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墨》雾数

51、成全

　　卧室的门打开，郁濯青先上前进去。容墨跟在后面，紧张得忘记了呼吸。

　　他傻了。在郁濯青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就傻了。他和他心爱的人的第一次，难道要在这样一个痛苦的时候发生吗？

　　他看着郁濯青清瘦的背影，发尾，脖颈，腰背，每一个地方都在发了疯的引诱着他，可他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吗？抛开一切还没有解决的难题，做一个下流的、被情欲控制的混蛋。让恨成真。

　　可是郁濯青又做了什么？背叛他，站在容颂海的那一边逼迫他，说永远也不会爱上他，说恶心他。

　　对待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让恨成真，又能怎么样？

　　容墨心一作狠，趁着郁濯青站定不动时，上前一把将他推倒在床。

　　郁濯青错愕地翻转过身，两只眼睛惊恐地瞪着他，畏畏缩缩撑起手臂。

　　容墨双膝跪上床，冷冷地说：“怕了？郁叔叔刚才不是答应得很干脆么。”

　　说完他俯身压下去，一颗颗解起了那人长衫上的扣子。

　　郁濯青慌乱地用手推阻，连连喘气：“容墨，容墨，等等！”

　　扣子很快全部解开，容墨用力一扯，看见了里头的那件纯白里衣，接着他手往下滑，从衩处扫开长衫，摸到了郁濯青的裤子。

　　“容墨！”郁濯紧缩着腿去抓他，声音带着混乱的气息：“容墨等等，等…我不做了，我不想做了容墨。”

　　容墨用另一只手将他按回去，“别动。”

　　裤子脱掉了。

　　郁濯青彻底慌乱，一边摇头一边伸着胳膊艰难地去够那人：“不行，容墨放开我，放开我！”

　　容墨再次俯身时，郁濯青情急之下一巴掌扇了过去。

　　又是一巴掌。郁濯青突然想起，自己答应过他，不会再动手的。

　　容墨被打得一瞬间清醒，忽地静止在那。

　　他看着身下人狼狈、恐慌、糟乱的样子，心不禁拧住。郁濯青浑身发抖，眼里竟然有了泪。

　　他怎么能，这么对待他。

　　容墨躬下腰，两手慢慢抚上他的脸颊，“对…对不起。”

　　“对不起，别害怕。不做了，我不做了。”容墨将他拉起来抱进怀里，脑袋枕在他颈侧，泪水决堤。

　　不能让恨成真啊，千万不能成真。

　　容墨后悔了，他无法伤害郁濯青，一丝一毫。

　　“你就那么想和我两清吗？”容墨哽咽着问他，“哪怕是跟一个你恶心的男人上床。”

　　郁濯青还没缓过来，目光空洞，愣愣的低垂着眼睫。

　　“我知道，在你答应我的那一刻，我就彻底完了。”容墨顿了顿，绝望地闭上眼睛，说：

　　“我不要这个了。郁叔叔，我换个别的，换个别的行不行？”

　　郁濯青怅然若失，他被这人紧紧抱着，无法动弹，就连下半身光着腿，也忘记了羞耻。只有气无力地问：“换什么。”

　　容墨睁开眼，挪了挪下巴，半张脸紧紧贴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又格外轻声地道：

　　“我要你说，刚才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是假的。我要你说喜欢我，说一句，就一句，哪怕是喜欢过，一瞬间，也说给我听。”

　　郁濯青听完，缓缓抬起胳膊，搂上他的背。一滴泪忽然从眼底滑落。他哭了，他竟然哭了。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他为什么哭？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难过？他不明白。

　　“我喜欢你。”

　　他听话地遂了容墨的愿。

　　隔了几秒，又说一遍：

　　“喜欢你。”

　　容墨张着嘴巴，哭到下巴颤抖，一只手捂住眼睛，声音扭曲：“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说完，他慢慢松开这人，抬手去摸了摸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很可惜，他的手上本就有泪，以至于没能触感到它原本的潮湿。

　　“郁叔叔，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照片。”

　　郁濯青一怔，痴盯着他。

　　“那晚我什么也没做。我不敢，我怕你恨我。但我最后，还是…让你恨我了。”

　　“我并没有任何，可以威胁你的东西。我只是想拖延一点时间来打动你。很愚蠢，是不是？”

　　“我是个疯子，更是个怂蛋。”

　　“郁叔叔，这下，我们真的互不相欠了。”

　　容墨从床上站起来，后退着一步步往外移。

　　跨出门前，他最后看了看这间屋子的各个角落。白纱帘随风拂动，窗外是春光院景，绿影婆娑。真是个烂漫的好天。

　　这地方，他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郁濯青傻坐在那，直到容墨下楼离开，他才慢慢侧倒在床，失了魂似的，静静躺着。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万分严重的问题。在他的整个人生路上，在他的所有生命岁月里，观前展后，这都是一个绝无仅有的重大失误。

　　他喜欢容墨。

　　他喜欢上容墨了。

　　-

　　容颂海很意外，他本来还措辞了很久，打算好好威胁儿子一顿，可没想到，容墨态度转变得很彻底，跟那天晚上简直判若两人。

　　容墨答应了和冯影佟结婚，或者说，他答应了和任何一个人结婚。

　　哪怕不是联姻，容颂海现在从大街上随便拉来一个女生要他娶，他也是会同意的。

　　因为和谁结婚都没有分别了。

　　容颂海看儿子萎靡不振的样子，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他这么说道：“结婚呢，其实也不着急，你们还小，领证的日子往后放放，主要是先把这门婚给定了，我需要时间观察冯章胜后续的动作。你们订婚后也慢慢相处相处，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她，放在那不管也没事，但有一点，你要跟我保证。”

