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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故地重游——制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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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阴晾了一年零一个月,李锦湖果真照着容墨留给他的电话号码打了过来,通知他务必三天之内赶去学习下一步工艺,过时不候。
容墨因为这通电话,激动得半夜辗转反侧,把去年夏天和郁濯青在西饶的那一次短暂相遇细细回想了千万遍。从那一夜冒昧地表白开始,距今,竟然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
好想郁濯青。容墨想着想着拿起手机,又翻起了相册里那些被他翻烂了的照片。都是背影和侧脸,柔美的长发、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眼睫。容墨对着照片放大又缩小,可无论如何,他也看不见记忆中的那双情恨交杂的眼睛。该如何……才能看到他呢?容墨想着想着渐渐松开手,闭上眼困倦地睡过去了。
梦里,只有梦里,他才能看到他。
……
“影佟,你要帮我一个忙。”
容墨第二天破天荒拨了通电话给远在首尔的未婚妻。
冯影佟和李哲在一起,电话内容自然是对李哲公开。容墨听见那头沉默,紧接着就说:“你把电话给李哲。”
很快,对面开口道:“干什么。”
容墨听见李哲的声音,直接废话不多说,开门见山解释了情况。
“所以我要影佟帮我告诉他们是她需要我过去找她,我才有理由脱身。李哲,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爸最近看得我很紧,我几乎连出差都要和他报备。”
李哲并不是要拒绝,他叹了口气,问:“容墨,现在那块墨制作到手,还有意义吗。”
容墨一顿,握着手机僵在那,耳朵发烫,
“有。李哲,这是我跟他之间,唯一一件还没有结束的事情。我许下过的承诺,要做完。”
李哲无话可说,转而把手机交给冯影佟。
“知道了,我马上打电话跟我爸说,你是想今天走还是明天?”冯影佟问。
“明天就好,谢谢影佟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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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冯影佟的掩护下,容墨第二天顺利启程,费时一个上午独身来到徽州苏山县,坐上了那辆前往西饶的大巴车。
司机车技过于高超,在弯弯绕绕的盘山公路上车速也能十分急遽,容墨靠着窗尽量使自己的脑袋保持平稳,却仍然无济于事,长达四十多分钟的车程,让他头晕犯恶,刚一下车就忍不住呕在了路边的野草丛里。
容墨扶着电线桩慢慢直起腰,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那家民宿的位置。民宿还是去年的民宿,只是时间太久了,他已经记不清要怎么走。
这次他住的是从前郁濯青住过的那间房。房间外面的阳台被重新修葺过,杂乱无章的花盆瓦罐不见了,锈损的铁栏杆也换成了玻璃围栏,另还多了把遮阳伞和一套实木桌椅。
世上没有那么多物是人非,故地重游,多的是物也不是,人也不同。
下午观星街没什么人,老湖包子铺只有早晨营业,灶台上各类炊具都用白抹布盖上了。容墨迈进门,隔着老远就看见院子里一个穿灰黑布褂的背影,正低着腰在菜田里忙忙碌碌,走来走去。他去年搭盖的那顶雨棚已经不在了,多半是工程太过简陋,被夏季暴雨冲塌了。
李师傅干活干得投入,背后人的脚步声丝毫没听见。直到容墨走近,开口叫他:
“师父。”
李锦湖动作一停,转过头来。
“呀,到了!这么快。”
容墨嘴角略向上弯,“刚到。”
李师傅把瓢里剩余的水洒完,挺直腰走出来,定住眼好好瞧了瞧他:“嗯,白回去了。”
容墨摸了把自己的脸,“我一直白。”
“嗯!去年夏天黑得跟碳似的!”
容墨低下头笑笑。
“还以为你不来了。”李锦湖接着又说。
容墨伸伸脖子,长吸一口气,“说到做到,有始有终。”
李锦湖眼神充满欣慰,拍拍他的肩膀,走到水缸前把瓢放回去,“这次能待几天啊?”
容墨回过身问:“这次还要很久么?”
“不用,要不了多久。”李锦湖随手一指墙根底下放在木墩上的那把斧子,“你把墨打完,剩下的明白步骤就是了,我自己来做,做好了寄给你,可以吧!”
