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时逢嘉》鲤鱼无虞

34、第三十四章 命数 适才殿内昏

　　“这......”范正本被那句气质脱俗夸得心痒痒，却是被下道问句犯了难，欲言又止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张望。

　　谁不知道魏家娘子与裴府关系甚密，也不知此刻脱出是否妥当？若真要坦言，又该说出多少？毕竟这魏家娘子与谢三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他也拿捏不准。

　　好在谢三服下解药，神色恢复几分清明：“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说。”

　　“对对对，咱们先出去再说，若令人瞧见了你我三人在此，还不准要生什么幺蛾子呢！”

　　范正总算无需纠结，顿时松了口气，才要伸手去搀扶谢弥寒。

　　谢三摇头，药物相克令他唇色白了几分：“不必，你带路便好。”

　　“也行，”范正愣了愣，又唤道，“那魏娘子，咱们快走吧。”

　　魏长嘉点头，跟上走了几步，发觉谢三并未跟上，又见他额角冒出了几滴冷汗，这才知道他原是在逞强。

　　她折返走到谢三身侧，知道谢弥寒的犟脾气也没劝他，只是不容分说搀着他的胳膊往前走：“照谢少卿这般速度，我们大抵是要天亮才能走出宫去了。”

　　谢弥寒微微一顿，不太自然地偏头，也没拒绝，只是问道：“宴席仍未结束，魏娘子不回席间么？”

　　魏长嘉盯着他问:“那...谢少卿还回吗？”

　　他垂下眼睫，适才旖旎之色顿时回溯，被女娘拉住的胳膊一时变得僵硬:“府中有琐事，姑且先行离席。”

　　“琐事？”魏长嘉也不戳破他，只是一笑，眸中尽显狡黠，“那我也快回府去，离家这般久了，魏长白定要着急了。”

　　“魏...长白？”谢弥寒并不记得魏家还有个唤作长白的这么一号人物。

　　想到谢三瞧见魏长白的情状，魏长嘉忍着笑意一本正经道:“谢少卿没见过长白？也是，长白怕生。待下回谢少卿再来府上，长嘉引荐给您认识认识？”

　　谢弥寒不明所以，只能一头雾水答道：“那便多谢魏娘子了。”

　　两人一来一回聊得正好，走在前头一步三回首的范正投去几回怨恼目光也没人理会，不是不需要人扶吗？呵，他当真是小看谢三了，这铁面郎君分明心机深沉得很。

　　范正回殿赴宴圆场去了，魏长嘉扶着人到谢府的马车里，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断没有离开的意思。

　　谢弥寒睨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车外的惊风令道:“启程，去魏府。”

　　魏长嘉满意地笑了笑，又毫不客气地瘫倒在车上的软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道:“今夜你中药之事可是与裴家有干系？”

　　虽范正并未直言，但她反而在其迟疑中猜到了什么。何况前脚撞见裴玥慌张寻人，后脚又碰见中药的谢三，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儿？

　　谢弥寒没急着回答，适才殿内昏暗旖旎似乎是他的一场错觉，魏长嘉这女娘怎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只字不提？他神色一黯，倒茶的手跟着一抖。

　　魏长嘉却是会错了意，接过谢弥寒递来的温茶道了声谢，又观察着他的神色:“可是裴玥？”

　　此番谢弥寒才抬了眼，神情微微讶异。

　　“其实你不必瞒我，前阵子你同我去了趟鬼市，想必你定能猜到，是何人被夺了舍。如今裴玥非昔日旧友，对此我已坦然接受。”

　　“她的手段并不高明，可此番既然能成功算计于你，那便少不了旁人推波助澜。”

　　“因燕王殿下茶肆一叙，此前我更疑心于他。可我仔细想想，你我名誉受损，左右也不过是毁了这一纸婚约，并不能再难为于你。”

　　谢弥寒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那么，魏娘子觉着此人是谁？”

　　“当是汪度之主，闫山劫持我之人。”

　　魏长嘉顿了顿，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瞧，继道：“十四皇子周泓。”

　　她一直不曾忘记那夜在书房前听到阿娘与阿爹的谈话。闫山一案十四涉身其中，圣上却是为了试探魏家将十四的罪责摘了个干净，只拿了汪度是问。且若非谢弥寒醉心此案，或许汪度也将毫发无损。

　　魏长嘉猜的分毫不差，令谢弥寒稍有错愕，下一瞬又听见她迟疑道：“可我一直心有疑问...周泓令人将这些女娘抓起来是为了什么？”

　　周泓母家赵氏经商起家，家底丰厚，在京都商界声名显赫，而后因赵氏得了圣宠，赵家子弟进了仕途，赵家的名声更甚。更何况周泓再不济也是个皇子，再怎么算这周泓也不会缺金银，冒险做闫山这么个局怎么会是为了钱财？

　　谢弥寒放下茶盏:“为取心头血。”

