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人生路》有无斋

76、第 76 章

　　七十六、冰雪之夜
　　1981年2月1日，天空中飘洒着细碎的小雪，清晨的微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落在大地上。
　　我早早起身，挑着精心购置的年货，匆匆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年货沉甸甸的，那是我对家人满满的心意，也是对新年的美好期许。
　　我先是乘坐火车，一路颠簸来到横店火车站，随后马不停蹄地转车前往黄陂汽车站。
　　在汽车站拥挤的人群中，我焦急地等待着前往蔡家榨镇的公交车。
　　此时，天空中的雪愈发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鹅毛般漫天飞舞，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洁白的纱幔所笼罩。
　　终于，我抵达了蔡家榨镇。望着那被雪覆盖的熟悉小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然而，回家的路还未走完，我又冒着纷飞的大雪，步行在蜿蜒的山路上。
　　山路崎岖难行，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但归家的渴望支撑着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跋涉了十多里，终于抵达了古家田。
　　回到家中，父母看到我挑着这么多年货，脸上瞬间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母亲眼中闪烁着泪光，激动地说道：“儿啊，这可是咱们下放回乡后过得最丰富的年了。”
　　看着父母满足的神情，我心中的疲惫瞬间消散，觉得这一路的艰辛都值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生活点滴，屋内洋溢着温馨的气息。
　　农历正月初二，夜幕悄然降临，我刚吃完晚饭，中心小学的张校长托人带信来了。
　　信中说他回老家过年了，想请我晚上到他家去一趟。
　　我稍作思索，便带上一些拜年的礼物，迎着依旧寒冷的夜风，前往张家大塆。
　　此时，雪已经停了，眼前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洁白的雪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宛如童话中的仙境。
　　但我无心欣赏这美景，脚步匆匆地朝着张校长家走去。
　　到了张校长家，他早已在门口等候，见我来了，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
　　张校长家中布置得温馨而喜庆，屋内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他拉着我坐下，随即摆上了丰盛的酒菜。
　　张校长酒量惊人，劝酒更是热情得让人难以拒绝。
　　在他的盛情款待下，我不知不觉喝了好多酒，只觉得头开始发昏，意识也有些模糊起来。
　　正当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畅谈时，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张校长起身去开门，门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竟是玉芬。
　　我看到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惊讶，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过往的种种，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玉芬知道我和张校长关系匪浅，便找到了张校长，言辞恳切地表达了非我不嫁的坚定决心，还将我们相识相知、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包括那些青涩的过往、真挚的情感，都详细地告诉了张校长。
　　我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对张校长说：“张校长，她父亲坚决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之前上门拜访，还吃了闭门羹。”
　　张校长听后，放下手中的酒杯，语重心长地劝我：“玉芬这姑娘，痴情又本分，一看就是能持家的贤妻良母。你可要好好考虑，别错过了这么好的姑娘。”
　　我们围绕着这件事又谈了三个多小时，我心中满是纠结，最终说道：“张校长，您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再考虑考虑吧。”
　　此时，夜色已深，窗外又飘起了雪花，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此时，夜色犹如一块厚重的黑色绸缎，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
　　窗外，雪花再度纷纷扬扬地飘落，它们如同一群静谧的精灵，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夜色之中，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轻柔的雪幕所笼罩，静谧得只剩下雪花簌簌坠地的细微声响，那声音宛如时光的低语，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张校长坐在窗前，不经意间瞥向窗外那漫天飞雪，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
　　他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我，语重心长地说道：“天太晚了，又下着雪，这路可不好走。你送玉芬回家吧，路上小心些。”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纷纷扬扬的雪花让归家的路显得愈发艰难。
　　我微微点头，应道：“好的，张校长，您放心吧。” 说罢，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准备踏上这风雪夜归的路程。
