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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脚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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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各司之间外派接洽,本有专门供官员住宿的地方,不会太远,一般就在办事府衙内。
但赵莲却引着他们出了衙门,来到一处客栈门前。
“二位大人。”赵莲客气道,“衙里日前走水,几处屋院都损毁了,实在住不了人,这个地方好啊。”
他指着面前的门楼说∶“这杏雨楼是县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上面住宿,下面吃酒用饭、听曲喝茶一应俱全,离衙门还近,住得比办事房舒坦,大人们这几日的开销全记账上,由我们万年县报,大人们不必忧心其他,只管专心查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下官。”
这话说得敞亮,听起来却有些古怪,闵碧诗心里暗觉不对。
赵莲说完就躬身做了“请”的姿势,朝门口柜台道∶“天字上房,要两间,记万年县衙账上。”
伙计高声喊道∶“天字六阁,二位贵客请——”
狄小店本想说不必县里破费,他们有朝廷文牒,只管拿着单据去度支司报就可以,都走公账。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让伙计热情地簇着带上了楼。
赵莲在下面行过礼,转身和柜台叮嘱去了。
闵碧诗身后拥着人,楼下曲儿声悠扬,丝竹迸溅,隔着门帘,能看见后院里色彩斑斓的光,若隐若现微微闪烁,模糊的笑声不知从何方传来。
万年县,竟犹如一座不夜城。
狄小店东张西望,暗自道∶“这万年县挺有钱啊,比大理寺阔多了。天字阁,我下地方查案,哪个司也没让我住过天字阁,费用还全包,怨不得说县令就是太岁爷呢,比皇帝还豪横!”
闵碧诗咳了一声,指着面前问∶“这两间房,寺丞要住哪间?”
“我都成啊。”狄小店指着就近一间,“就这个吧,咱俩正好挨着,这赵莲也是个会来事儿的。”
闵碧诗笑笑,和他拜别。
进了房,他没点灯,屋里就这么黑着,他们住的是顶层,房顶响起轻轻的踩瓦声,闵碧诗知道那是元昭。
他走过去推开窗,在框柩上敲了两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这是他和元昭独特的沟通方式。
闵碧诗对万年县不太熟悉,他本以为会和京都差别不大,现下却觉得这里比京都还要富庶。
万年县稍离权力中心,没有各部的重重压制,对商铺经管更为松弛,商家可发挥范围更广,货运经济也更为发达。
这里,有些像雍州。
兵败前的河西雍州,也曾是西北首屈一指的繁华之地。
闵碧诗阖上窗,黑暗完全覆盖住他,离开赫王府,梦魇又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这次他的梦里不再只有河西。
他从血腥气冲天的万人坑里爬出来,铁勒的马蹄擦着他的脸疾驰而过,马后拖着的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铁勒人发出“呜呜”地欢呼声,与百姓的哭嚎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以杀人取乐,见人就砍,杀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女人被拖进房里,有些还在后院就被急不可耐地扒光。
到处都是哭声,被踩凹陷的幼童头颅滚在脚边。
闵碧诗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满腔血冲进脑中,顶得他一阵阵眩晕,手却冷得厉害,指尖仿佛结了冰。
他费力地伸展开手指,从死人手里扒出一把刀,剧烈的觳觫让他几乎握不稳刀柄。
哭叫,无休止的哭叫。
小孩的,女人的,男人的,低吼的,尖利的,太多声音混杂在一起。
天边泛着血红,黑压压的云裹着狂沙逼近,远处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天地在渐渐闭合,云陷进地里,破败的城门嵌进天幕。
一切都是乱的。
闵碧诗拖着长刀跌跌撞撞,猛地冲进哭声里。
铁勒人的长辫子耷拉在脑后,随着动作一耸一耸。
铺天盖地的惨叫震得闵碧诗头眼发晕,血腥的酸热在喉咙里痉挛。
就在他的刀即将砍落那铁勒人的头颅时,背后有人突然拉住他。
闵碧诗惊惧回头,猛地愣住。半晌,他才讷讷叫道∶“…………阿娘!”
