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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最初1 死了? ...

  •   闵碧诗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跤摔在地上,那张原本张紧的弓滚落下去,弦被锋利的石头割破,发出清脆突兀地“嘣!”一声。

      在那一瞬,闵碧诗分明看见赫连袭沾满血泥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跪爬着过去,伸手去拍赫连袭的脸颊:“凌安……凌安……”

      没有反应。

      闵碧诗的唇白得像被冻住,他“哗啦”扯下袍摆,扎住赫连袭被血湿透的后颈,那里的血快干了,黏腻地粘在后背,铁锈味冲得人阵阵眩晕。

      马野在混战中挣脱禁锢,连滚带爬地过来,趴在赫连袭身边:“赫……赫将军……?赫将军……醒醒!”

      “咣!”

      闵宛南挡开朝闵碧诗劈来的刀,阿伊举刀贯穿了那铁勒人的喉咙。

      “死了?”阿伊皱眉望着地上。

      “不会……不会!”

      闵碧诗也许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已经抖得完全不连贯,手抖得更厉害,连包扎赫连袭脖颈的结都系不住,他猛地抬手狠扇了自己一巴掌,但颤抖丝毫没有缓解。

      闵宛南想上去拉他起来,但闵碧诗怀里紧抱着赫连袭,像发了疯似的,神经质地叨叨:

      “他刚刚还动了一下……我、我看见了!他、他身上还是热的……怎么会死……怎么会死……”闵碧诗把脸贴到赫连袭的脸上反复确认,“是热的……是热的……郎中呢?郎中在哪?!快去叫郎中!”

      闵宛南眉头紧锁,三番五次几欲张口,最后又忍住了。

      这时,城门外闯进来一群蒙面黑甲,仅露出的眼睛与中原人瞳色不同,眼窝深邃。

      是铁勒人!

      伽渊的后援兵到了!

      但这里是大梁地界,他们能蒙着脸过来,说明是怕被别人撞见的,来的数量应该不会特别多。

      不过,闵碧诗是来的路上给闵宛南发的急信,雍州那边还要留一部分人守城,因此带来的人也不多。

      这两拨人马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马野“蹭”地站起来,说:“屯里有医吏!我去叫人!”

      阿伊翻身上马,要带兵把城门围住。闵宛南挡在闵碧诗身后,替他扛下几支冷箭。

      四周刀箭晃眼,谁也没有空说安慰人的客套话了。

      此时,闵碧诗跪坐在泥地里,耳边兵器铮鸣仿佛都消了声。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啪嗒啪嗒”全落在那张被血淹没的脸庞上。闵碧诗的头低得很低,唇贴在那脸侧颤抖又小声地不住唤他的名字。

      “凌安……凌安……醒醒……”

      “我们回家好不好……回辽东……回到你父母身边……在那里待一辈子……再也……再也……”

      泪水顺着闵碧诗的鼻梁掉在地上,砸进心里,呢喃泣不成声。

      “……再也不回来。”

      闵碧诗五指筋挛着紧攥怀里的衣领,指缝隐隐渗出血迹。

      他突然后悔了,他不该非要追寻卑陆灭国真相。他将双亲惨死、亡国之恨记了那么多年,协助伽渊逃出京城,也不过是因为咽不下那口怨气。

      可就是这口咽不下的怨气害死了赫连袭。

      故人已死,故国已堙,往事既逝,不可追矣。

      可赫连袭还活着,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死在闵碧诗对往事的偏执追忆里。

      闵碧诗浑身剧烈觳觫,胸腔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堵得他无法喘息,险些作呕。他感觉有人掏出了他的心,捏在手里按在地上狠狠碾碎,痛得他眼冒金星,不能自已。

      突然,怀里的人动了动。

      闵碧诗抬起头,只见赫连袭眯着眼,抬起一只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闵碧诗愣了片刻,猝然扒开他的衣领朝胸口里到处摸,赫连袭让摸得发痒,忍不住“哼哼”笑了几声,结果这么一笑给呛住了,又呛咳出几口血。

      闵碧诗一把揪住他的发冠。

      “哎——等下等下!青简,你扯着我伤口了!”赫连袭呼哧呼哧地捂着胸口,“这还疼呢,哎——别打别打!”

      闵碧诗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净,危险的眯起眼,瞄向他的前襟:“你留了这么多血,怎么一点伤口都没有?”

