人,你就又打算瞒过去了?我听他说你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就又跑长途去了,你这样不安全知道吗?”
“我没事,”佟鸣稳住呼吸问,“你没给我爸说吧?”
“没有。”
“别给他说。”
江有才又在电话里唠叨几句,佟鸣耐心听完,跟他道了再见。
挂掉电话,他坐在那儿没松手刹,方前已经知道了,不知道江有才什么时候告诉他的,反正这一路上都没有打电话来问。
“小佟?”老邓叫他一声。
佟鸣放下手机又继续开车,这次出门的十二天,他也没和方前提这回事,方前也就好像压根不知道一样。
——
佟鸣是晚上九点多到的南江,方前下班和曹大俊他们一起吃了个饭,从饭馆打包一份小炒肉和一份米饭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打电话问佟鸣到哪儿了。
“快到院门口了。”
“等半分钟,我也到了。”他往前跑了几步。
这个点他们院门口还有很多在外面乘凉的,佟鸣在路边站着,方前走过去,抬起胳膊搂着佟鸣的脖子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想哥哥吗?”
佟鸣一个趔趄站住脚,弓着背侧身朝向方前:“想啊,油门都踩冒烟了。”
方前松开手:“现在也学会骗人了。”
“我骗你什么了?”佟鸣跟上去,当然他这话说得一点也没有底气。
“上次走一个多月油门都没冒烟,这才十二天有什么好冒烟的,”方前把手里的两个泡沫饭盒甩给他,“给你带的饭,凑合吃点吧,明天咱俩再下馆子。”
回到家里方前先去冲了个澡,等佟鸣吃完饭去洗澡的时候,他就关灯躺下了。
一阵哗哗啦啦声后,他听见厕所水声停了,拖鞋嘎吱嘎吱朝卧室过来,他闭上眼,听着佟鸣的动静。
他感觉佟鸣的手碰到了他的脚踝,他张口就说一句:“我今天不想做。”
佟鸣并没有去抓他,只是手垂下来碰到了,他睁开眼,看佟鸣抬腿上床,跨过他走到里面。
“我又没脱裤子,”佟鸣躺下去,和方前一样,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睁着眼说,“也没脱你裤子。”
“你也不想做?”方前问。
“嗯。”
“为什么?”
“我有问题。”
方前哼笑:“我看你啄木鸟当得挺带劲呢。”
佟鸣笑不出来:“别糟蹋啄木鸟。”
然后方前就没出声,没问他有什么问题,就跟他一起看着他们头顶黑暗里煞白的天花板。
佟鸣平放在肚子上的手蜷了起来,从那十几天方前都没主动问询他就知道,他在等他先开口。
“方前。”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一直认为我胆子很大,所以,我以为过一段时间就都没事了,就像我刚开始跑车那年......”
方前不接话了,静静听着佟鸣说。
“那时候刚拿到证,冬天过年,很多人不接单,我接了,晚上跑雪路,下着大雪,我迷路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那会儿车上没空调,晚上零下十几度,停不了车,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后来你知道我怎么走出去的吗?”
“碰见好心人了?”方前说完又觉得不对,那寒冬腊月的大半夜哪有人,鬼都不乐意出来。
佟鸣笑了几声又说:“还真是人,不过不是好心人,是古良,还有他的仇家。”
方前猛地把头转了过去,急着问:“然后呢?”
“当时古良急着去医院看他妈,被四个寻仇的在半道上截住,砍伤了,他们看见我,就拎着刀过来,把车窗砸碎了,抢方向盘逼我下车。我没选择啊,油门一踩就去撞他们,那时候我就想,我就是死,也得带上他们一起。”
方前不由得点点头,七八年前荒郊野岭杀个人随便一扔都不一定能找见尸体,敢同归于尽也算有种了。
佟鸣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苦笑着说:“当时太混乱了,等我冷静下来,那群人已经开车跑了。”
他停顿下来,看了下方前的反应,方前瞪着大眼盯着他等他继续,于是他接着说:“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古良是个什么人,下车看见他还有气儿,问他认不认识路,就把他拖上车,送去医院了。后来医院报警,警察把我带去派出所,是老马来接的我,他见到我挺生气的,骂也骂不出来,就说了一句我胆子是真大。”
“你胆子是真大。”方前也这么说,他想想大雪夜里血流满地还有明晃晃的刀在泛着寒光,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对啊,他们都这么说,他们问我怕不怕,我说可能有一点吧,看见那些人拿着刀生理性害怕,后来过了几天,就一点感觉都没了,有晚上的单我还是会接,自己跑,”佟鸣说完侧过脸,谈起往事时的苦笑又加深了,“所以我以为这次也会这样,可是两个多月了,想起来那天车头挂在山崖上,还是会喘不过来气。”
佟鸣又被记忆拉回到七月三号下午,把他按在货车的副驾驶上。
老窦那几天说胸口闷,佟鸣就没让老窦开夜车,白天也是他开的比较多,那天中午吃过饭他困了,老窦让他在副驾驶休息,佟鸣就睡着了。
他都没听见老窦求救,醒过来是因为感觉车头明显震动,一睁眼就看见老窦趴在方向盘上,车头在盘山公路上直直往前冲。
佟鸣爬过去打方向盘踩刹车完全是条件反射,但大车惯性太大,车头左侧撞碎了一排围栏,最后停下的时候整个车头已经挂在了山崖边上。
回程车上的货没有装满,压不住车,那一辆大卡就像挂在山崖上脆弱的跷跷板。
老窦被安全带绑着又趴回了方向盘上,佟鸣不敢动,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山崖下面是树林,山不算太高,但这么一辆车要是掉下去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能有多少?