母亲从后面拖住他,推着他往门口走,焦急地喊道∶“跑啊——”
闵碧诗还惦记着那个被铁勒欺辱的女人,他举刀回身一劈,铁勒人顿时散成齑粉,消失不见了,再回过头时,母亲也不见了。
街上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他。
哭声也消失了,周围静悄悄的,犹如死寂的修罗之地。
一颗红果子“骨碌碌”地滚到脚边,他俯下身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枚荔枝。
闵碧诗突然觉得手里的刀很沉,他看着地面,发觉自己身量竟变得很矮,似乎回到了幼年时期。
他再一抬头,一双脚在他头顶幽幽地晃荡,那脚踝伤痕纵横,穿着的绣鞋却干干净净。
幼年的闵碧诗被吓了一跳,他扑上去,想抱住那双脚,但大殿太高,他太矮,伸出手臂也只能碰到脚尖。
“阿娘——”尖利的哭声回荡在整个殿里。
不知过了多久,闵碧诗哭得头痛欲裂。
头顶那双脚还在小幅度地晃荡,尸身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斜长,闵碧诗注视着那影子,想要努力看清它的形状。
影子越拉越长,渐渐看不清全貌,斜长的阴影犹如怪物,随着双脚慢慢晃荡,慢慢变形,慢慢爬到墙上。
闵碧诗蓦地抬起头,那干净漂亮的绣鞋还在头顶,脚踝已经变成尸青色,他张着手,努力够着母亲的脚尖。
右手又开始痛了,骨缝里传来一阵阵阴冷的痛意,他听见耳边有动静。
闵碧诗骤然睁开眼睛,忽地从枕下拔出刀,寒光飞现,迅速地架上对方脖颈。
狄小店吓得一下跌坐在地上。
他反手握刀,从暗处慢慢起身。
门口的光照进来,映得闵碧诗脸色惨白,眼角却渗出不正常的殷红,仿佛一只刚刚披上人皮的恶鬼。
光线太暗,狄小店没注意到闵碧诗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
他觉得后脊恶寒,闵碧诗没说话,他却怕得不行。
缓了缓,他颤巍巍道∶“闵评事,我、我来给你洗衣裳,昨、昨夜我累晕了,忘了这事,今儿一早就赶紧过来,忘了敲门,你、你你你……”
外面露出微光,是清晨了。
闵碧诗压下喉里的血气,转了转发痛的手腕,低下头闭上眼。
再抬头时,他朝狄小店粲然一笑,伸手拉他起来,温声道∶“对不住,我方才做噩梦,吓着你了。”
狄小店心有余悸地摆手∶“无妨,无妨……”
说着就朝门口走,走了一半又突然折返回来,絮絮道∶“噢对,洗衣裳,我是来洗衣裳的……”
闵碧诗的外袍挂在榻前的木架上,狄小店去拿的时候他没有阻拦,他还没从方才的噩梦里完全抽离。
屋子里太安静,狄小店觉得有些尴尬,于是道∶“你这袍子很好看,月白色的,衬你,来的路上我就注意到了,用的是顶好的料子,闵评事,你这是在哪家成衣铺里买的?”
闵碧诗蜷了手指,脸色白得过分。
这件外袍他一直挂在大理寺办事房,昨日下值后他没回家,直接换了这件就来万年县了。
这袍子还是在赫府时,赫连袭让人给他量身做的。
闵碧诗看着那柔和的月牙白,有些恍惚。
*
赫连袭到南衙时发现里面一个人没有,他还是特地晚了一个时辰到的。
这三卫禁军懒散,他晚到也算给足了大家伙面子,没成想是这副光景。
他推开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
院里两颗老柳树不知死了多少年,光秃秃地杵着,水缸后面的小片园圃也是秃的,干草发黄,周围磕着煤灰。
驻房大敞着门,里面就一张破八仙桌,胡床七零八落地倒着,地上散着花生壳和酒封皮子。
赫连袭皱起眉,轻轻“啧”了声。
抬头看见屋顶上的瓦都裂开了,破损轻微处压着毡布,严重的地方直接就是个大洞,阳光顺着洞照进去,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天晴还好,下雨就得遭殃。
堂堂南衙,怎么寒酸成这个样子!
赫连袭进了屋,伸脚勾起一个胡床,他拿起桌上的酒瓶晃荡晃荡,还剩点底,酒味淡得像水。
等到日头高照时,院里终于响起声音。
一个穿粗布短衣的汉子急匆匆地进来,端起桌上的剩酒底一口闷了,转头跟后面的人大骂。
“怎么能跟丢了?那巷子还没老子唧吧长,屁大点儿地方,一转眼就他娘的没了,干!”
他一转头,见摇椅上躺了个人,面上扣着草笠,脚搭在小胡床上。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这还挺他妈惬意,操了!
那汉子扬起脚刚要踢过去,忽见那人的黑靴不寻常,衣角下摆压的是金线。
这打扮,不像是南衙的人呐。
他迟疑地打量着,突然听草笠下面传来声音∶“回来了?”