　　果不其然周泓有旁的意图，可听到答案的魏长嘉犹然一怔，为何是取心头血？

　　“十四皇子早产降世，身子羸弱，多年来一直依靠太医署的补药调理。而坊间曾传有一秘术，以少女心头血加以药材佐配日夜滋养，能使枯草逢生，断骨重锻。暗线追根溯源，正是闫山事发之前，有人在鬼市寻找此方。经查，此人应是十四皇子的内侍。”

　　“闫山劫持女娘皆以未出阁少女为准，女娘需经医者查验身体是否康健，若身体康健则可取之心头血；若是有杂病缠绕在身，则将女娘以高价卖出。”

　　“那些被取心头血的女娘呢？”

　　谢弥寒摇头，平静的神色下是几分无可奈何：“心口已开，性命难存，多半曝尸荒野。”

　　京都多有权贵草芥人命，可魏长嘉却仍旧做不到习以为常。此番听来，更是觉得周泓此人实在阴郁可怖。

　　圣上明知周泓所为却仍为其善后，除了旁些揣测不得的君心，可见帝王对子犹有仁慈。

　　由此闫山一案就算是走到了绝境，谢弥寒向来对断案公正执拗，他虽从未开口，可魏长嘉知道此事他定不好受。

　　“谢弥寒。”女娘郑重其事地唤着他的名字。

　　“你信这个世上存在命数之说吗？”

　　魏长嘉认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命在天定，运在人为。行善积德，作恶赎罪。好人兴许不会一生过得顺遂，可恶人注定要为过去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

　　谢弥寒默了许久，最后烫着般匆匆避开女娘亮晶晶的瞳珠，垂着眼缓缓点头:“好。”

　　他知晓魏长嘉在努力宽慰自己。

　　只是他在想，若世上真有天命行惩戒之政，为何至今无人对兄长的死付出代价，可是神灵还未曾眷顾？

　　-

　　晨曦暖光照在寺内的庭院，过路人忙碌的脚步声细细碎碎，忽地一道身影折回停住。

　　沈寄明抱着一沓书卷，见着蹲在地上逗猫的魏长嘉如同瞧见什么稀客似的，惊讶道:“魏娘子？今日怎地有空来大理寺了？是来找谢少卿的？正巧谢少卿今日在寺中，可要为您唤一声？”

　　“多谢沈寺丞，但我今日不是来找谢少卿的，便就不劳烦您了。”

　　沈寄明闻言讶然:“不是来找谢少卿的？”

　　还没等他问出个所以然，便就听见韩悟那小子的大嗓门从大老远便喊道:“魏娘子！”

　　“约的巳时初刻，魏娘子怎地现在就来了？”

　　韩悟这小子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魏娘子与谢少卿早有婚约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如今听他这话里意思，两人还背着谢少卿约了时辰一道出门？沈寄明恨铁不成钢瞪了他几眼，却见那傻小子浑然不觉。

　　“许久不见大福了，我带了点小鱼干找它叙叙旧。”

　　韩悟身后还跟着位面熟的郎君，魏长嘉好奇瞧了一眼，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位是？”

　　那郎君往前走了两步，笑了笑:“魏娘子安，不知娘子可记得，先前在大理寺您曾令人赠在下一碗白粥。”

　　经他一提醒，魏长嘉登时将今日这清秀郎君与那日遍体鳞伤的囚犯对上了号，诧道:“您是贾进士？”

　　“难为娘子记得我这等粗鄙小人，在下正是贾巍。当日幸得娘子一碗热粥得以果腹，贾巍一直铭记娘子善心，只是可惜如今贾巍仍旧一身空空，并没什么可以报答娘子。”

　　“不过一碗白粥，贾进士无需如此客气。郎君如今沉冤得雪，圣上又发了令，郎君现下应当不只是个进士了吧？”

　　“承蒙陛下恩泽，贾巍领了越州灵山县县尉的差事，不日即将赴任。”

　　“入京一来所发生的一切对贾巍来说断像是场虚幻的梦。从日复一日的备试，到春风得意的高中，再到饱含冤情的锒铛入狱。贾巍真如同前人诗句中的一缕浮萍，沉浮在这繁华的京都。”

　　那日狱卒一改往前，对他点头哈腰，很是奉承，直至走出暗无天日的牢狱，他也久久不能回神，后来才知，原是先前那位提审的谢少卿为他这般如此渺小的人物翻了案。

　　“如若不是谢少卿，贾巍这颗脑袋早该折在鈇砧之下，如若不是魏娘子，贾巍早便饿死在青石板下。谢少卿与魏娘子之恩，贾巍没齿难忘，然而今日举步维艰，难以为报，只盼来日腰杆挺直，待以涌泉相报。”

　　......

　　贾巍此人谦逊，瞧着又是个知恩图报，极有抱负之人，魏长嘉相信灵山县县尉并非他的终点。

　　与贾巍又寒暄了几句，魏长嘉才和韩悟出了大理寺。她今日与韩悟有约，为的是去寻一位姓陆的药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