他和老窦的手机都摔出来了,他弯腰去捡手机,他一动,车一颤,他的心就一紧。
等救援的时候他一直在怕,心脏和太阳穴跳得生疼,他们车后面是个大转弯,万一有别的车过来没有刹住一头撞上来了怎么办,万一老窦清醒了看到这幅场景开始挣扎,整辆车掉下去怎么办。
他不想死,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唰唰往下滚的汗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
他拿着手机用力按电话键,方前的手机号他倒背如流,打上去,没有拨又给删掉,过一会儿又打上去。
他该给方前说什么?留遗言吗?那太过分了,他会吓到方前,于是他就把手机按灭了,闭上眼一动不动靠在座椅上。
他不留遗言,他得活着回去见他。
——
方前翻身朝向佟鸣,这段描述听江有才讲和听佟鸣讲感觉完全不同,江有才告诉他车头差点掉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呆滞了,挂掉电话想了半天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佟鸣都能忍住不说,现在又听佟鸣讲了一遍,他有点难过,为什么佟鸣连害怕都不敢跟他说?
“你怎么了?”
方前一直不出声,佟鸣也发现了他的异常。
“我在找理由说服自己,”方前看着他,“你不跟我说车祸多严重是怕我担心?”
佟鸣感觉方前还有后话,所以他没点头。
“你不给我说你在害怕是觉得我没能力消解你的恐惧?”方前看见佟鸣张嘴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质问他,“那我的存在价值就只是供你取乐?”
“我从来没有这么说!”佟鸣反驳。
“你当然没有,你什么都不说,就连你不对劲都是我在床上发现的,”方前有些激动,“我说你是啄木鸟都是好听的,你更像是没命活到明天恨不得今天晚上就要给榨干净一样。”
“我是觉得我已经平安回来了,我自己能消化掉。”佟鸣的声音也拔高了。
他这种恐惧感不是持久的,有时候想起来觉得那也不过是个百十米的山崖,又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没什么可怕,有时候想起来又觉得,就算山崖不会要了他的命,那一辆钢铁怪兽也会把他咬死。
“你消化掉了吗?没有啊,你还是怕,你能不能别像对待你爸那样对我?”方前的气愤里带着一股子难过,“你以前给我说,很多事你不告诉你爸,是因为他知道了也没用,那我现在就认为,你不跟我说也是因为我没用。”
佟鸣直接抬手捂住了方前的嘴,声音戛然而止。
“方前,从认识到现在,我没有任何一秒觉得你是没用的,我以前不觉得死是多么大不了的一件事,可是现在我怕,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佟鸣松开了手,他紧锁的眉毛显得他痛苦,“明明我完整的站在你面前了,为什么还是要怕?”
方前突然无奈地笑出来:“你是人啊,怕死难道不正常吗?以前你自己消化是因为没人给你分担,现在我可以,听见了吗?我可以啊。”
他说完伸出手:“我抱抱你吧,我根本就不想跟你吵架。”
佟鸣主动挪了过去,脑袋枕在方前胳膊上:“你生气了吗?”
“气过了,江有才给我说完气了一下午。”
“你打电话怎么不问?”他埋在方前脖子里抬起眼。
“电话里说不清,这事得面对面才能聊,”方前捏捏佟鸣肩膀,“我问你,你后面跑这几趟真的好吗?我是说精神上,别给我说慢慢就好了,万一哪一次不好就完蛋了。”
于是佟鸣摇了摇头,他平安出发,平安回来,老邓看不出来,但精神总是不自觉地紧绷只有他自己知道,甚至老邓在开车的时候他也没法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捂着额头手指用力捏了捏太阳穴,或许他真的应该停一段时间,他喜欢开车,之前跟老窦跑车整日在路上他也不会觉得厌倦,这两个月每次回到家才感觉得救了,一要离开,刚刚上路他就开始疲惫和紧张。
“我明天给老邓打电话,下一趟先不跑了。”他放下手,眼还闭着。
“行啊,这样最好,歇一阵吧。”方前说。
“那我要是歇了一阵还不想跑呢?”
方前笑笑:“那你就在南江找别的工作,这么大个南江还容不下你?咱俩也不用一个月就能见那几天,都快赶上秦子豫了。”
“跟他比还差得远。”佟鸣也笑了一声。
“真的,在南江找找工作吧,你还想送货吗?”方前问。
佟鸣一时间说不上来,之前送货是不想跟太多人打交道,有了方前之后他对人类的免疫能力提高了很多。
“歇几天再决定吧,想送货就把小面包要回来,不想送货就跑出租?或者你去试试公交公司?那地方不知道好不好进,唉,反正有你车技在,不愁没地方去。”
“嗯。”佟鸣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