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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是不必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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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于噬寝宫,寒风萧瑟。
“殿下,如今太子既已得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贸然救出靖王殿下与沈将军,恕属下直言,此事怕是……不妥。”江箫微微颔首,曲身行礼道。
于噬纤细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支腊梅,指尖轻轻摩挲着,道:“不急,自有人会替我们去救。现在朝堂上局势紧张,靖王如今入了大理寺,必然会遭到各大势力的施压,他手里兵权可不小,有多少势力眼红,你我也都清楚——”
说罢,于噬放下手里的梅花,抬眸瞥了一眼江箫。
“但如今在他们眼中,是我,于噬,这个落魄失势的皇子兼对手,不顾一切的救他。”
“如今是我们抢占了先机。抢功劳,听过吗?”
“在下不敢,不知——是何人愿意救他们?”江箫故作疑惑道。
于噬冷哼一声,微微蹙了蹙眉,眼神阴冷了些:“这是那帮人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就算时至今日,也无人愿意真心救他,都说靖王殿下战功赫赫,但没有权,也就是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根本没人在乎他为这个国家做了什么,所有人都只在乎他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
江箫没再说话,有些事情,他明白,却又不明白。
良久,于噬无奈的闭了闭眼,才终于开口:“总之,现在的我们,只能等一个好消息。”
“天色不早了,你便随陆衍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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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于噬剪灭了殿内的烛火,神色淡淡的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华洒在于噬脸上,更显冬季的凉薄。
殿前忽的传来敲门声,于噬微微皱眉,开了殿门。
江箫的身影又一次的出现在眼前——
“殿下,夜里寒凉,当心染了风寒。”手中抱着床被褥,鼻尖泛着浅红,沾着未落的雪,眉眼间含着笑意,却是略显小心的抿了抿唇,“属下为殿下拿了床被褥,望殿下,莫要嫌弃。”
于噬垂了垂眸,不愿对上江箫的眸子。
傻子。
江箫见于噬不再说话,眼神微不可察地黯了黯,鼻尖的雪化了一半,攥着被褥的手紧了紧。
“站着干什么——进去铺。”于噬终于从怔愣中缓过神来,脸颊被冻的通红,也算是有了几分活人气。
但随后于噬便惊异于自己的决定,换作之前……
好吧,之前尚未经历过。
江箫的眼睛又亮了亮,载下了满地月华,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才小心翼翼地进去铺被子,再慢慢的抚平。
被子的针脚并不平整,甚至说得上有些凌乱,上绣着点点盛放的梅,又极为秀丽、娴熟,反倒像是两个人的手笔。
——但这些于噬都没有注意到。
于噬望着江箫的背影,心中有种不明的情绪在翻涌,生根。
他清楚那不是厌恶,更不是喜悦,某种很久没感受过的情绪涌上心头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疑惑。眼前这个人像有什么未知的魔力,带给他了很多不一样的,久违的情绪。
江箫忽然注意到于噬卸下放于床头的香囊,正飘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沁人的茉莉香。
“殿下喜茉莉?”江箫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回眸看于噬。
于噬的心脏像是被人揪了一下,又酥又麻,他神色略显复杂地回望着江箫,唇角勾起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又抿了抿唇:“不重要了。”
江箫走后,于噬躺在床上,手不断的摩挲着手中的布料。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被人关心,又好像不是,似乎被他遗落在某个角落,模糊了,或许是早已有些记不清了。
内心某处早已不被在意的柔软再次被翻开。
奇怪,他之前从不希望得到这些的。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不错。
夜还深,像于噬浅浅淡淡的深邃的眸。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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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殿下,靖王和沈将军那边距离诏释还需要月余。”陆衍侧身禀报。
“如今各大势力斗迫切地想拉拢靖王,”陆衍顿了顿,见于噬没说话,又继续道,“公主殿下——似乎也想分一杯羹。”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小了一些,有了要停的架势,于噬眼神淡淡地清扫着殿前的积雪,陆衍已经说过不止一次这些活交给他和江箫来干就好,但于噬觉得总该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也就当是,让这个一如既往的冬天没那么冷清。