      “谁说没有!”赫连袭立马露出后颈申辩,“这里,看见没?这里划破了,现在还在流血呢!”

      赫连袭抓起闵碧诗的手往自己脸上蹭,闵碧诗顺势从他前襟处轻轻一夹,一个打着结的半透明小袋夹在他两指间。

      “这是什么?”闵碧诗看着他,“羊小肠?”

      赫连袭怔了怔,脸色不知是因羞赧还是心虚,泛上薄红:“可……可能是吧……”

      闵碧诗把那羊小肠做成的血包拎到鼻尖嗅了嗅,问:“这里装的是什么?石榴汁?”

      赫连袭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还吧唧着流进嘴里的不明红色液体,含糊道:“可能吧……”

      “赫连袭!”

      “还有墨汁,甜菜根汁和褐树皮。”赫连袭浑身一抖,老实且快速地交代。

      闵碧诗“啪!”一下把血包甩他脸上,冷声问:“是仇迹心给你的?”

      赫连袭根本不管盟不盟约,也从来不知道“道义”两字怎么写,他在低素质这块一直遥遥领先。况且跟一个两面三刀的阉狗讲契约精神,犯得着吗?

      于是,赫连袭立刻点头说是,毫不留情地把仇迹心脱光扒净了供出去。

      在赫连袭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一个响亮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闵碧诗的唇恢复了些血色,从鼻腔中发出冷冷讥诮:“你们俩挺能演的。”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闵碧诗捡起地上的刀,翻身上马。

      “哎——你干什么去?生气了?”

      赫连袭一骨碌爬起来去抓闵碧诗,一个没抓着还让踹了一脚。

      “夫人,我错了我错了!现在时间紧迫,等都结束了我再跟你好好解释,好不好?”

      闵碧诗扬起鞭子作势往他身上抽,到底没下狠手,只是摆摆样子。

      “你还知道时间紧迫?!”说完双腿一夹马肚,朝着伽渊方才消失的方向追去。

      另一边,去请医吏的马野“寻医未半而中道崩殂”。医吏是没有的。

      他还在混战中穿梭时,被凶猛的铁勒人乱砍了几刀,疼得他嗷嗷叫:

      “赫将军!赫二公子!救命——啊!”

      赫连袭刚想上去追,转头一看城内的混乱景象,只得咬咬牙又冲了回去。

      一阵狂风吹来,闵碧诗策马的身影在杂砂乱石中渐渐变小,变淡。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剑,出鞘时锋利,入鞘时藏拙。

      这把剑有时也会生锈,但闵碧诗总会在没有人的角落,将自己身上的锈迹一点点打磨掉,再示人时又恢复了锐利锋芒。

      马野的惊叫戛然而止,一道血花在空中划出弧线,尽数落在他的脸上,那惊魂未定的瞳孔映出一张俊美的脸。

      俊美又野蛮,像一头孤狼。

      “赫、赫将军……”马野喘息着,“小心后面!”

      赫连袭头也没回,举刀向后格挡,借力翻身将刀架在后面那铁勒人的脖子上,“刺啦!”血迸溅出的声音如有实质,喷了人满头满脸。

      赫连袭在这血光四溅里忍不住再次回头,企图用目光抓住闵碧诗最后一点身影。

      ——他说谎了。

      赫连袭在太后宫里见到那幅画像时,就认出了画中男孩是闵碧诗。

      但那不是赫连袭第一次见到那幅画,第一次,是在他十一岁那年。

      那年,他刚入京为质。

      有一日,太后召他入懿宁宫,说从西域寄来了一幅画像,邀他来一起看看。

      亭台,楼阁,池水,荷花,岸边小道,清秀男童,更远的地方则是万里黄沙,不见尽头,好似中原宅院被原封不动搬到了漠北。

      他问太后,这画中男童是谁?太后想了想,说,算起来,他应该是你的弟弟。

      哦,赫连袭答应一声,这个弟弟他从未见过。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总觉得这弟弟未免也太好看了,娇娇嫩嫩的,像个女孩。

      太后又问他,希望弟弟进京陪他一起玩吗?