　　我和玉芬一同跨出张校长家的门槛，瞬间，刺骨的寒风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咆哮着扑面而来，直往衣领和袖口钻，吹在脸上，恰似锋利的刀刃划过，生疼生疼的。
　　眼前的世界一片银白，积雪在夜色下泛着清冷的光，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我们并肩走进这冰天雪地之中，每迈出一步，脚下的积雪便发出 “咯吱咯吱” 的沉闷声响，仿佛在为我们这艰难的行程打着节拍。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只有寒风的呼啸声和脚下积雪的摩擦声相伴。
　　离玉芬家还有三里多路，当我们走到一个山坡边的松树林时，玉芬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望向那被积雪压弯的松树，雪花在她的发丝和肩头轻轻飘落，宛如为她披上了一件洁白的披风。
　　她微微侧过脸，轻声说道：“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吧，雪已经停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在雪光映照下略显疲惫却依旧美丽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
　　我们来到一棵高大挺拔的松树下，这棵松树宛如一位忠诚的卫士，屹立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粗壮的枝干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仿佛为其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绒装。
　　在松树的庇护下，我们找到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拂去上面的积雪，缓缓坐了下来。
　　四周静谧极了，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唯有偶尔传来松树不堪积雪重负而发出的 “嘎吱” 声，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更添了几分孤寂。
　　我和玉芬并肩而坐，彼此的呼吸声在这安静的氛围中都显得格外清晰。
　　刚一坐下，玉芬毫无征兆地突然一把抱住我，她的动作如此急切，让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这寒冷的雪夜中冻得瑟瑟发抖，又似乎是内心的情感如汹涌的潮水，难以抑制。
　　我能感觉到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臂膀，指尖微微用力，仿佛生怕我会突然消失一般。
　　我的心瞬间如小鹿乱撞，急剧跳动起来。
　　本就喝了不少酒，此刻酒精的作用愈发明显，脑袋昏昏沉沉的，思绪也变得有些混乱。
　　眼前的一切如同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有些朦胧，却又无比真实。
　　我望着玉芬，她的脸庞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中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决然。
　　玉芬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她的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丝颤抖，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倾注了她全部的情感。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近乎呢喃地说道：“无论婚事成不成，我只要这一次。”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中飘荡，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撞击着我的心房。
　　在这一瞬间，我虽酒意上头，脑袋晕乎乎的，但头脑却格外清醒，像是被这冰天雪地的寒冷瞬间激醒。
　　看着眼前的玉芬，那些与她相处的过往如汹涌的潮水般，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还记得看电影《柳堡的故事》时，玉芬就坐在我身旁，当影片中男女主角深情相拥的画面出现时，我感觉到她的手微微一动，然后紧张又羞涩地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暖暖的，却又满是汗水，那微微的颤抖中，我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悸动与不安，那一刻，我也仿佛被电流击中，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我离开学校的那一天，我看到了她那流泪跑开的悲伤背影。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泪水肆意地流淌在她的脸颊上，那一幕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让我至今难忘。
　　她为了给我鸣冤，勇敢地到公社告她父亲嫌贫爱富。
　　我仿佛又看到了她站在公社门口，眼神坚定，毫不畏惧地诉说着她父亲的不是。
　　还有在汉北水利工地我重病时，我躺在简陋的工棚里，身体虚弱不堪。在那艰难的日子里，我收到了她用拼音寄来的信，信中还有两元钱。
　　想到这些，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凛冽的寒风似尖锐的哨音，呼啸着穿梭于山林间。
　　四周的树木皆被厚厚的积雪包裹，宛如一座座洁白的雕塑，静谧地矗立着。
　　这片山林仿若被尘世遗忘，寂静得让人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与玉芬置身其中，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唯有我俩急促的呼吸声在这静谧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眼前的玉芬，发丝上落满了雪花，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她的脸庞因寒冷而愈发显得苍白，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倔强。