“打墨?”容墨疑惑。
“明天你就知道了,打墨可是力气活啊!一点懒偷不得的!”
……
在晾好的烟灰中加入等量的牛骨胶和牛皮胶,搅拌混合,则呈现出黑胶质地的初始墨胚。容墨用手机备忘录在旁一步步记录着,和胶到一定程度时,李师傅又加入麝香、龙脑、艾草,以中和墨的气味,加珍珠粉、金粉、朱砂,以增色和提高墨的细腻度与光泽。全部混合完毕后,便开始整个制墨过程中最耗费体力的一项环节——打墨。
一团呈胶状、质地粗糙的黑墨被放置在木墩上,容墨拿起斧头,起初有些不敢下手,才捶了几下就被李锦湖开口叫停。
“没吃饭啊,你给它按摩呢?”
容墨讷讷放下斧头:“……要很大力气么?”
“不然呢,照你这么打,天黑了也打不成,要把烟灰和胶打到完全相融,你再不打胶凝了,快打!”
李锦湖话刚说完,容墨挥起斧子重重一捶,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容墨怎么可能没力气。
他正愁着力气没处使,心里积压了这么多天的怒火和怨恨,正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发泄。
捣墨,可太合适了。
“对!就这么打!这一面打完翻个面,一直打,别停。”李锦湖在旁指挥。
容墨面无表情,眼神坚定,双手紧紧攥着斧头,猛挥猛落,两条大臂凸显出清晰的肌肉线条,每一次的捶打都迅猛有力,斧刀侧面和墨胶的撞击声一下下震动着屋瓦,也震动着他心里结痂的裂口,震碎了,流出气焰和鲜血,很畅快,也很痛。
半个小时不到,这人就大汗淋漓,背心前后浸得透湿,李锦湖走过去把墨翻了个位置,说:“喘口气儿,继续打,还早着呢。”
容墨不说话,叫他停他就停,叫他继续他便继续,像一个不知道喊累的机器人,李锦湖对此感到稀奇。
“你这是打墨呢还是打架呢?板着个脸,你们有仇啊?”
“有!”
容墨突然喊出一声。
李锦湖抱着胳膊,逗他:“什么,你跟我这墨有什么仇?我告诉你啊,心诚则灵,你要是心怀怨恨,打出来的墨会不好用的!”
容墨抬起来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定住,傻看着他:“我…我不是跟墨有仇。”
“跟你说话没让你停。”
“噢!”容墨迅速回正身体,斧头很快落下来继续它的匀速运动。
李锦湖接着问:“那你刚才说跟谁有仇?”
容墨一捶一喘气儿:“很多人!”
“很多人?你仇家不少啊,欠人钱了?”
“不是钱。”
“那欠的什么?”
容墨沉默着连捶好几下,才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来:“情。”
“哟,你还欠谁情了呀,情债可不好还喽。”
“他欠我!”
李锦湖听到这话,笑容一僵,盯着他,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半天没再吭声。
这团墨捶到太阳落山才终于捶好,最后的墨块表面光泽细密,没有了丝毫粗糙的颗粒感,容墨累得扔下斧头,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粗喘着气,发根的汗一路顺着眉骨往下滴。
“累坏了吧,好好歇歇。”李锦湖从屋子里拿出一个老式杆秤,坐在廊檐下的桌子旁开始揉墨。
容墨离得远看不仔细,只好爬起来挪到廊阶边坐下,继续观察。李锦湖像平时做包子揉面似的,将那块墨在桌子上来回拉扯揉搓。
“师父现在是在干什么?”
李锦湖道:“这一步,叫搓汰。这墨胚你打得不错啊,待会儿咱们用模具轧出来你就能看到成型的墨了。”
容墨一听,高兴得两只眼放光:“真的啊!做好了?”
