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移舟

4、四·前尘（下） 有他在身边

　　他在凡尘间又少了牵挂，更仿佛从弟弟的死中，悟透了无常，从此愈发专心清修，对她的指导却也更为勤恳。
　　他每每站在晨风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宽大的袍袖被猎猎的风灌得鼓鼓的，摩挲出叫她熟悉的声音，他问她说：“修炼成桃树仙可好？”
　　她嘟起嘴：“不要，我要永永远远在这世间陪着你。”
　　他便笑：“我早晚是要死了的，待我死了，你就只剩一个人了。”
　　她一个劲儿地摇头：“所以我更要留在这世间，早晚有一日，你还会再回到这儿来。”
　　他愣了片刻，最终呵呵地笑出来，抚了抚她的头发，却不再说话。
　　她眯着眼想，他的言语他的举动他的笑意都这般的暖，简直如同春天一样，有他在身边，她几乎日日都能开出一树灼灼的花。
　　她忘了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多久，只记得她并未曾等候他轮回转世，因为他根本不曾死，从某一日起，他便不再改变样貌——不过，反正再久，她也只觉得不够。
　　然后那一日，他立在树下转过头看她，原是笑意盎然的面上波澜不惊。
　　那一日没有风，可他的衣角无风自动。
　　她记得那日天边的霞格外的灿烂，织锦一般璀璨地堆叠下来，霞光那头有影影绰绰的身影，乘着光，斑斓地过来，止在他的面前，竟都是些衣饰华美的仙子。
　　他们身上绕着各色的繁花珠饰，毕恭毕敬地跪在他面前，道：“恭迎青帝。”
　　原来他果然是春天。
　　可她没觉得一点儿欣喜——他要走了。
　　他清清冷冷地回首，清清冷冷地看她，眸子里含着清清冷冷的恍惚的笑意：“修炼成桃树仙可好？”
　　边上一个花团锦簇的女子粲然地接话：“你便是青帝心心念念的那只桃树精？到时归于我的座下，便可长此以往侍奉青帝了。”
　　这果然是个极大的诱惑。
　　她没点头，却缓缓开了口，小声地问：“多少年？”
　　他的眸间倏然有了冰裂的痕迹：“我在这世间辗转了两百年余，而你已生长了两百年，按理，你还须再修炼三百年，月圆之日，便可升仙。”
　　她小心地瞥着他的面容，直到看到那熟悉的笑意重又漫了开来，心里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子，泛起了一些微的安慰。
　　她想：他就算做了青帝，可内里还是陪了我两百年的他，真好。
　　可那一年的春天，是最寒冷的春天，因为那一年起，他再不在她身边。
　　那一年起的桃花，开得格外的艳，因为她把一切的精力，都放在上面，那是开给他看的桃花，她要用最灿烂的色彩，献给她最爱的青帝。她浪费了两百年的时光，于是要加倍的补回来。
　　我真傻，她想，若是早知道他是青帝，我绝对一开始，就勤奋的修行的。
　　三百年，于他，不过是三日的时光，于她，却是实打实的三个三百六十五天。
　　她想他想得紧，却只有加倍奋力的修行。

　　“往后便唤你阿秾吧”——“往后便唤你作阿秾可好？”——她在他的颈间蹭蹭，想：你又为什么来了呢？可是你也想我想得紧，便又来陪伴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