“圣旨到——”
于噬闻言并无压抑,只是轻轻掖了掖衣襟,转身跪在雪地中。
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渗透在于噬心里,再一寸一寸的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抚有四海,宵衣旰食,惟愿天下安宁。然边境未靖,胡尘时有惊扰,守土之责,重于泰山。二皇子性资沉毅,才略明敏,久在朕侧,颇识军政大体。今特命尔以镇北将军之职,率禁军一部,前往云中驻守。尔其整饬戎伍,严固边防,抚恤军民,慎固封守。遇有边警,便宜行事,不必拘于常制。夫为社稷而任劳,乃臣子之大义;为家国而赴险,亦皇子之担当。尔当体朕之心,以安边为己任,以保民为急务。待边尘既定,朕必召尔还朝,论功行赏,以酬尔劳。钦此。”
于噬接下旨,看不出神色的抬了抬眸。
多半是于澹在于皇帝面前举荐的,毕竟只要于皇帝一点头,他,于噬,把圣旨一接,就可以漂亮的把自己在朝堂上最后的劲敌漂亮的推离政治中心。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劲敌,至少对于当下来说,因为做到这一切都太容易了。
这朝堂上人人都知道,于皇帝如今最信任的就是于澹,只不过可笑的是,这份信任也极容易被推翻。
对于于澹来说,自己真的就只是一只轻而易举就可以被捏死的蚍蜉。
于噬给自己留好了退路,但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并没有把事情做的太绝。
是他于澹轻敌了。
于噬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或许痛苦的过程比凄惨的结局更让于澹感到有趣。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于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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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天气已布入了冬末,阳光倾泻,洒在院中。
靖王满头火气地登上于噬的门,陆衍把人迎进来的时候,于噬正慢悠悠的在院中沏茶,江箫透过面具看清了来人,神色略显不悦。
“于噬,你倒是和我说说看,你当初信誓旦旦地与我和长临撇清关系,说日后再不相为谋,如今这般,又是什么意思?”于笙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但是真到了面前,看到于噬完好无损地在面前坐着,反倒被浇灭了火气,生出些许不明的期待来。
于噬抬眸看着眼前泄了气的于笙,无奈地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不知王爷指的是?你我的过往早就一笔勾销,当下,我只当你们是我手下扶持我登上皇位,让该死的所有人去死的垫脚石,再无其他,王爷听明白了吗?”于噬站起身来,眼无波澜。
不再有于笙和沈长临,只有靖王与沈将军。
于笙红着眼睛,握着拳头重重打在墙壁上,手被磨破了,留下点点血痕,道::“于噬,你能耐,你还真是好样的。这么绝情,你——还真做的出来——”于笙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却再说不出其它的重话了。
“王爷,往事种种,不必再提。”过了良久,于噬才缓缓吐出一句,他琥珀色的瞳孔看不出喜怒,取而代之的,是深似潭水的平静。
于笙忽然看向站在一边的江箫,在对上他面具后的双眼的一瞬间,拼命掩饰住了快要溢出来的惊讶。
“明早启程回边境云中,王爷切莫因过往而耽误了正事。”江箫看出于噬的眼神,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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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林间,早春细碎的阳光洒下来,映出点点斑斓。
于噬坐在马车里,轻轻扶着额头,微微皱着眉,有些心烦。
他特意没让江箫与他坐在一起,借口是他想一个人静静,但是事实也的确是这样,重要的是江箫这个人,从出现就显得极为可疑——
选择投靠的是失势的自己。
被追杀。
不肯露出真容。
刻意讨好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先前对江箫的信任从何而来,他哪里来的底气
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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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于笙微微沉着脸,紧紧盯着江箫那双平静的眸子。他想从中看出点什么来,但回应他的只是江箫略带不满的淡淡回望,也算聊胜于无。
“你叫江箫对吧。”于笙终究是忍不住开口,他几乎是迫切的想要知道,知道眼前人的身份。
听到这个名字,坐在一边的沈长临微微睁大了眼睛,似是有些不敢相信,但紧接着的是苦笑。
“正是在下。不知——王爷这是何意?”江箫看似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透过面具却只能看到对方平静的眼神。
“好久不见,你真是变了很多。”于笙抬头看他,苦涩地干笑了几声。
“好久不见,江箫。”沈长临也道,神情复杂又恍惚。
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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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