李锦湖笑笑,没说话,走进屋内端出了一套轧墨的模具。
“我这模具你要不要啊,都是石楠木的,宝贝着呢,一百万卖给你了。”李锦湖冲他开玩笑。
容墨跟着笑道:“好啊,我要了。”
搓好的墨胚乌黑滑亮,李锦湖从中揪出一团,用杆秤称好重量,接着将它揉搓成长条。
“注意看啊,长度要和这个模具一致。”
“噢!”容墨站起来顺手把院子里的灯点亮,够着脖子去瞧。
长方形的一块石楠木板,正中间一长条凹陷就是盛放墨胚的地方,将揉搓好的墨条放入其中,再用另一块与凹槽大小一致的石楠木块用力压上。
紧接着,李锦湖拿起这套模具向前面的堂屋走去。
容墨麻溜的转身追上,见他最终站定在供台旁,弯腰抓住底下那架不知名用具用力向外拖,容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眼疾手快的也跟着帮忙。
拖出来一看,这是由一条长板凳和一根长木棍以及若干短木棍合制而成,制作简易,几乎一眼能看明白它的构造,也能一眼猜明白它的用途。长木棍和长板凳上下平行,用麻绳绑定住头部,若干短木放置在二者头部的中间,起到支撑作用。李锦湖将刚才那套模具放在短木上方,对容墨说:“来,坐到这边。”
容墨完全看懂了意思,直接走过去坐到长木棍尾部,用自己身体的力量压盖夹在头部中间的那套墨模。
压制好后,墨已成型,倒扣取出就是一个长方体的墨块,只不过四边四角还需要用剪刀进行简单的修理。
“这算做好了吗?”容墨迫不及待地伸手去触碰。
李锦湖将总共制成的二十块方墨放进托盘里,摆成两横排,“你看它样子是做好了吗?还要晾干。”
“又要晾干?”容墨眼神里的光一下灭了,“那这次要晾多久?”
李锦湖端起托盘,走进屋内,还是把墨块放在墙角阴凉处,“不能吹到风也不能晒到太阳,阴晾至少一年,甚至两年,视情况而定,每天还要根据墨晾晒的状态适当翻面,看它有没有哪个地方弯了,有没有哪个地方翘起来,麻烦着呢,做完了?还早呢。”
容墨的心顿时又空了。
他总是过早的兴奋,过早的期待,想急切地看到成果,以至于静不下心,沉不住气。制作一块墨,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这么久的等待,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郁濯青身上所谓的付出,根本算不了什么。
夜已深,李锦湖端出一盆热水,拉着他坐在廊檐下洗手。
“是不是不想等了?”李锦湖问他。
容墨连忙否认:“当然要等。两年而已,很快的。”
“快吗?”李锦湖低下头,使劲用洗洁精揉洗那双黢黑的、布满茧子的粗手,“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了。”
容墨一惊,转过头道:“当然,师父在想什么呢?您还这么年轻。”
“我七十六了。”
“七十六年轻得很,您身体雄壮,能活到一百七十六。”
“那成老妖怪了!”
容墨笑笑。
李锦湖沉默了很久,又自言自语了一句:“活那么大有什么意思。”
容墨听见了,但没回应,只静静盯着眼前这只瓷盆,里头被染成了一团黑的墨水在指间徜徉。
“等你把这块墨送给郁濯青,人家还会领你的情吗?”李锦湖突然这么一问。
容墨的手慢慢从盆里抽出去,掌心向上摊开,“不送他了。”
李锦湖侧过头:“哦?不送他了,那你要送给谁?”
容墨顿了许久,转而又去弥补刚才那句决绝之词:“放在那。他想要的话……再给他。”
李锦湖笑笑,“是意识到自己感动不了他了吧?一块墨,能感动郁濯青?你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他也未必领你的情。”
容墨扣着手指上黏住的墨胶,无力地说:“感动一个人,跟制墨一样,不是么?需要很久很久的等待,很长很长的时间。也许,是我做的不够多,不够好,是我太急于求成。”
李锦湖却道:“我当年就跟你说过吧?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制墨是制墨,能一步步根据步骤来,可你选择他,从第一步开始,就错了,路选错了,走得越远,错误越深。”
错了。
错了吗。
容墨想起那一晚在堂屋收灰,李锦湖告诉他,他和郁濯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时他壮志凌云,不以为意,没想到远远低估了道路的曲折和艰辛。
可郁濯青真的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么?是一个不值得等待的人么?
如果是,能不能请上天再重新给他一次机会?只要那个人回来,回到他远远能够看见的地方,给他一点点能够嗅到的呼吸,一点点能够活下去的动力,他可以深挚地承诺,从此放下这段孽缘,迷途知返。
只要,那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