　　容墨垂着头一声不吭，他心如死灰，没有任何拒绝和反驳的力气。

　　“容墨，我要你保证，不许出去跟那群人乱搞，一是健康问题，外头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尤其你们这种圈子！”

　　容颂海说到这话题就一肚子气，虽然他知道同性恋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在他周围各类商客大佬中也不乏有这样的人存在，但是他绝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被一些肮脏的人玷污。

　　“二是，绝不能，让冯影佟知道。更不能让冯章胜知道，这件事，除了你我，当然，还有你郁叔叔，除了我们三个人，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你能答应我吗？”

　　容墨面无表情，点点头，“答应。什么都答应。”

　　容颂海瞧他这副神态，忍不住叹气，“我是让你结婚又不是让你去坐牢，别整天丧着个脸要死不活的，打起精神来。结了婚又不是剥夺了你喜欢男生的权利，再不济，往难听了的说，婚又不是不能离。等事情有变故，或者麻烦解决了，你离了就是。等你干出一番样子了，你站得位置高了，谁也管不了你，喜欢男人喜欢女人？老子随你喜欢，爱喜欢谁喜欢谁，前提是你得有那个本事，容墨，男人要有本事，你记住这个真理。”

　　容颂海的这些话现实刺耳，可反而让容墨看到了一线生机。

　　是啊，他还很年轻，眼下还不是一个死局。

　　婚姻是牢笼，但牢笼可以打开，或许，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

　　东坡江岸。容墨穿着一身藏青色风衣，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早早的坐在了长椅上。

　　工作日公园里没什么人，安安静静，只能听见江水汹涌，和背后林子里的鸟叫声。

　　冯影佟没有迟到，越好两点半见面，她几乎是准时出现在了容墨的视线里，肩膀上的条纹围巾总是被风吹下来，她的左手无奈一直停在肩头。

　　容墨起身，等她走近后说：“要不换个地方，江边风大。”

　　“不用。”

　　冯影佟的眼睛很显然哭过，容墨可以肯定，这几天，她一定和他一样痛不欲生。

　　冯影佟接过咖啡坐下来，没有妆面修饰的脸在日光下照得惨白。

　　她不说话，容墨只好先开口：“你爸，为什么会选择我。”

　　冯影佟望着江面，平静地说：“既然是联姻，当然为了利益。你爸不也是么？”

　　“我爸，是缓兵之计。”容墨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冯影佟也一样坦白：“我爸是一箭双雕。”

　　容墨不解，转头看向她：“一箭双雕？”

　　冯影佟无力地眨了眨眼，声音虚弱：“他早就盼我结婚了，希望婚姻能把我拴住。结婚，生子，然后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他看中了你的家族，看中了你将来的势力，看中了你的前途，或许，还有你对我的态度，你的人品，性格。总之，他确实对你很满意。”

　　容墨听她这么说，一时竟还有些难为情，喝了口咖啡，道：“谢…谢谢叔叔抬爱了。”

　　冯影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咽咽喉咙：“那你呢。”

　　容墨一愣，看着她：“我什么？”

　　“你也不想结婚，对吗。”冯影佟问道。

　　容墨放下咖啡，两手握紧纸杯，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影佟姐，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个明白。”

　　“我们结婚的事，算定下了，改变不了了。我和我爸商量过，从订婚到领证结婚，有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我们可能要共同出席很多场合，在人前一起装模做样的演戏。但是在戏外，在私下里，我绝不会对你有任何约束。”

　　冯影佟懵怔，抬起头，傻看着他：“什么意思？”

　　容墨解释：“意思是，我不会拿你当真正的恋人，和未婚妻。甚至将来我们如果领证结婚了，我也不会把你当成妻子，我们私下，只是朋友。你的事业，你的理想，结婚前你怎样追求，结婚后你照样去追求，假如你爸阻拦，我会竭尽所能去帮助你。包括，你和李哲，你们的感情，我也会全力支持，协力隐瞒。”

　　冯影佟十分吃惊，“你…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

　　“因为我不爱你，也不可能爱上你。”容墨认真地说。

　　“我们结婚这件事，虽然彼此都很痛苦，但是我总觉得，更应该感到抱歉的人是我。”

　　“不是的，这跟你我都没有关系，这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可李哲不会这么想。”

　　容墨说完这句话，冯影佟一下顿住。

　　“李哲不比我们好受。”容墨灌了口咖啡，接着道：“他只会觉得我是个混蛋，无论我是不是被逼迫的。换成我，我也一样，如果我最好的朋友抢走了我喜欢的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也会恨透了他。理解？他凭什么理解我，他凭什么共情我，受害者是没有义务去理解一个小偷的无奈的，即使那个小偷，也是受害者。”

　　容墨声越说越小，甚至语调间还带着一点隐忍的哭腔，只不过全被旁边那人抽噎的动静掩盖过去了。

　　这是容墨长这么大第一次目睹女生哭，他顿时惊慌失措。

　　冯影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垂着头哽咽，“我知道他的心意，可是我…我没有办法。”

　　“不是你的错，影佟姐，他会恨我，但是他不会恨你。他不会生你的气，他会理解你的。”容墨着急得向她发誓：“你放心，我会去跟他说清楚，我会把刚才和你说的话全部再转述给他。”

　　“你们还是你们，你们要谈恋爱尽管谈，我给你们打掩护。”

　　容墨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两情相悦的人是这世上很稀有的存在，因为和爱的人相爱，是许多单恋者一辈子也无法尝获的经历。如果，有人侥幸遇到，有人正在发生，那么他甘愿路过，献上一臂之力。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已经是过去式了。容墨认为，成人之美，才是永恒可贵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