　　回想起过往，她为我做过的桩桩件件，桩桩都饱含深情，件件都触动我心。
　　凝视着玉芬，我心中那道由理智与犹豫筑起的防线，如同春日暖阳下的积雪，迅速地崩塌瓦解。
　　过往的种种顾虑、内心的诸多挣扎，在这一刻都被抛诸脑后。
　　我无法再抗拒她眼中的深情，无法再忽视自己心底对她的那份眷恋。
　　于是，我缓缓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她的发丝，仿佛要将她融入我的生命。
　　就在此时，天空中沉寂片刻的雪花，再度纷纷扬扬地飘落。
　　大片大片的雪花，宛如一群挣脱束缚的白色蝴蝶，在空中肆意飞舞。
　　它们从漆黑的夜幕中轻盈地飘落，在我们头顶盘旋、环绕，仿佛在为我们的这一刻欢呼、祝福。雪花落在我们的肩头、脸颊，带来丝丝凉意，却又瞬间被彼此炽热的体温融化。
　　渐渐地，这些雪花似乎交织成了一层薄纱，将我们笼罩其中，为我们编织出一个如梦如幻、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
　　脚下那片洁白的雪地，在朦胧月光的轻抚下，闪烁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芒，宛如一张大自然精心铺就的柔软大床。
　　雪面平整而光滑，反射着清冷的光辉，让人不禁心生向往。
　　我轻轻拥着玉芬，缓缓躺在这雪地上，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飘落，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为我们盖上了一层天然的绒被。
　　在这冰与雪相互交融的天地间，四周万籁俱寂，唯有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
　　在这充满深情与感动的神圣时刻，我与玉芬紧紧相拥，两颗心也紧紧相依。
　　时间仿佛为我们停止，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在这片洁白的雪地上，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这份经历，将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 。

　　当敲下最后一个字符，古老先生的目光依旧凝滞在电脑屏幕上，那些记录往昔的文字，如同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割扯着他的心。
　　他的眼眶渐渐泛红，悲从中来，情绪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那饱经岁月沧桑、刻满皱纹的脸颊肆意滑落，滚烫的泪珠滴落在键盘上，溅起一片晶莹。
　　他的双肩微微颤抖，喉咙间发出压抑的哽咽声，仿佛要将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思念与悲痛一次性宣泄出来。
　　良久，古老先生缓缓抬手，用颤抖的手指轻轻关上电脑。
　　那动作迟缓而沉重，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随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儿玲玲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玲玲啊，明天就是清明节了，又该去给你妈妈扫墓了。” 话语间，他的思绪飘回到十八年前，玉芬离去的那一天，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崩塌，此后的岁月，思念如影随形。
　　电话那头，玲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爸，我和弟弟早就约好了，明天他带着大宝小宝一起去。您放心，我们都记着呢。”
　　古老先生听着女儿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 “嗯” 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晨曦初露，柔和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却未能驱散古老先生心头的阴霾。
　　他带上夫人，一同坐进车里。汽车缓缓启动，驶向黄陂。
　　一路上，古老先生沉默不语，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玉芬相处的点点滴滴。
　　车窗外的景色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可他却无心欣赏。
　　抵达黄陂后，古老先生在一家小商店门口停下。
　　小店门前，摆满了各种各样供扫墓用的花，红的热烈似火，白的纯洁如雪，黄的灿烂如阳，每一朵都娇艳欲滴，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古老先生望着那堆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他走上前，对店主说道：“老板，这堆花我全买下了。” 店主微微一愣，随即热情地帮忙将花搬到车上。
　　车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了玉芬的墓前。
　　此时，女儿玲玲和儿子东东早已带着两个孙子等候在此。
　　玲玲看到父亲的车，赶忙迎了上来。
　　古老先生缓缓下车，目光瞬间锁定在玉芬的墓碑上。
　　他的眼神中满是深情与哀伤，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些与玉芬相伴的美好岁月。
　　古老先生手捧着那一大堆花，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墓碑。
　　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来到墓前，他轻轻蹲下，小心翼翼地将花一束束插在墓前，动作轻柔而虔诚，仿佛生怕惊扰了沉睡在此的玉芬。
　　插完花后，古老先生缓缓站起身，挺直脊背，对着墓碑深深地鞠躬。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触碰到墓碑，久久未曾起身。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深沉的哀思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