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Euan

11、别人的真心 陈韵凌

　　陈韵凌高一的最后一个学期结束，她的暑假正式开始了。

　　而夏映贞即将面临学业最繁重的高三，她的整个暑假只能用来上补习班。

　　上个暑假约好要一起去的海边，只有陈韵凌和姑妈一家去了。

　　陈韵凌抱着椰子站在人群外面，看大家在海滩上踩水笑起来的时候，她在遮阳伞下面发呆，想着要是夏映贞一起来就好了。

　　从海滨城市回来，陈韵凌一个人直接坐车回了家。妈妈的病症有好转的迹象，她和爸爸一起把妈妈接回家过了一段时间。

　　陈韵凌给姑妈打电话，跟着姑妈的视频电话教程学着做了好几道难吃的菜。

　　爸妈咬了一口，对视笑了好久，才顾及陈韵凌变黑的脸色，连夸了几句“好吃”。

　　这个暑假她长高了1cm，胖了2斤，陈韵凌在镜子前仔细的观察着自己身材的变化，在意起自己外表的细微改变。

　　五月末，陈韵凌拖着小行李箱又回到了W城。

　　她换好校服，在林森志抱怨开学的声音中，拿着她自己暑假去医院排队挂号买到的去疤痕的软膏冲出单元门。

　　还没看到想见的人，笑容已经早早挂在了陈韵凌的脸上。

　　熟悉的裙摆在风中摆动，夏映贞低低的马尾又长了一些。

　　“夏映贞，看我给你带的超级无敌厉害的疤痕修复药膏。”陈韵凌再也不想躲闪，看对方的眼里全是笃定。

　　夏映贞把药膏接过来塞进自己背包里，笑着说：“谢谢。”

　　自行车在树影下窜梭。

　　陈韵凌大胆地抱住前面人的腰，甚至比以前还要更贴近她的背。

　　“陈韵凌。”夏映贞突然喊她。

　　陈韵凌不情愿地把头抬起些：“怎么了？”

　　“你妈妈身体好点了吗？”

　　陈韵凌笑起来：“好多了，医生说治疗方案都可以调整方向了。”

　　过了一会，夏映贞又问：“海边好玩吗？”

　　“你猜。”陈韵凌把头靠回去偷笑。

　　哼，没有你一点都不好玩。

　　班里这周五的大扫除轮到夏映贞拖地，等班里同学做完其他的清扫离开，她才从自己座位上起来拿起讲台旁的水桶去洗手间接水

　　陈韵凌在最后一排等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不知道谁桌上语文书里的课文。

　　教室里安静的时间太久了，陈韵凌想着“夏映贞怎么还没回来”，往教室外的洗手间走去。

　　“同学......”

　　看到站在转角处的夏映贞，陈韵凌刚准备冲过去问“怎么了”，马上又看到了夏映贞对面那个陌生的男生，她赶紧躲到墙壁后去。

　　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陈韵凌没太听清。

　　夏映贞的声音清晰一些，她没什么感情地说：“我不太想加。”

　　她说完就要往陈韵凌的方向走过来，吓得陈韵凌连忙退后缩到教室后门里，只漏了一只耳朵在外面继续打探他们的动向。

　　“我没想过你可以马上答应我，但就是加个好友，我们互相简单了解一下也不行吗？”男生又说，语气有些急了。

　　原来是表白吗？靠在门框上陈韵凌想，忍不住撇嘴。

　　“我现在没考虑过要和任何人恋爱，也没兴趣了解任何人。”夏映贞语气冷了几分，又要走。

　　“喂，你这种人到底懂不懂别人的真心，说了这样的话，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吗？”

　　夏映贞似乎是冷笑了一下：“别人的真心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给我带来困扰，我为什么要和你说对不起？”

　　冰冷的语气让躲在一旁的陈韵凌都一愣。

　　除了上次类似校园霸凌的那件事，她还从没有听过夏映贞这样的语气。

　　“这种通过消耗有限激素产生的错觉，我根本不想要，更何况，”夏映贞顿了一下，“你现在的反应更像是丢了面子的不服气，而不是和‘喜欢’对应的被拒绝的‘痛苦’。”

　　男生被这段话激怒，情绪也激动起来：“像你这种对谁都冷冰冰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喜欢你。”

　　他见她完全没情绪的变化，又补一句：“难怪大家私下都传你被亲生父母抛弃，都说你爸连同校弟弟的家长会都会出席，但你的家长会从来都没人来。”

　　她连停顿都没有，很快语气平淡地回他：“谢谢你的夸奖，说完了吗？那我先走了。”