      赫连袭没说话,这事他做不了主,事实上,任何事他都做不了主。

      所以,他只看向太后,露出一个少年人天真的笑,说,全听外祖母做主。

      太后对他的反应该是满意的,太后喜欢听话的,乖巧的,从不忤逆她的。

      赫连袭因此才得以在危机四伏的京都平安长大,接着,他有了第二次见到那幅画的机会。

      那时,他已经见过闵碧诗,所以再次见到那幅画时,他几乎同一时间就认出来,那画中男孩是闵碧诗。

      而太后以前曾说过,那男孩算是他的“弟弟”。这让赫连袭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他与闵碧诗的关系。

      为何是他的“弟弟”?到底是什么“弟弟”?既然是弟弟,又为何一直远在西域?

      直到那些掩盖在纷乱时光里,原以为永不会再见天日的真相被揭开时,他才知道了永谊与闵碧诗母亲、养父的关系。

      赫连袭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闵碧诗应召进京了,会怎么样?他和闵碧诗会不会成为自幼相识的玩伴,不离不弃的知己?

      ——这些他不确定。

      但可以确定的是,若闵碧诗真在那时进京了,宫里不过又多了一个流落在外的质子罢了。

      命运总是由不得人选,左右皆是围墙,进是死路,退亦不能活。他们被逼到这种地步,不破不立,不毁不生。

      赫连袭咬着牙,在漫天厮杀中狠狠割下一个铁勒人的脑袋。

      黄沙已经彻底淹没了闵碧诗的背影,恍惚间,他好像穿过面目全非的重重岁月,回到了十多年前。

      十一岁的赫连袭迷茫地站在巨大赤红的宫门前,等待着命运对他降下的天罚。

      而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卑陆城楼正燃起熊熊大火。

      九岁的闵碧诗还来不及挣扎,便吞下命运给予他的一把小针,此后背负满身伤痕,流放天涯。

      母亲被吊死的脚尖荡啊荡,闵碧诗小小的身子惊慌、颤抖,不知该逃向何处,他甚至想不起“逃”这回事。

      也许,在所有人眼里,闵碧诗死在卑陆亡国那一日,才是最好的归宿。

      于是,那个侥幸存活下来的男孩,便被永远困在了亡国那一日。

      *
      四个时辰后,黑山。

      这里距离下河口三百里,再翻过一个山头就进入断河口地界。

      仇迹心拨开树丛乱石,呼哧带喘一屁股坐地上:“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

      “世子大人,好歹给匹马吧,这么跑下去非得跑死人不可!”

      仇迹心从下河口出来就一路跑过来的。伽渊和他那群手下在前面骑马,他就跟条狗似的在后面跑。他是从小习武,但进宫以后也没干过太多体力活,这么遛骡子式的跑法,搁谁身上也吃不消。

      李云祁一脚踩空了,扑腾着摔到仇迹心身上。

      “干什么?!”仇迹心立马推开他,一个闪身走位,灵活避开,“碰瓷是不是?!”

      “不行了,我一步也跑不动了,”李云祁累得嘴角倒白沫,朝着伽渊:“你不给我马,我就不走了!”

      李云祁更惨,他被伽渊从沙山绑来河西,起先是捆在货箱里,颠得他吐了好几回,到了地方,伽渊连下河口城门都没让他进。

      最后,伽渊撤离时跑得太急,连拉货的马车都没顾上驾,李云祁这一路也是跑过来的,他一介文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好悬没死在半路上。

      伽渊勒马,回头注视他们一阵,抬抬下颏示意:“给他们马。”

      现在没有多余的马,要腾出马,就得从马车上卸,目前队伍里的马车都是拉货的,马的承载力有限,拉货便无法驮人,要腾马给人骑,就意味着得舍弃一车货。

      手下牵过来一匹马,低声道:“老板,这车货不要,就只剩下一车货了。”

      伽渊点点头:“那箱子里的东西给大家分分,背着上路。”

      李云祁一看见马就像看见了救星,手脚并用爬过去要往马背上面翻,被仇迹心拽住后领扒下来。

      “做什么?”李云祁有点火大,“死太监!”

      仇迹心兜头甩了他两巴掌,声音清脆力道之大,根本不像徒步跑了四个时辰的人。

      李云祁被打得后仰翻过去,踉跄着爬起来,嘴角泛血。

      “你敢打我……你、你敢打我?!”

      “为何不敢?”仇迹心一双单凤眼斜长上挑,阴森地盯着他,“死太监骂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最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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