赫连袭抻抻胳膊,摘掉草笠,从摇椅上坐起来。
这面孔也生,那汉子更疑惑了∶“你……”
后面跟进来的那人更有眼色,一瞧这穿衣做派,心里就猜出个七八分。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上前问道∶“可是赫二公子?”
赫连袭刚眯着了,这会儿睡眼惺忪,一副草包样,他搓了搓鼻梁,没答他,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先前那汉子回过头,悄声问∶“他是赫二?”
后面这人狠狠横他一眼,对赫连袭道∶“回二公子的话,现下晌午了,咱们衙里,晌午有半个时辰的休值。”
“休值?”赫连袭说,“你们一上午不都在休吗,还用得着等到晌午?”
那人低着头不敢答话。
前面那汉子朝赫连袭一笑,用手抹掉脸上的汗,说∶“原来是二公子,小的们不知您今日造访,让您久等了。”
赫连袭看着他,哼笑一声∶“造访?你这词用的怪,我进自己的衙门,怎么叫造访?”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后伸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一下,笑道∶“您瞧,我这拙舌不会说话,该打,您千万别放心上,昨儿我们就收到信儿,说您最近要来挂牌取符,玺印文牒早都给您备好了。”
这话说得客气,细听却藏着揶揄。
赫连袭跨腿坐着,挑眉道∶“既然昨儿就收到信儿,今儿一早怎么没人?怎么,合起伙来要给我个下马威?”
那汉子笑着俯身,连声道∶“小的哪敢、哪敢……”
赫连袭问∶“你是哪位?”
这汉子三十多岁,生得粗犷,憨厚里透着精明。
——南衙里,除金吾卫、骁卫之外的三卫,都属于边缘衙司,在朝廷裁与不裁的分界线上游走。
今日还当差,兴许明日诏令一下来,他们都得滚蛋,所以这些人格外会混日子,主打就是混过一天赚一天,舒服一时算一时。
那汉子讪笑道∶“小的属南衙武卫,是武卫长史,姓余,单名粱,平日下边人都叫我‘余哥’,您就叫我‘余——’”
余粱看着赫连袭那张年轻的脸,硬把“哥”字吞回去。
他咽了一口∶“……叫我老余就成。”
赫连袭笑了一下∶“长史,这官不小,武卫都归你管吧?”
余粱道∶“说是管,但咱下面没几个人儿,又成天让人使唤,日子难过啊。”
赫连袭没接他话,冷嗖嗖道∶“我是问,你后面的是哪位?”
这是问他的倚仗。
狗仗人势,放出的狗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的人。
余粱张了张口,随后回过神来,谦逊道∶“我们余氏是薛府外房,薛……”
还等他说完,赫连袭一口打断道∶“薛阁老?”
“不是不是。”余粱赶紧摆手,“我们哪敢攀阁老的关系,是薛阁老家三公子的外房,以前我在薛府做亲卫,后来得薛三公子提拔,进了咱南衙……”
从宰相府进了南衙禁军,这哪是提拔,分明就是下放。
“行啊。”赫连袭笑笑,“相府出来的,薛家倒也疼你,你方才说,你原先是做什么的?”
“亲卫。”余粱挺直腰,显出几分傲气,“薛府亲卫,亲卫这活不好干,拳脚得先过关,以往我们……”
这时,虎杖从外面进来,赫连袭抬手示意,余粱只好讪讪地闭上嘴。
虎杖耳语一句后,赫连袭问∶“大理寺那边怎么说?”
“人走了。”虎杖说,“外派的活,昨日下午刚离开。”
赫连袭问∶“去的哪?”
“大理寺那边不肯说,说是事涉要密。”
赫连袭皱起眉,刚要说话,就听虎杖道∶“然后属下就一直候在大理寺后门,等到了晌午轮值的兰库掌固,那掌固嗜酒,属下用两坛酒套出话来,他人现下在万年县。”
赫连袭抬眼看他,说∶“虎杖,你要再学玉樵说话。”
虎杖∶“嗯?”
“——你就跟他一起滚去睡柴房。”
虎杖笑笑,问∶“爷,咱现在怎么办,追过去?”
赫连袭压下手,想了想,问∶“他人现在住哪,知道吗?”
虎杖摇头∶“这个还没查出来,他才入大理寺,和同僚都是点头之交,还没人知道他住哪。”
“查去。”赫连袭说。
虎杖点点头,就准备出去。
“等会。”赫连袭说,“让苏叶进来。”
他一转头,见余粱还看着他,赫连袭道∶“劳驾,余长史带我去取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