　　男生难听的话一句又一句从夏映贞身后传来，她拎着水桶没再管他往回走去。

　　她走到转角处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表情复杂的陈韵凌。

　　夏映贞突然停住，水桶里没接满半桶的水在惯性的作用下摇晃起来。

　　是她最讨厌的那个表情。

　　她看到陈韵凌对着自己扯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说：“我来帮你提水。”

　　陈韵凌想了下，自己似乎从来没看到过夏映贞的父母。

　　她一直默认是夏映贞的父母工作繁忙，才会把夏映贞放在奶奶家上学，并且自动脑补了他们会在别的城市偶尔见面的画面。

　　关于父母的话题，还是一次她和林森志玩烂梗的时候提过，他们表情很贱地问夏映贞“喜欢爸爸还是妈妈”，陈韵凌只记得她一秒都没有停留地说了“都不喜欢”。

　　他们还以为是什么幽默回答，现在想起来，陈韵凌心里竟然有了几分酸楚。

　　夏映贞眼里闪了下，迟疑了片刻，把手里的水桶递过去。

　　回到了教室，陈韵凌很自觉地拿起了拖把帮她拖地，和平时总是靠在最后一排玩会别的东西等她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到旁边的夏映贞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他乱说的。”

　　“什么？”陈韵凌装傻的样子一点都不熟练，瞪大的眼睛一点不都敢眨，僵硬得很。

　　夏映贞接过陈韵凌手里没握多紧的拖把，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被抛弃，他们只是离婚又各自重组了家庭。我也没有同校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不过他们确实没来过我的家长会，因为他们都定居在别的城市，平时也不会跑那么远就为了过来开家长会吧。”

　　她少见的，说了一长串解释的话。

　　夏映贞弯腰拖地，又补上一句：“我奶奶腿不好，不想让她跑太远。”

　　陈韵凌不忿，眉头皱紧了说：“那你刚刚怎么不说，他刚刚都那样说你。”

　　“随便他怎么想，你看他像正常人吗？”

　　这句话把陈韵凌逗笑，她笑，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那你刚刚发表的那篇振聋发聩的‘爱情观宣言’也是假的吗？”

　　夏映贞停下手中的动作，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看向窗外的镜片形成遮住眼睛的反射光，陈韵凌期待地看着她的脸。

　　“不是假的，他们的婚姻至少让我学会了：爱都是有尽头的。一想到结局都一样，还不如没有开始。”

　　“我不期待任何人的爱，别人过重的情感只会让我觉得是一种负担。”

　　夏映贞是悲观主义者。

　　陈韵凌最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事情。

　　她不期待任何人的感情，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感情。

　　如果她们只是好朋友，这当然没关系，因为她们已经拥有了最融洽的友谊不是吗？

　　但是，她喜欢她。

　　抱着椰子在遮阳伞下发呆的时候她一直在想，在没有夏映贞在的城市等公交车的时候她也一直在想，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被老天抓住某个微妙的时间点，夏映贞的脸就会撕破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出现在她脑海里面。

　　她反复思考着那道爱情量表的每一题，直到她都能背下来。

　　当夏映贞面无表情说着“不期待任何人的爱”的时候，陈韵凌突然觉得，夏映贞的幸福或许也能成为她的责任。

　　她知道自己终于拿到了那张表的满分，她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又在发呆。”坐在对面的夏映贞拿起橡皮在她眼前晃了晃。

　　陈韵凌回神，笑着抓住那块橡皮。

　　“对了，夏映贞，你运动会报了什么项目？”

　　“没有报。”

　　“你怎么逃得过啊，我们班上都强制大家报名了，我和体委关系比较好，还被塞了两个项目？”

　　夏映贞抬头看她一眼：“哪两项。”

　　“长跑和铅球。”陈韵凌闷闷不乐地说。

　　夏映贞轻笑一声，低头写作业：“怎么又是这两样？”

　　她没忍住看陈韵凌，脸上的笑意还没退：“去年陪你练了那么久，看你摔了好多次，不知道你的跑步能力有没有继续保持？”

　　陈韵凌拿笔戳着自己的脸苦笑：“早在家里躺退化了。”

　　“喂，说到跑步，你腿上的那块疤好点了没？”陈韵凌突然问她。

　　夏映贞很意外地看对面的人。

　　陈韵凌从来不是会把一件事放在心里很久的人，她要么很快忘记，要么很快说出来，几乎没有沉默着关注着某些事物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候。

　　是长大了吗？

　　夏映贞笑着没说话，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玩。

　　感觉到对方视线过久的停留在自己的脸上，陈韵凌根本装不会视而不见。

　　她红着脸抬头看向对方：“喂，你看着我发呆干嘛？”

　　原来被喜欢的人长久的注视，会是这种害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